第20章

接下来几天,我和闷油瓶的日常平静得不真实,或者说,在过去那么多年,张起灵总是背负着使命,以至于我很难把他和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而现在,我的小日子过得甚至和普通人心目中的理想婚后生活没什么差别——晚上和闷油瓶同榻而眠,耳边就是他浅浅的呼吸声。我睡眠不太好,又因为有他在我顺势取消了闹钟,所以早上往往需要他把我叫起,这时候他已经带着小孩晨练过,买了早餐回来。白天我忙着打理盘口,教小孩读书,他就看我的资料,煎药,哪怕外出也会当天回家。

所以,即使我对他时常出门感到一丝疑惑,也没有过问他的行踪、去见什么人,这没有意义,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变态一样。况且他有一半时间都是去附近的中药房给我抓药,药汁苦涩,微微回甘,我喝了确实觉得肺要好受一些。

早在青铜门外重逢当天,闷油瓶就指出我肺有问题,不过我还是对张起灵亲自给我熬药感到受宠若惊,第一天他把药端过来的时候,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憋着一口气喝完道过谢才说:“小哥,现在药房可以代煎,家里计时熬药太费神了。”

当时是九点,我刚起床吃完早饭,我嗅觉失灵闻不到药味,不难想他要多早开始忙活。

闷油瓶只是微微摇头:“家里煎效果更好。”

吴涯塞给我一块奶糖,我剥开糖纸含在嘴里想起来,自己从没往家里买过奶糖,只给小孩买过两次巧克力,于是问她:“涯涯好乖,这是谁的糖?”

小孩自己也剥了一块,一侧腮鼓鼓的,示意一旁架子上的小编织篮:“早上出去的时候,爹爹买的。”

我惊讶地望向闷油瓶,他用目光表示确定,然后端着空药碗走了。



我就这样每天早晚各一剂药,喝了一星期,肺部的问题缓解之后,就开始想得更多。我心底很难相信闷油瓶就这么接受了平淡的柴米油盐生活,所以一直在反复告诫自己,如果有一天醒来,发现他连人带行李全都消失,那也不要恐慌,反正也不是第一第二次了。

不过,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他——

我打算在我们气氛最缓和的时候询问雨村的事,也就是睡前那段时间,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我躺在床上回消息,闷油瓶洗了澡进来,侧身坐到床边,我放下手机看向他。

这个场景非常私密,而且可以变得很暧昧,放在十年前我想都不敢想,但现在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换作别人家,接下来应该会出现打马赛克的大战三百回合内容,但我有贼心没贼胆,和他这样睡了一个多星期都相安无事。

闷油瓶注意到我的动作,用目光示意我说话。

暖色灯光给他镀上一层微微泛金的轮廓,他只穿着背心短裤,身材线条分明,面上的表情却看不清,我吞了吞口水:“小哥,你先上来。”

他依言照做,坐在我身边垂眼看我,这下我就能看清他的脸了,但他也能把我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们离得很近,他眼中都能照映出我的影子,在他幽暗的目光下,我的不安和欲念都会无从遁形。

这让我的紧张加重了,一肚子的话都找不到由头,我觉得现在可能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于是向自己的内心屈服,滑进被子里躺下,把薄被拉到下巴,闷声道:“没什么,先把灯关了吧。”

以前关灯的人是我,他住进来的那天我先上床,我一向有吃安眠药的习惯,所以睡在外面床头柜那一侧。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闷油瓶惯于担当保护者和警戒者的角色,第二天他就先睡在了外侧,然后再也没改变过,所以现在床头灯在他那边。此时,我清晰看到,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说实话,有点丢脸,但和我在闷油瓶面前丢过的脸比起来,倒也算不上什么,而且我一句话能换张起灵一笑就已经赚了。

闷油瓶按下开关,房间回归让人安心的黑暗,接着我听到布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然后被子动了动,身侧床垫微微下陷,他躺了下来。

我又没能问出口,最终道:“晚安,小哥。”

他沉默片刻,好像欲言又止,但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今天晚上的思虑,我毫不意外的再次失眠了。

我们十点就上床了,当我从浮沉不定的梦里醒来时,我看了看手机时间,才堪堪一点。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依然没什么睡意,于是用更轻的动作坐起身,把遮光帘拉开一线,看着黑暗中闷油瓶的模糊轮廓。

