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成长劫
凌晨一点，地下车库里只剩冰冷的灯光泛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汽油与灰尘混合的刺鼻味道。
左奇函站在两辆车中间，目光缓缓撇向头顶的监控探头，镜头歪扭地垂在半空，电线裸露在外，显然早已被人为破坏。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视线落在地面上那块密封垫上，漆黑的橡胶材质，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和车行工作人员特意提醒他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车库里除了他自己的车，就只剩下父亲那辆黑色轿车是这样的材质。
答案瞬间清晰，左奇函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多做一秒思考，转身便径直走向电梯间，指尖冰凉，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决绝。
看来是程涵下了手，车行工作人员的话在耳边回响，密封垫脱落会引发严重漏油，一旦发动机温度过高，必然会引发大火。
他抬手按下电梯按钮，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冷硬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也好，正好可以好好准备一场新闻发布会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地下车库的黑暗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机械运行的轻微声响。左奇函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脑海里闪过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人总能靠自己把自己从困境里拉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可这一次，您大概没想到，您的命运，攥在了别人手里。当然，我也从没想过，要去改变您的命运。
回到住处，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汤药。左奇函疲惫地躺倒在床上，双眼慢慢闭上，可睡眠极轻，意识始终浮在表层，周遭一点动静都能轻易惊扰到他，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睡着。
“叩叩叩——”
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助理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左总，出发了。”
左奇函睁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沉声应道：“知道了。”
地下车库里，左奇函靠在自己的车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身旁的助理终于接完一通电话，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略带忐忑。
助理微微低头，目光不敢直视左奇函，轻声汇报：“小左总，董事长今天不出席了。”
左奇函抬眼看向车库出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走吧。”
这场商业晚宴本就无关紧要，不过是场流于表面的商业互捧，董事长来与不来，根本没有区别。左奇函按照流程给主办方送上准备好的礼物，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随后便转身径直走向宴会厅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程涵。左奇函斜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程涵身子瞬间一僵，视线立马慌乱躲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随身的公文包，眼神飘忽，满脸藏不住的心虚。
左奇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程涵，我该谢谢你。
晚宴结束，车子停在住处楼下，左奇函下车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驻足在自己的车旁，目光沉沉地看向父亲那辆依旧停在原地的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或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即将发生的事，时间都变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仿佛连命运都在抗拒，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左奇函就这样站着，看着手腕上的表针一点点挪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都说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心中积怨已久，可真正要面对至亲的死亡，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爱，只是血缘自带的、无法割裂的本能联系。这件事，他不说，世上便没有任何人知道。但其实也并非一定要父亲死，这些年，他承受了无数精神上的折磨与痛苦，却也靠着这份痛苦，换来了物质上的富足与安稳，得失之间，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下午五点，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下一片暖黄的光影。左奇函沉默了许久，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打给杨博文的第三通电话。他心里乱作一团，唯独想听一听杨博文的声音，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杨博文温和的呼吸声，和之前一样，杨博文没有催促他开口，只是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话，讲自己最近的生活，讲发生的琐碎小事，讲完自己的讲朋友的近况，语气轻柔又平静，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左奇函的心里。
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傍晚九点，听筒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来。良久，左奇函缓缓开口：“杨博文，如果我有一件除了自己，别人永远不会知道的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是错事吧，想让自己的父亲葬身火海。
电话那头的杨博文沉默了片刻，没有丝毫犹豫：“你不会的。”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左奇函的心底，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不要在烂掉的环境中毁灭自己。”
“左奇函，我等你回来。”
一句话，让左奇函眼眶瞬间泛红，匆匆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扔在一旁。
