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漫漫长夜这边的烟火，那边的哀嚎。
“沉祾！”
再次看到这道身影， 江白菱几乎是一瞬间就带上了难以压抑的哭腔。
她急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地破了音。
但她毫不在意，抬腿便要向他跑过去。
“不要过来。”沉祾却道。
江白菱怔住， 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就听他说：“不用过来……我会向你走过去……咳、咳咳……”
只是说这么短短几个字，沉祾就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
深红血迹从他唇角滑下来， 使他面色愈显苍白。
他身上这套充作孕妇装的运动服也太过宽大，叫他看起来愈加削瘦、仿佛一张纸片。
这家伙……真是的。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非要逞能吗？
江白菱不顾他的阻拦，快步朝他跑过去，一边跑，一边眼泪不停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哽咽、不成调地说：“是你先不要动了才对！至少让我先为你治疗一下啊！”
“你这女人……都说了我没事了。”沉祾板着脸抗拒江白菱的靠近。
可近距离站到他跟前的江白菱早不可避免地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新鲜、源源不断的血腥气。
虽然他浑身衣裤都被鲜血染红， 有血腥气是正常的。
可如此温热滚烫的血腥气，绝对不正常。
江白菱敏锐察觉到沉祾僵硬的动作——他一直正面对着她，不肯叫她看到他的后背。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江白菱单手抱住珠珠，另一只手抓紧沉祾手腕，猛地一拽，使他避无可避、将后背暴露在了自己眼前。
江白菱怔住了。
本就模糊的双眼更是被一瞬间涌出来的眼泪冲刷得什么也看不见。
沉祾身后，尖锐利器的划痕、指甲抓痕、密布齿痕……使他看起来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江白菱甚至能够清晰看到他挂着肉丝与筋膜的白骨。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沉祾抬起手，用冰凉苍白的指腹擦掉江白菱脸上水痕，有些不熟练地，露出一个仿佛安抚一般的笑容。
可他气质阴翳、唇角还挂着血迹，一笑，就像刚爬出坟头的鬼魅，更阴森了。
好像准备要吃人了一样。
江白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尝试着为他治疗，一边说道：“沉祾……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这件事，我们真得好好聊聊了。”
沉祾嗤笑一声：“还不是担心你被那女人骗得团团转。”
喂喂，他们两个之中，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更好骗才对吧？
江白菱瞪他，可想到就在上一秒，她还在做贺主任给出的选择题，她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没办法，就算是再聪明的人，在涉及到重要之人安危的事情上，恐怕也难以静下心、冷静思考、交出完美答卷……嗯，她的智力可有A呢，应该也算聪明人吧？
“好了。”沉祾抓住她的手，对自己伤势依旧满不在乎、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说道，“不管你想说什么，至少要先从这里出去。”
“那些家伙，很快就要追来了。”
哪些家伙？
那些已经变成了异种的孩子们吗？
江白菱思考间，任由沈祾牵着，重新走到贺主任所在的办公室去。
贺主任依旧维持着与方才一样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坐着。
见他们走过来，甚至微笑着，友好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她看沉祾一眼，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是以一身的伤为代价换来的吧？”
“你就这么担心这个女人？只是担心她可能会出事，就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
“我没看错的话，你就只是一个人类吧？人伤得够重，可是真的会死的哦。”
沉祾凉凉一笑：“少废话了。说吧，你要怎样才能把控制器交出来？”
他看一眼依偎在贺主任身边的130，微微眯了眯眼，问道：“打赢她？”
“唔，理论上讲，是这样。但也不止是这样。”
