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平平?安安?

“橹杰,你画的建筑都特别好,但你辅修的板绘也要加把劲啊,不要画得那么暗黑压抑,试着画得阳光温暖一点。”导师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王橹杰的板绘稿,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叮嘱,“你再练两周,要是还是没起色,我再单独给你讲技巧。”

“麻烦老师了。”王橹杰垂着眼,指尖攥紧了画板的背带,回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背着沉甸甸的画板,默默走出办公室,漫无目的地沿着教学楼走廊往前走,最终随意推开了一栋顶楼的门,走上了空旷的天台。晚风卷着夏末的暖意拂过他的发梢,他靠在冰冷的天台栏杆上,只想安安静静吹会儿风。

「啪!」

一声清脆的开门声骤然打破天台的安静,王橹杰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三个同校的美术生背着画板,说说笑笑地走上天台,原本轻松的笑意,在看到独自站在栏杆旁的他时,瞬间僵在了脸上,几人对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的客气。

“我们去找其他地方画画吧,别打扰到别人。”为首的男生皱了皱眉,轻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说完,他便随手甩手带上天台的门,力道太轻,门板只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为什么不在这儿画啊?天台光线多好。”身后传来同伴不解的小声询问。

“他不好相处,浑身冷冰冰的,还是别招惹了。”为首的男生压低声音回应。

“啊?有这么夸张吗?”

“谁知道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换个地方省心。”

细碎的议论声透过门缝飘进王橹杰的耳朵,默默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直到听见楼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收拾好心情,准备转身离开天台。

刚走两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天台角落的杂物堆后传来,王橹杰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慢慢走了过去。

拨开堆在一旁的旧纸箱,他看到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约莫是个初中生,正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警惕。

“你?”王橹杰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开口。

少年被发现后,慌忙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身后藏,可左手腕不经意间抬起,几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赫然露了出来,王橹杰的目光顿了顿。

“吃饭了吗?”王橹杰没有戳破,轻声问道。

少年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走啊,我带你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外的街道上,一路沉默,只有脚步踩在地面的轻微声响。王橹杰带着他拐进街角一家干净的小面馆,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吃牛肉面吗?他家的汤很鲜。”王橹杰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轻声询问。

身旁的少年乖乖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王橹杰看着对面局促不安的少年,率先开口:“你叫什么呀?”

“安安。”

“上初中?”王橹杰继续问道。

“初三。”安安抬眼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是学习压力大吗?”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上桌,王橹杰将其中一碗推到安安面前,看着碗里升腾的白雾,轻声问道。

“也不算。”安安握着筷子,迟迟没有动,低声回应。

王橹杰看出他的拘谨,便没有再多问,默默低头吃着面。

“哥哥,你是学画画的吗?”沉默了片刻,安安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王橹杰,小声问道。

“我是画房子的,学建筑设计。”王橹杰抬手指了指面馆上方的房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也是画画,我以后也要学画画。”安安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向往。

“你是翻墙进我们大学的?”王橹杰看着他稚嫩的脸庞,随口问道。

“没有,南操场那边有个小门,看门的爷爷每次都会放我进来。”安安说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脸色瞬间慌了起来。

“哥哥,我得先走了,我回家迟的话,我妈妈又要骂我了。”安安放下筷子,急急忙忙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焦急。

“交换一下。”王橹杰伸手拉住他,趁他不备,从他口袋里拿出那把用来划伤自己的刮眉刀,同时把自己口袋里一张画着小太阳的速写纸塞到了他手里,语气平静地说。

“我最近眉毛太乱,正好需要刮刮眉毛。”王橹杰随口找了个理由。

“哥哥,你其实很好相处,别听他们瞎说,我下回还来天台找你。”安安握着那张带着暖意的画,看着王橹杰温和的眉眼,认真地说道,说完便转身跑出面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

“一次咨询就要300块!你还是个大学生,怎么能这么坑人!”咨询室里,一位穿着精致的中年女人,双手叉腰,声音尖锐,脸上满是愤怒与不满。

“女士,您别激动,孩子目前的心理状况确实有点严重,需要专业的引导,如果您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走公益帮扶渠道。”杨博文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语气始终温和耐心,努力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我缺你这三百块钱吗?我是说你昧着良心赚钱!你住这么好的房子,居然靠这种方式挣钱,亏你还是做心理工作的!”女人依旧不依不饶,声音越发拔高。

左奇函就坐在一楼沙发,将这番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杨博文做心理咨询时,最忌讳被外界打扰,原本想上前,却又忍住了,只是抬眼看向二楼的透明窗。

杨博文恰好也看下来,四目相对,杨博文轻轻摇了摇头,对着他无声地对了对口型:没事。

“这样吧女士,我先免费跟孩子简单沟通一下,了解下基本情况,您看可以吗?”杨博文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提议。

女人冷哼一声,思索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

杨博文将母子二人请进小房间,房间里布置得温馨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让人心里踏实。他蹲下身,平视着坐在沙发上小朋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叫什么呀?”