傍晚十点，左奇函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紧绷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猛地起身，快步冲出卧室，一把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灯光冷冷地亮着。
守在书房外的助理见状，连忙上前，低着头恭敬地说：“小左总，董事长15分钟前出去了。”
“什么？”
左奇函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跑，脚步急促又慌乱。助理见状，立刻快步跟在身后，想要追上他。
“别跟着我！”
左奇函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威慑力。助理脚步当即顿住，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不敢再上前一步。
爱又爱不下去，恨又恨不彻底。
左奇函一路狂奔着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顺着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一路追赶，车速不断飙升，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满是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发动机的温度能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忽然觉得，东亚人骨子里的情感，本就是一场无药可医的病，一场深入骨髓、这辈子都磨灭不掉的病，爱恨纠缠，难分难解，所以才会有恨海情天这一说。可这份纠缠里，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他自己也分不清。
前方不远处，父亲的车底已经泛起微弱的火光，小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正顺着漏油的轨迹慢慢蔓延。左奇函瞳孔骤缩，猛地打偏方向盘，车轮狠狠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车身剧烈晃动，他咬牙猛踩油门，两车车身堪堪擦过，“呲啦——”一声尖锐的刺耳声响划破夜空，车漆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车子堪堪停稳，车底的汽油还在不停往外渗漏，就在左奇函伸手去拉父亲车门的那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瞬间席卷而来，两辆车泄露的汽油让火势瞬间变得无比猛烈，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弥漫了整片夜空。
后续赶来的助理车子被大火拦住，根本无法靠近现场。助理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拿出手机，急救人员询问传来：“Feuerwehr und Rettungsdienst, wo ist der Notfall?”（消防与急救中心，事发地点在哪里？）
“Lindenallee”（菩提林荫大道）
助理报完地址，匆匆挂断电话，目光盯着火海，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无力回天时，一道身影扶着另一人，从浓浓黑烟里缓缓走了出来。左奇函半扶半抱着左父，脸上沾着黑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和烟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左父身上布满了细碎的玻璃碴子，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意识已然模糊；而左奇函的右臂，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早已被鲜红的血液浸透，露在外面的手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伤与灼伤，伤痕狰狞。
助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左父，为了不让他陷入昏迷，一直俯身在他耳边，不停轻声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左父眼神迷离，视线艰难地转向一旁，只见左奇函微微侧身，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香烟，指尖夹着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迷蒙的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随后侧过头，与赶来的医务人员交流。
晚风轻轻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左父突然发觉他长大了，不会再受他控制了。
————
国内公司里陈奕恒看完杨博文的方案，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案做的很不错啊，真想把你拿过来。”
杨博文淡淡瞥了他一眼：“那是挖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嘿嘿。”
沉默了一会儿杨博文压低声音问道：“他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啊？他之后都只给我打钱，应该是给你打电话吧。”
“打钱？”
陈奕恒下意识地拿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心里暗道糟糕，死嘴，怎么说漏嘴了。
陈奕恒刚想开口解释，杨博文兜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算是逃过一劫。
————
病房内，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神色凝重地看向左奇函和助理，语气带着惋惜：“病人的腿部受伤比较严重，玻璃碎片扎入了腿部神经，后续治疗难度极大，后半生可能需要长期躺在床上度过了。”
助理脸色一变，满心担忧，刚想开口，就被左奇函用眼神制止。
两人刚走出医生办公室，助理就凑到左奇函身边，声音急促地汇报：“小左总，董事会闹起来了，好几个投资方得知董事长的情况，纷纷表态要撤资。”
“你在这里盯着，醒来，第一时间联系我。”左奇函撇了一眼病房的人。
华人在国外打拼发展，本就困难重重，如今企业的顶梁柱突然倒下，虎视眈眈想要趁机收购公司的对手，数不胜数，局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公司会议室里，一片嘈杂，各方董事与投资方吵作一团，叽叽喳喳的争论声不绝于耳。负责翻译的工作人员看到左奇函推门进来，默默低下头，退到了一旁。左奇函径直走到空位上坐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自顾自地争论不休。
左奇函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待着。
就在争论达到顶峰时，一条消息发过来，「董事长醒了。」
「啪！」
左奇函猛地抬手拍在会议桌上，右手掌心刚结好的血痂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丝渗透出来。他骤然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周身散发出上位者的威压，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in Jahr lang helfe ich euch, zehn Prozent mehr zu verdienen.”（一年，我让你们多赚十个点。）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质疑的低语，有人站起身，满脸不信任地反问：“Wofür soll ich dich glauben?”（凭什么相信你？）