贺主任懒洋洋地拍了拍手，随即——
咚咚咚咚。
地板震颤着。
仿佛地动山摇一般的脚步声奔袭而至。
与脚步声一起的，还有稚嫩孩童的哭声、喊叫声，与笑声。
江白菱一瞬间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愤怒地瞪向贺主任。
贺主任却恍若未觉，只很随和耐心地看了沉祾一眼，解释着：“你冲出了那些孩子的包围圈不假，你也确实很厉害，使我们折损了很多武器。可你以为你真的‘甩掉’它们了吗？”
“怎么可能嘛。”
“有我在，你是不可能甩掉它们的呀。”
“它们之所以没第一时间跟上你，紧紧咬着你，不过是因为我吩咐它们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咚！
咚！
咚——！
办公室墙面被暴力砸碎。
尘土飞扬间，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争先恐后地映入眼帘。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泾渭分明。
哭泣的、惊恐的、不知所措的，是刚刚才被救出来、还没来得及接受异种改造的孩子们。
狞笑着、看到同类惊恐哭泣而迸发出愉悦情绪的，是恶念得到了满足、已经完全转变为异种的“武器”。
贺主任命令那些已经转变为异种的孩子们将其他孩子全部驱赶到这里来了。
她打算做什么，可想而知。
果然，贺主任把玩着手中控制器，毫不避讳说道：“如果你们有本事，就在130和所有‘武器’的包围下从我手里拿到这个小东西吧。”
“这样你们都能拿到的话，那也说明这东西就该被你们拿到，我认输也不是不行。”
“可是，你们既然是为了这些孩子们来的，那你们当然得保护这些孩子了。”
“即便在战斗中，也要好好保护他们哦。”
她朝江白菱和沈祾露出一个笑容。
也就是说，要想拿到控制器，沉祾必须一个人杀死在座的所有异种武器——包括最完美的武器， 130 。
同时，他还得保护身后数千名孩子，以及她。
江白菱攥紧了拳头，再次痛恨她不是战斗系异能。
她拼命思考着对策。
沉祾却只是笑一声，仿佛呢喃一般，轻声说道：“只是这样而已吗？”
“呵，你可能不知道，这点数目的围攻，对我来说只能算热身。”
“至于受伤、疼痛……疼痛是很宝贵的。它能让我更清醒。”
一句话说完，沉祾的身影就动了起来。
江白菱肉眼只能见到深红的残影。
她从来不知道沉祾的速度竟然这么快，掌中匕首更宛若死神的镰刀。
当他毫不留手的时候，任何一条生命都不过是引颈待戮的羔羊。
阴森诡谲的黑气不过刚刚在空气中蔓延出一条条细线，一茬茬的生命就全倒了下去。
江白菱终于相信了。
沉祾不愧是全书头号大反派，他有配得上这样名号的实力。
见此，贺主任好像也有些惊讶。
不过，她并不慌张。
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矮小女孩的脸颊，说道：“乖乖，去吧，你也该好好活动一下了。”
130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问道：“妈妈，打死他之后，我能吃了他吗？”
“当然。”贺主任微笑着许诺，“你有权处置你的战利品。”
听她这样说， 130发出一声宛若小兽一般的吼叫欢呼，朝战斗中的沉祾扑了过去。
她的速度丝毫不比沉祾慢，她也丝毫不顾忌正与沈祾战斗的其他“武器”——凡是挡住了她路的，她都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便向一边丢去。
她的力气好大啊。
江白菱想到贺主任曾说，她能单手别停泥头车。
原本江白菱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但现在看来，这毫不夸张。
被她丢出去的“武器”，无一不是砸成肉饼、砸得稀烂、砸进了墙里。
江白菱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130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沉祾会是130的对手吗？
贺主任也并没打算叫130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与沈祾对战。
她只不过稍稍向江白菱偏了偏眼神，就有数个“武器”都拧身朝江白菱扑过来。
江白菱低呼一声，顺手抄起立在一旁的一根拖把，朝最先扑过来的一个武器打去。
一边打一边还高声喊道：“沉祾你不要分心！我没事！你知道的！我可以变成订书机！它们伤害不了我的！”
沉祾没有回话，倒是贺主任插了一句：“变订书机吗？太作弊了吧？”
她摇摇头：“那看来，还是对你们身后的孩子们动手更好一些呢。”
“喂！你才是真的作弊吧！”江白菱不禁大声反驳。
贺主任微笑：“是啊，我作弊，那又怎么样？明明是你们闯进来一定要打乱我们的计划，我就只是在正当防卫而已啊。”