“平平。”小男孩声音细细的,头埋得更低了。

“上初中吗?”杨博文耐心地继续询问。

“初三。”平平小声回应。

“那平常有没有过不太好的想法,比如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杨博文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能问孩子这种话!”女人瞬间炸毛,猛地站起身,指着杨博文的鼻子怒斥,情绪十分激动。

“女士,这是心理咨询的正常引导流程,我需要了解孩子最真实的想法。”杨博文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解释。

“有。”平平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们不看了!赶紧走!”女人脸色大变,拉着平平就要起身离开。

「叮铃!」

玄关处的风铃响起,左奇函笑着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碟精致的下午茶点心,语气轻松地打破了房间里的紧绷氛围:“女士,别着急走呀,我们这里的下午茶刚做好,味道很不错,尝尝再走也不迟。”

女人看着面前帅气又礼貌的男生,脸色稍稍缓和,撇了撇嘴:“那行。”

随后她转头看向平平,眼神严厉地叮嘱:“你在这乖乖待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记清楚,别乱说话。”

左奇函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女人往客厅走去,走时还悄悄对着杨博文眨了眨眼,送上一个隔空飞吻。

等到客厅的门被关上,咨询室里终于恢复安静,杨博文重新坐到平平身边,撩开他的袖子处理平平的伤口:“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的话,除了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平平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喜欢流血的感觉,看着血慢慢流出来,那种流失感,才能让我真切地觉得自己还活着。我很矛盾,有时候拼命想活下去,有时候又觉得活着没意义,不想继续了。”

“我妈妈总说,我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把学习学好,就什么都有了。她心情不好就会打我,打完之后又会抱着我说,她都是为我好。可我要是防御她,她就说我不孝顺、不懂事。”

“我没有朋友,因为她从来不让我出去玩,也不让我用手机跟同学联系,她却说是我性格太孤僻,才交不到朋友。她还总逼着我去跟别人砍价,我特别不喜欢那种场面,她就说商家都在赚昧良心的钱,我不砍价就是傻……”

说到这里,平平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不想说了,反正就算我病得很严重,她也不会带我治的,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一种病,只觉得是我矫情、想太多。”

“这些你都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一定会的。”杨博文伸手,轻轻擦去平平脸上的泪水。

“那你在学校,有没有受到过别人的欺负?”杨博文继续轻声追问。

“没有,但是我总觉得,班里的同学都看不起我。”平平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自卑。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可以跟我说说。”杨博文耐心引导着。

“可能是我长得不好看,很丑吧。我总觉得,只要我从别人身边经过,他们就在背后偷偷议论我、嘲笑我。我很想拥有真心的朋友,可真的有人靠近我时,我又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跟任何人接触。”平平说着,声音里满是无助。

“杨老师,你上学的时候,有很多朋友吗?”平平抬眼,满眼期待地看着杨博文。

“我上学的时候……”杨博文刚开口,想要回应,外面再次传来女人尖锐的吵闹声,打断了他的话。

平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站起身,对着杨博文深深鞠了一躬:“杨老师,谢谢您,我想我该走了,打扰您和您的爱人了。”

“平平,你留下来,我真的可以帮你的,别放弃。”杨博文急忙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地挽留。

“没人能帮我的,我根本离不开她,只要我还花着她的钱,还依靠着她,就没有人能真正帮我摆脱这一切。”平平用力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双手开始不停揉搓手里的布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杨博文还想再说些什么,咨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女人快步走了进来,语气不耐烦:“我们走了啊,我回来拿一下包。”

临走之前,女人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这套宽敞精致的房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意有所指地对杨博文说:“你家挺有钱的。”

“杨老师,对不起。”平平跟在女人身后,回头看着杨博文,小声说了一句,杨博文起初以为,他是在为妈妈刚才的话道歉。

直到母子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区,杨博文的心情始终低沉,眼底满是压抑的难过与无力。左奇函轻轻放起舒缓的轻音乐,他太懂心理咨询这份工作,从业者总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去治愈别人,可今天,杨博文低落的情绪,却迟迟没有缓解,远比以往更甚。

左奇函轻轻走到杨博文身边,缓缓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低头沉默的他,声音温柔开口:“我们奔奔宝宝怎么啦?”

杨博文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伸出双臂,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软糯:“要抱。”

“好好好,抱,来抱抱。”左奇函立刻张开双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七七,你在国外那几年,一定受了很多苦,对不对?”杨博文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心疼。

“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啦。”左奇函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是因为离不开家里的钱,才摆脱不了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吗?”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迷茫与自责。

“嗯,确实是离不开,不过说实话,他在金钱上,从来没有吝啬过我。”左奇函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回应。

“那你现在,还和他联系吗?”杨博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的助理,每三个月会给我发一次他的近况,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联系了。奔奔,别担心,我真的没事,都过去了。”左奇函鼻尖轻轻抵着杨博文的鼻尖,轻轻晃了晃他的脑袋。

之后,左奇函微微低头,轻轻吻上杨博文的嘴唇,良久后分开:“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想吃。”杨博文摇摇头,双臂紧紧搂着左奇函的腰,把整个人又埋进他的怀里。

“宝宝,我又不会跑。”

“怕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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