左奇函抬眼看向那人：“Du verlierst auch nicht.”（你又不亏。）
时间能证明的东西，没人会拒绝。人从出生开始，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更何况，左奇函过往的能力有目共睹，向来百战百胜。众人对视一眼，权衡利弊之下，再也没有理由继续闹下去，会议室里的质疑声渐渐平息。
左奇函处理完会议室的事，驱车赶回医院，刚走进住院部大厅，等候多时的助理立刻迎了上来，微微躬身，称呼悄然改变：“左总。”
这一声称呼的改变，从来不是对他实力的真心肯定，不过是职场里，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刻意阿谀奉承罢了。
左奇函神色淡淡，没有理会，径直绕过助理，走进病房。
病床上，左父虚弱地躺着，看向走进来的儿子。左奇函站在病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死就行，那么多钱，够你后辈子安安稳稳活着了。”
左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声音沙哑虚弱：“我把监视撤了。”
这些年，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左奇函，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握在手里。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双腿致残，往日高高在上、强势独断的姿态瞬间被击碎。刚刚承受身体重创的他，骤然变得狼狈又脆弱。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也不愿直面心底的问题，只是在剧痛与无助之中，第一次安静下来。
多年来妻子离世的伤痛，这些年一直被他转嫁、发泄在左奇函身上。从前他只顾着怨怼、只顾着控制，从未顾及过少年的感受。如今骤然身不由己，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份常年的暗中监视与紧盯，到底是扭曲的亲情牵绊，还是放不下的迁余恨意。
“不重要了，我明年回国。”
“你长大了。”
“你发现的太晚了。”
说罢，左奇函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脚步沉稳。
就在他的手即将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那是他年少时期，受了无数委屈、夜夜期盼，却始终没能听到的一句话：“对不起。”
太晚了。
这一句迟到了太多年的对不起，此刻听起来，格外苍白无力。左奇函早已不想听，也不需要了。
他背对着病床上的父亲，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但你后半辈子，还要一个人过哦。”左奇函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笑着说出一句轻松的话。
“你不会原谅我，对吗？”
“你知道的。”
话音落下，他轻声阖上病房门，隔断身后所有纷杂。走廊的穿堂风阵阵掠过，吹动衣料微微晃动。往来的医护人员与等候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神色恭敬，躬身致意，一声声“左总”错落响起。
左奇函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出医院。晚风漫过肩头，积压在心口的阴霾尽数散去，整个人难得一身轻松。
纵使一路被牵绊、被束缚，兜兜转转走到现在，好在，他还是杨博文记忆里的那个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两辆车中间，目光缓缓撇向头顶的监控探头，镜头歪扭地垂在半空，电线裸露在外，显然早已被人为破坏。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视线落在地面上那块密封垫上，漆黑的橡胶材质，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和车行工作人员特意提醒他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车库里除了他自己的车，就只剩下父亲那辆黑色轿车是这样的材质。
答案瞬间清晰，左奇函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多做一秒思考，转身便径直走向电梯间，指尖冰凉，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决绝。
看来是程涵下了手，车行工作人员的话在耳边回响，密封垫脱落会引发严重漏油，一旦发动机温度过高，必然会引发大火。
他抬手按下电梯按钮，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冷硬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也好，正好可以好好准备一场新闻发布会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地下车库的黑暗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机械运行的轻微声响。左奇函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脑海里闪过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人总能靠自己把自己从困境里拉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可这一次，您大概没想到，您的命运，攥在了别人手里。当然，我也从没想过，要去改变您的命运。
回到住处，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汤药。左奇函疲惫地躺倒在床上，双眼慢慢闭上，可睡眠极轻，意识始终浮在表层，周遭一点动静都能轻易惊扰到他，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睡着。
“叩叩叩——”
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助理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左总，出发了。”
左奇函睁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沉声应道：“知道了。”
地下车库里，左奇函靠在自己的车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把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身旁的助理终于接完一通电话，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略带忐忑。
助理微微低头，目光不敢直视左奇函，轻声汇报：“小左总，董事长今天不出席了。”
左奇函抬眼看向车库出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走吧。”