“不要……不要对孩子们动手。”江白菱喘息着，一边躲避“武器”们的袭击，一边说道，“其实你有更简单的办法，只要按动手中的控制器，所有孩子全都会瞬间死掉……对吧？”
“但你没有这样做。说明你也不想白白损失掉这些孩子们……毕竟，他们都是未来的‘武器’，要是就这样牺牲掉，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贺主任点头。
“那就不要轻易伤害他们了……冲我来吧。我不变成订书机就是了。”江白菱这样说。
“好啊。”贺主任很痛快地答应。
毕竟她要的，只是沉祾不能全心全意与130战斗罢了。
“人质”是江白菱的话，效果反而更好呢。
江白菱咬牙，大声冲沉祾喊道：“沉祾！相信我！只要你赢下来……我们全都会没事的！”
“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再相信我一次！”
沉祾没有说话， 130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白嫩的手掌精致从沉祾腹部穿出，整只手都被染红、滴答滴答往下滴着鲜血。
“下次，就要抓出你红红的心来吃了哦。” 130奶声奶声地说着。
“哈。”沉祾笑一声，竟然还有力气与她对话，“你没听见吗？她叫我相信她呢。相信……这个词很浪漫，不是吗？”
“既然她要我相信她，那么，该当心的就是你才对了。”
“嗯？” 130萌萌地歪了歪脑袋，隐隐泛红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沉祾，问道，“你要认真打乖乖了吗？哥哥？”
沉祾铁石心肠地无视掉幼小女孩语气中的天真与童稚，一点头，说道：“对。”
“不可以！不可以！” 130顿时大声尖叫，攻势更猛烈了，怒吼，“哥哥为什么要打乖乖？乖乖会痛痛！乖乖会哭哭！”
“哥哥被乖乖打死好不好？”
“这是妈妈的任务！哥哥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坏孩子！不听妈妈话的都是坏孩子！乖乖要吃了你！”
两个完全沉浸在战斗中的身影都快得江白菱看不出他们究竟如何动作了。
她只知道，空气中，血腥气愈来愈重，孩子们压抑着的哭声愈来愈难以忽视……半截窗户之外的夜色还是那么黑沉。
还要多久，沉祾才能走向胜利？
还有多久，是身受重伤的沉祾能够坚持的？
机械挥动着酸痛手臂抵挡眼前异种武器的江白菱打心底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她甚至不知道，她还能拿得动武器几分钟。
她不知道，这一夜，为何如此漫长。
“啊！”
一只异种扑过来，擦着江白菱发丝被挤开，江白菱不由低呼一声，重新打起精神。
可随即，她就听眼前这只面色苍白、瞳孔泛红的异种低低“喂”了一声。
喂？
它在跟她说话？
江白菱狐疑又警惕地向眼前身形瘦小、留着一头短发的异种看去。
它……他原本是一个男孩，可能五岁、也可能六七岁，江白菱看不出他具体的年纪、对他也毫无印象，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开口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男孩没急着对江白菱说更多的字，而是如同方才一般，兢兢业业对江白菱做出攻击——只不过，说是攻击，其实更多时候，他都是借着攻击的机会，替江白菱挡住了其他异种的攻击。
他在帮她。
江白菱顿时感到压力缓解了一大半。
可是……为什么？
终于，再又一次擦着江白菱眉眼飞过的攻击时，男孩对江白菱说出了第二句话：“你是老头派过来的人，是不是？”
“我听到有孩子说了，你说是老头让你来的，你要找程缘。”
江白菱瞳仁一缩，看向面色苍白的男孩，张了张嘴——男孩却又快速打断了她：“你别说话，那女人一直在看着你，你只要听我说就好了。”
江白菱连忙微不可见地点了两下头。
随后，又等了一会儿，男孩才有机会对她说出下一句话：“嗯，我就是程缘。”
“老头派你来干什么？那老家伙最怕惹事了，总不能是为了找我，闹出这么大的事吧？”
“你这女人，也是傻子一个，为什么他让你来你就来？你不怕死吗？”
江白菱再次动了动嘴唇。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偏偏她不能说话。
只能满眼焦急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看我也没用。我已经彻底变成异种了。”
“异种你知道的吧？我成了人形兵器……我也和所有变成了异种的孩子一样，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恶念……老实说，我虽然在跟你说话，跟个正常人似的。但只要稍稍离得近了，你身上的香味就诱惑着我、叫我真想啃上一口。”
“这样的我……已经不是人了。”
程缘分批次将要说的话送到江白菱耳朵里。
他不想伤害她，或者说，暂时不想。
他对她劝慰、给她出着主意：“你找机会走吧。帮我给老头带个话，就说我死了，叫他个人好好过吧，往后别想着我了。”
这回，江白菱猛烈地摇头。