过去的经历剥夺了我的睡眠能力,而他安睡着,看起来就像那么多痛苦都没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但我知道,实际上是因为闷油瓶接受过严苛的睡眠训练,可以在不同的地方选择不同的入睡模式,让身体维持在最佳状态。

他能在我床上睡得这么安稳,或许是因为他把我的公寓当作安全的地方,把我当作完全交付信任的人,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我伸出手,指腹在他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和闷油瓶给人留下的酷哥印象不同,他的嘴唇柔软温热,让我想起第一次在鲁王宫帮着扛他时,他完全放松的身子也是软绵绵的,和他的强硬武力很不一样——我有点怀疑闷油瓶后来看过我的第一本笔记,但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我盯着他的嘴唇,自个在心里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下次一定有勇气对他说雨村的事,然后就下床偷偷出去了。

我很想抽烟,自从闷油瓶给我煎药以来,我就再也没抽过烟,他那么用心地将养我的身体,我也不想辜负他的苦心,但烟确实不是说戒就马上能戒的东西,我一个多星期抽一次,想必不算过分。

我从书房的书架角落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又从客厅的茶具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溜去开放的阳台,畅快地吸了一口,对着夜空吐出烟雾,要是道上的人知道我在家吸个烟都要偷偷摸摸,肯定难以置信。

我才抽了半根,就听到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吴邪。”

我一抖,烟灰都掉了一点下来,闷油瓶穿着拖鞋踩过木地板都没有声音,实在是吓人,我转过身,他神色清明地望着我。

我干笑一声,把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不好意思,小哥,睡不着没忍住。”

他没再说什么,走上前来和我一起在阳台上发呆,现在节气都要到白露了,半夜的温度带着点凉,我站了一会儿,微微缩了一下。

闷油瓶说:“回房间。”

他都醒来陪我了,我没打算在外面站到天亮,应了一声就跟着他回去,路过吴涯的房间时,我又想起这么多个夜晚闷油瓶安睡的样子,然后想到第一次见到小孩时她也正睡着,停住脚步道:“我想看看涯涯。”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向小孩的房间,无声地拧开她的房门。

我走进去,小孩和我想象的一样,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我心中就变得安定了一些,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短发,走出房间,让闷油瓶关上门。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不过是白天,在解家四合院里边。”我说道,讲了整个奇异事件的开端。

闷油瓶安静地听着,当我们躺下时,他比这些天睡觉时离我更近一点,这时的气氛就非常放松,我情不自禁接上了刚才睡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小哥,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他嗯了一声,我深吸一口气。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是偏向我这边的,他在安静耐心地等我开口。

我原本还打算组织一下语言,但因为不想让他这样等待,很快开始说话:“我这几年跑过很多地方,在采风的时候,去过福建的一个村子……”

我能感觉到闷油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对我而言就像无声的鼓励。

我顿了顿,缓缓和他讲述起雨村的景色,那六条瀑布,千年不变的晶莹水雾,村后绵延的小山和溪流,吃了可以长记性的雨仔参点心。

闷油瓶没有打断我,呼吸平缓稳定,他一向不耐烦听别人长篇大论闲聊,但现在他依然面向着我,表现得很专注。

这增加了我的勇气,我在被子下伸手去找他的手,但这次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搭在他的手腕上,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掌,慢慢钻进他的指间,我动作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来,只要他有不情愿的意思,我就立刻松开。

闷油瓶没有拒绝,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我差点以为他要踹我,抖了一下停住手,过了几秒,见他依然沉默着,我就一横心,扣住了他的手掌。

我和闷油瓶在危机中拉过无数次手,但这样像是情人间的牵手还是头一次,闷油瓶的手动了一下,没有回握,任我抓着。他的掌心有茧,我这几年经历了不少锻炼,但他的掌心依然比我还粗糙一点,我们的手掌紧紧贴合。

“我和胖子已经在那里修好了房子,”最后我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说话了,“小哥,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我声音紧张得发哑,觉得自己在等待一场判决。

就在这时,他突然握紧了我的手,不仅如此,下一刻他顺势欺身将我半压在身/。下,这是一个非常有压迫感的姿势,他沉声道:“吴邪,你很害怕。”

我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瞬间全身发软,脑子也蒙了,因为是他,所以我连过去两年训练出的反制本能都消失了,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这就类似于人类面临猛兽威逼时的反应。我从没听过闷油瓶用这种语调说话,就听他俯在我耳边,以一种压抑的声音继续道:

“为什么觉得我会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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