这场商业晚宴本就无关紧要，不过是场流于表面的商业互捧，董事长来与不来，根本没有区别。左奇函按照流程给主办方送上准备好的礼物，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随后便转身径直走向宴会厅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程涵。左奇函斜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冷，不带任何情绪。程涵身子瞬间一僵，视线立马慌乱躲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随身的公文包，眼神飘忽，满脸藏不住的心虚。
左奇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程涵，我该谢谢你。
晚宴结束，车子停在住处楼下，左奇函下车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驻足在自己的车旁，目光沉沉地看向父亲那辆依旧停在原地的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或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即将发生的事，时间都变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仿佛连命运都在抗拒，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
左奇函就这样站着，看着手腕上的表针一点点挪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都说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便心中积怨已久，可真正要面对至亲的死亡，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爱，只是血缘自带的、无法割裂的本能联系。这件事，他不说，世上便没有任何人知道。但其实也并非一定要父亲死，这些年，他承受了无数精神上的折磨与痛苦，却也靠着这份痛苦，换来了物质上的富足与安稳，得失之间，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下午五点，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下一片暖黄的光影。左奇函沉默了许久，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这是这么多年来，他打给杨博文的第三通电话。他心里乱作一团，唯独想听一听杨博文的声音，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杨博文温和的呼吸声，和之前一样，杨博文没有催促他开口，只是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话，讲自己最近的生活，讲发生的琐碎小事，讲完自己的讲朋友的近况，语气轻柔又平静，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左奇函的心里。
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傍晚九点，听筒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来。良久，左奇函缓缓开口：“杨博文，如果我有一件除了自己，别人永远不会知道的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是错事吧，想让自己的父亲葬身火海。
电话那头的杨博文沉默了片刻，没有丝毫犹豫：“你不会的。”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左奇函的心底，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不要在烂掉的环境中毁灭自己。”
“左奇函，我等你回来。”
一句话，让左奇函眼眶瞬间泛红，匆匆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扔在一旁。
傍晚十点，左奇函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紧绷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猛地起身，快步冲出卧室，一把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灯光冷冷地亮着。
守在书房外的助理见状，连忙上前，低着头恭敬地说：“小左总，董事长15分钟前出去了。”
“什么？”
左奇函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跑，脚步急促又慌乱。助理见状，立刻快步跟在身后，想要追上他。
“别跟着我！”
左奇函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威慑力。助理脚步当即顿住，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不敢再上前一步。
爱又爱不下去，恨又恨不彻底。
左奇函一路狂奔着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顺着空气中弥漫的汽油味一路追赶，车速不断飙升，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满是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发动机的温度能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忽然觉得，东亚人骨子里的情感，本就是一场无药可医的病，一场深入骨髓、这辈子都磨灭不掉的病，爱恨纠缠，难分难解，所以才会有恨海情天这一说。可这份纠缠里，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他自己也分不清。
前方不远处，父亲的车底已经泛起微弱的火光，小火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正顺着漏油的轨迹慢慢蔓延。左奇函瞳孔骤缩，猛地打偏方向盘，车轮狠狠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车身剧烈晃动，他咬牙猛踩油门，两车车身堪堪擦过，“呲啦——”一声尖锐的刺耳声响划破夜空，车漆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车子堪堪停稳，车底的汽油还在不停往外渗漏，就在左奇函伸手去拉父亲车门的那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爆炸瞬间席卷而来，两辆车泄露的汽油让火势瞬间变得无比猛烈，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弥漫了整片夜空。
后续赶来的助理车子被大火拦住，根本无法靠近现场。助理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拿出手机，急救人员询问传来：“Feuerwehr und Rettungsdienst, wo ist der Notfall?”（消防与急救中心，事发地点在哪里？）
“Lindenallee”（菩提林荫大道）
助理报完地址，匆匆挂断电话，目光盯着火海，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无力回天时，一道身影扶着另一人，从浓浓黑烟里缓缓走了出来。左奇函半扶半抱着左父，脸上沾着黑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和烟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左父身上布满了细碎的玻璃碴子，衣服被划破好几道口子，意识已然模糊；而左奇函的右臂，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早已被鲜红的血液浸透，露在外面的手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伤与灼伤，伤痕狰狞。