“你——”程缘皱眉，狠狠在江白菱手臂上咬了一口，低声叱道，“你是死心眼吗？我愿意帮你找机会逃出去你还不肯走？”
他看了眼与130缠斗中的沉祾，问道：“难道你是不舍得那个男人？”
“他是你的朋友吗？”
“可都这种时候了，就算是朋友也可以等出去了再交一个啊，难道跟朋友呆在一起死也能接受？”
江白菱还是摇头，同时，她看向紧紧缩成一团的孩子们。
“好吧。”程缘认命了，“原来你真打算带着所有孩子一起出去……世界上竟然真有你这样的傻女人……老头从哪陶腾出来的你这种人啊？”
“嗯……那我帮你一把吧。”
你有办法？
江白菱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缘微笑了一下，露出沾染着江白菱血迹的牙齿，说道：“你和那个男人都碰不到贺主任、所以才没法从她手里抢到控制器、才卡死在这了、没法带孩子们出去，对不对？”
江白菱点头。
“那很好办啊。”程缘下巴点了点、指向江白菱怀中熟睡的珠珠，“你把她叫醒，趁她刚醒那一瞬间，让她从贺主任手中抢到控制器，不就好了吗？”
江白菱微微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发现——程缘说得很对。
可是，时机必须掐得很准，还有就是，她要怎样做才能抱着珠珠到贺主任身边还不引起她的怀疑？
要知道，珠珠醒了，所有安保人员也全会醒过来。
他们所能把握的时间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差。
“我可以帮你。虽然我们这些‘武器’同样碰不到她……但我有办法帮你。”程缘说道。
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白菱看向他，就听他说：“我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将你不着痕迹地逼到贺主任身边，然后，你趁机让你怀里的女孩拿控制器。但拿到控制器之后——你必须把控制器给我。”
“不然，我会立刻杀了你们。你知道，我做得到。就算是你那个朋友，他在跟130战斗中，也绝对反应不过来、没人能够救下你们。”
江白菱眸光一凝，认真看向眼前的男孩。
他的面容那么稚嫩，可他却能够面不改色说出“杀了你”这种话……是的，他也是一只异种。
心中怀揣着对于人类的无限恶念。
她能够相信他吗？
江白菱犹豫了。
程缘也不催促，就这么等她犹豫、给她摇摆的空间。
最终，江白菱向沉祾和130的方向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冲程缘点了下头。
她选择相信他。
相信这只一面之缘的异种。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只是因为……他变成异种，是为了保护小玉吧。
他以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接下来，程缘和江白菱相互配合，没引起任何怀疑就战斗到了贺主任身边。
贺主任还在点评：“你们也太乱来了……”就被江白菱抱着珠珠狠狠撞了一下。
被江白菱提前叫醒的珠珠一把抢过了贺主任手中的控制器。
在贺主任反应过来的一刹那，珠珠又按照约定，将控制器抛到了程缘手中。
转瞬间——攻守易型！
“停下！所有人！全都停下！”江白菱大喊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所有异种武器全部停止了动作。
就连130，都暂停了攻势，向贺主任的方向看了过来。
顿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只小小异种手中的控制器。
“2238，把控制器拿给我。”贺主任面若冰霜地说道。
程缘却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掀起唇角，露出一个稚气未脱的笑容，说道：“我不是2238。”
“我有名字，我的名字是程缘。”
“老头说过，我的名字很好。程缘、承缘、称愿。”
“他说，我名字注定了我跟他、跟我爸妈的缘分，下辈子也能继承。”
“我想要做的事，也全都能称心如愿。”
贺主任不管他名字究竟是什么，只是再次重复：“把控制器拿给我。”
程缘不说话了。
他看一眼江白菱，笑道：“你这个女人……老头选中了你来，那你就一定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要你亲手送很多孩子去死……你一定不忍心吧。”
“就算我们全都不是人了……你也下不了手。”
“可优柔寡断，在今晚是活不下的。”
“那么，就让我替你做这个决定吧。”
随即，程缘不知做了什么，被改造成异种的武器们就全都向窗边走去。
紧接着——
“嘭”、“嘭”、“嘭”……
它们哀嚎着、脖颈上的项圈芯片顺次炸开了烟花。
就连130，都在叫了声“妈妈”之后，炸出了一朵朵血花。
同时，开着一扇窗的墙壁也被炸开了。
墙外的空气涌进来。
是自由的气息。