助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左父，为了不让他陷入昏迷，一直俯身在他耳边，不停轻声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左父眼神迷离，视线艰难地转向一旁，只见左奇函微微侧身，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用嘴叼出一根香烟，指尖夹着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迷蒙的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随后侧过头，与赶来的医务人员交流。
晚风轻轻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左父突然发觉他长大了，不会再受他控制了。
————
国内公司里陈奕恒看完杨博文的方案，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案做的很不错啊，真想把你拿过来。”
杨博文淡淡瞥了他一眼：“那是挖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嘿嘿。”
沉默了一会儿杨博文压低声音问道：“他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啊？他之后都只给我打钱，应该是给你打电话吧。”
“打钱？”
陈奕恒下意识地拿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心里暗道糟糕，死嘴，怎么说漏嘴了。
陈奕恒刚想开口解释，杨博文兜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算是逃过一劫。
————
病房内，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神色凝重地看向左奇函和助理，语气带着惋惜：“病人的腿部受伤比较严重，玻璃碎片扎入了腿部神经，后续治疗难度极大，后半生可能需要长期躺在床上度过了。”
助理脸色一变，满心担忧，刚想开口，就被左奇函用眼神制止。
两人刚走出医生办公室，助理就凑到左奇函身边，声音急促地汇报：“小左总，董事会闹起来了，好几个投资方得知董事长的情况，纷纷表态要撤资。”
“你在这里盯着，醒来，第一时间联系我。”左奇函撇了一眼病房的人。
华人在国外打拼发展，本就困难重重，如今企业的顶梁柱突然倒下，虎视眈眈想要趁机收购公司的对手，数不胜数，局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公司会议室里，一片嘈杂，各方董事与投资方吵作一团，叽叽喳喳的争论声不绝于耳。负责翻译的工作人员看到左奇函推门进来，默默低下头，退到了一旁。左奇函径直走到空位上坐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自顾自地争论不休。
左奇函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待着。
就在争论达到顶峰时，一条消息发过来，「董事长醒了。」
「啪！」
左奇函猛地抬手拍在会议桌上，右手掌心刚结好的血痂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丝渗透出来。他骤然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周身散发出上位者的威压，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in Jahr lang helfe ich euch, zehn Prozent mehr zu verdienen.”（一年，我让你们多赚十个点。）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质疑的低语，有人站起身，满脸不信任地反问：“Wofür soll ich dich glauben?”（凭什么相信你？）
左奇函抬眼看向那人：“Du verlierst auch nicht.”（你又不亏。）
时间能证明的东西，没人会拒绝。人从出生开始，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更何况，左奇函过往的能力有目共睹，向来百战百胜。众人对视一眼，权衡利弊之下，再也没有理由继续闹下去，会议室里的质疑声渐渐平息。
左奇函处理完会议室的事，驱车赶回医院，刚走进住院部大厅，等候多时的助理立刻迎了上来，微微躬身，称呼悄然改变：“左总。”
这一声称呼的改变，从来不是对他实力的真心肯定，不过是职场里，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刻意阿谀奉承罢了。
左奇函神色淡淡，没有理会，径直绕过助理，走进病房。
病床上，左父虚弱地躺着，看向走进来的儿子。左奇函站在病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死就行，那么多钱，够你后辈子安安稳稳活着了。”
左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声音沙哑虚弱：“我把监视撤了。”
这些年，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左奇函，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握在手里。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双腿致残，往日高高在上、强势独断的姿态瞬间被击碎。刚刚承受身体重创的他，骤然变得狼狈又脆弱。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也不愿直面心底的问题，只是在剧痛与无助之中，第一次安静下来。
多年来妻子离世的伤痛，这些年一直被他转嫁、发泄在左奇函身上。从前他只顾着怨怼、只顾着控制，从未顾及过少年的感受。如今骤然身不由己，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份常年的暗中监视与紧盯，到底是扭曲的亲情牵绊，还是放不下的迁余恨意。
“不重要了，我明年回国。”
“你长大了。”
“你发现的太晚了。”
说罢，左奇函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脚步沉稳。
就在他的手即将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那是他年少时期，受了无数委屈、夜夜期盼，却始终没能听到的一句话：“对不起。”
太晚了。
这一句迟到了太多年的对不起，此刻听起来，格外苍白无力。左奇函早已不想听，也不需要了。
他背对着病床上的父亲，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但你后半辈子，还要一个人过哦。”左奇函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笑着说出一句轻松的话。
“你不会原谅我，对吗？”
“你知道的。”
话音落下，他轻声阖上病房门，隔断身后所有纷杂。走廊的穿堂风阵阵掠过，吹动衣料微微晃动。往来的医护人员与等候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神色恭敬，躬身致意，一声声“左总”错落响起。
左奇函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出医院。晚风漫过肩头，积压在心口的阴霾尽数散去，整个人难得一身轻松。
纵使一路被牵绊、被束缚，兜兜转转走到现在，好在，他还是杨博文记忆里的那个左奇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