[咚——]
新年的钟声敲响。
夜空中，升起了一朵朵绚烂烟花。
再次看到这道身影， 江白菱几乎是一瞬间就带上了难以压抑的哭腔。
她急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地破了音。
但她毫不在意，抬腿便要向他跑过去。
“不要过来。”沉祾却道。
江白菱怔住， 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就听他说：“不用过来……我会向你走过去……咳、咳咳……”
只是说这么短短几个字，沉祾就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
深红血迹从他唇角滑下来， 使他面色愈显苍白。
他身上这套充作孕妇装的运动服也太过宽大，叫他看起来愈加削瘦、仿佛一张纸片。
这家伙……真是的。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非要逞能吗？
江白菱不顾他的阻拦，快步朝他跑过去，一边跑，一边眼泪不停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哽咽、不成调地说：“是你先不要动了才对！至少让我先为你治疗一下啊！”
“你这女人……都说了我没事了。”沉祾板着脸抗拒江白菱的靠近。
可近距离站到他跟前的江白菱早不可避免地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新鲜、源源不断的血腥气。
虽然他浑身衣裤都被鲜血染红， 有血腥气是正常的。
可如此温热滚烫的血腥气，绝对不正常。
江白菱敏锐察觉到沉祾僵硬的动作——他一直正面对着她，不肯叫她看到他的后背。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江白菱单手抱住珠珠，另一只手抓紧沉祾手腕，猛地一拽，使他避无可避、将后背暴露在了自己眼前。
江白菱怔住了。
本就模糊的双眼更是被一瞬间涌出来的眼泪冲刷得什么也看不见。
沉祾身后，尖锐利器的划痕、指甲抓痕、密布齿痕……使他看起来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江白菱甚至能够清晰看到他挂着肉丝与筋膜的白骨。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沉祾抬起手，用冰凉苍白的指腹擦掉江白菱脸上水痕，有些不熟练地，露出一个仿佛安抚一般的笑容。
可他气质阴翳、唇角还挂着血迹，一笑，就像刚爬出坟头的鬼魅，更阴森了。
好像准备要吃人了一样。
江白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尝试着为他治疗，一边说道：“沉祾……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这件事，我们真得好好聊聊了。”
沉祾嗤笑一声：“还不是担心你被那女人骗得团团转。”
喂喂，他们两个之中，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更好骗才对吧？
江白菱瞪他，可想到就在上一秒，她还在做贺主任给出的选择题，她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没办法，就算是再聪明的人，在涉及到重要之人安危的事情上，恐怕也难以静下心、冷静思考、交出完美答卷……嗯，她的智力可有A呢，应该也算聪明人吧？
“好了。”沉祾抓住她的手，对自己伤势依旧满不在乎、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说道，“不管你想说什么，至少要先从这里出去。”
“那些家伙，很快就要追来了。”
哪些家伙？
那些已经变成了异种的孩子们吗？
江白菱思考间，任由沈祾牵着，重新走到贺主任所在的办公室去。
贺主任依旧维持着与方才一样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坐着。
见他们走过来，甚至微笑着，友好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她看沉祾一眼，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是以一身的伤为代价换来的吧？”
“你就这么担心这个女人？只是担心她可能会出事，就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
“我没看错的话，你就只是一个人类吧？人伤得够重，可是真的会死的哦。”
沉祾凉凉一笑：“少废话了。说吧，你要怎样才能把控制器交出来？”
他看一眼依偎在贺主任身边的130，微微眯了眯眼，问道：“打赢她？”
“唔，理论上讲，是这样。但也不止是这样。”
贺主任懒洋洋地拍了拍手，随即——
咚咚咚咚。
地板震颤着。
仿佛地动山摇一般的脚步声奔袭而至。
与脚步声一起的，还有稚嫩孩童的哭声、喊叫声，与笑声。
江白菱一瞬间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愤怒地瞪向贺主任。
贺主任却恍若未觉，只很随和耐心地看了沉祾一眼，解释着：“你冲出了那些孩子的包围圈不假，你也确实很厉害，使我们折损了很多武器。可你以为你真的‘甩掉’它们了吗？”
“怎么可能嘛。”
“有我在，你是不可能甩掉它们的呀。”
“它们之所以没第一时间跟上你，紧紧咬着你，不过是因为我吩咐它们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咚！
咚！
咚——！
办公室墙面被暴力砸碎。
尘土飞扬间，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争先恐后地映入眼帘。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泾渭分明。
哭泣的、惊恐的、不知所措的，是刚刚才被救出来、还没来得及接受异种改造的孩子们。
狞笑着、看到同类惊恐哭泣而迸发出愉悦情绪的，是恶念得到了满足、已经完全转变为异种的“武器”。
贺主任命令那些已经转变为异种的孩子们将其他孩子全部驱赶到这里来了。
她打算做什么，可想而知。
果然，贺主任把玩着手中控制器，毫不避讳说道：“如果你们有本事，就在130和所有‘武器’的包围下从我手里拿到这个小东西吧。”
“这样你们都能拿到的话，那也说明这东西就该被你们拿到，我认输也不是不行。”
“可是，你们既然是为了这些孩子们来的，那你们当然得保护这些孩子了。”
“即便在战斗中，也要好好保护他们哦。”
她朝江白菱和沈祾露出一个笑容。
也就是说，要想拿到控制器，沉祾必须一个人杀死在座的所有异种武器——包括最完美的武器， 130 。
同时，他还得保护身后数千名孩子，以及她。
江白菱攥紧了拳头，再次痛恨她不是战斗系异能。
她拼命思考着对策。
沉祾却只是笑一声，仿佛呢喃一般，轻声说道：“只是这样而已吗？”
“呵，你可能不知道，这点数目的围攻，对我来说只能算热身。”
“至于受伤、疼痛……疼痛是很宝贵的。它能让我更清醒。”
一句话说完，沉祾的身影就动了起来。
江白菱肉眼只能见到深红的残影。
她从来不知道沉祾的速度竟然这么快，掌中匕首更宛若死神的镰刀。
当他毫不留手的时候，任何一条生命都不过是引颈待戮的羔羊。
阴森诡谲的黑气不过刚刚在空气中蔓延出一条条细线，一茬茬的生命就全倒了下去。
江白菱终于相信了。
沉祾不愧是全书头号大反派，他有配得上这样名号的实力。
见此，贺主任好像也有些惊讶。
不过，她并不慌张。
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矮小女孩的脸颊，说道：“乖乖，去吧，你也该好好活动一下了。”
130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问道：“妈妈，打死他之后，我能吃了他吗？”
“当然。”贺主任微笑着许诺，“你有权处置你的战利品。”
听她这样说， 130发出一声宛若小兽一般的吼叫欢呼，朝战斗中的沉祾扑了过去。
她的速度丝毫不比沉祾慢，她也丝毫不顾忌正与沈祾战斗的其他“武器”——凡是挡住了她路的，她都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便向一边丢去。
她的力气好大啊。
江白菱想到贺主任曾说，她能单手别停泥头车。
原本江白菱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但现在看来，这毫不夸张。
被她丢出去的“武器”，无一不是砸成肉饼、砸得稀烂、砸进了墙里。
江白菱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130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沉祾会是130的对手吗？
贺主任也并没打算叫130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与沈祾对战。
她只不过稍稍向江白菱偏了偏眼神，就有数个“武器”都拧身朝江白菱扑过来。
江白菱低呼一声，顺手抄起立在一旁的一根拖把，朝最先扑过来的一个武器打去。
一边打一边还高声喊道：“沉祾你不要分心！我没事！你知道的！我可以变成订书机！它们伤害不了我的！”
沉祾没有回话，倒是贺主任插了一句：“变订书机吗？太作弊了吧？”
她摇摇头：“那看来，还是对你们身后的孩子们动手更好一些呢。”
“喂！你才是真的作弊吧！”江白菱不禁大声反驳。
贺主任微笑：“是啊，我作弊，那又怎么样？明明是你们闯进来一定要打乱我们的计划，我就只是在正当防卫而已啊。”
“不要……不要对孩子们动手。”江白菱喘息着，一边躲避“武器”们的袭击，一边说道，“其实你有更简单的办法，只要按动手中的控制器，所有孩子全都会瞬间死掉……对吧？”
“但你没有这样做。说明你也不想白白损失掉这些孩子们……毕竟，他们都是未来的‘武器’，要是就这样牺牲掉，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贺主任点头。
“那就不要轻易伤害他们了……冲我来吧。我不变成订书机就是了。”江白菱这样说。
“好啊。”贺主任很痛快地答应。
毕竟她要的，只是沉祾不能全心全意与130战斗罢了。
“人质”是江白菱的话，效果反而更好呢。
江白菱咬牙，大声冲沉祾喊道：“沉祾！相信我！只要你赢下来……我们全都会没事的！”
“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再相信我一次！”
沉祾没有说话， 130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白嫩的手掌精致从沉祾腹部穿出，整只手都被染红、滴答滴答往下滴着鲜血。
“下次，就要抓出你红红的心来吃了哦。” 130奶声奶声地说着。
“哈。”沉祾笑一声，竟然还有力气与她对话，“你没听见吗？她叫我相信她呢。相信……这个词很浪漫，不是吗？”
“既然她要我相信她，那么，该当心的就是你才对了。”
“嗯？” 130萌萌地歪了歪脑袋，隐隐泛红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沉祾，问道，“你要认真打乖乖了吗？哥哥？”
沉祾铁石心肠地无视掉幼小女孩语气中的天真与童稚，一点头，说道：“对。”
“不可以！不可以！” 130顿时大声尖叫，攻势更猛烈了，怒吼，“哥哥为什么要打乖乖？乖乖会痛痛！乖乖会哭哭！”
“哥哥被乖乖打死好不好？”
“这是妈妈的任务！哥哥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坏孩子！不听妈妈话的都是坏孩子！乖乖要吃了你！”
两个完全沉浸在战斗中的身影都快得江白菱看不出他们究竟如何动作了。
她只知道，空气中，血腥气愈来愈重，孩子们压抑着的哭声愈来愈难以忽视……半截窗户之外的夜色还是那么黑沉。
还要多久，沉祾才能走向胜利？
还有多久，是身受重伤的沉祾能够坚持的？
机械挥动着酸痛手臂抵挡眼前异种武器的江白菱打心底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她甚至不知道，她还能拿得动武器几分钟。
她不知道，这一夜，为何如此漫长。
“啊！”
一只异种扑过来，擦着江白菱发丝被挤开，江白菱不由低呼一声，重新打起精神。
可随即，她就听眼前这只面色苍白、瞳孔泛红的异种低低“喂”了一声。
喂？
它在跟她说话？
江白菱狐疑又警惕地向眼前身形瘦小、留着一头短发的异种看去。
它……他原本是一个男孩，可能五岁、也可能六七岁，江白菱看不出他具体的年纪、对他也毫无印象，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开口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男孩没急着对江白菱说更多的字，而是如同方才一般，兢兢业业对江白菱做出攻击——只不过，说是攻击，其实更多时候，他都是借着攻击的机会，替江白菱挡住了其他异种的攻击。
他在帮她。
江白菱顿时感到压力缓解了一大半。
可是……为什么？
终于，再又一次擦着江白菱眉眼飞过的攻击时，男孩对江白菱说出了第二句话：“你是老头派过来的人，是不是？”
“我听到有孩子说了，你说是老头让你来的，你要找程缘。”
江白菱瞳仁一缩，看向面色苍白的男孩，张了张嘴——男孩却又快速打断了她：“你别说话，那女人一直在看着你，你只要听我说就好了。”
江白菱连忙微不可见地点了两下头。
随后，又等了一会儿，男孩才有机会对她说出下一句话：“嗯，我就是程缘。”
“老头派你来干什么？那老家伙最怕惹事了，总不能是为了找我，闹出这么大的事吧？”
“你这女人，也是傻子一个，为什么他让你来你就来？你不怕死吗？”
江白菱再次动了动嘴唇。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偏偏她不能说话。
只能满眼焦急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看我也没用。我已经彻底变成异种了。”
“异种你知道的吧？我成了人形兵器……我也和所有变成了异种的孩子一样，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恶念……老实说，我虽然在跟你说话，跟个正常人似的。但只要稍稍离得近了，你身上的香味就诱惑着我、叫我真想啃上一口。”
“这样的我……已经不是人了。”
程缘分批次将要说的话送到江白菱耳朵里。
他不想伤害她，或者说，暂时不想。
他对她劝慰、给她出着主意：“你找机会走吧。帮我给老头带个话，就说我死了，叫他个人好好过吧，往后别想着我了。”
这回，江白菱猛烈地摇头。
“你——”程缘皱眉，狠狠在江白菱手臂上咬了一口，低声叱道，“你是死心眼吗？我愿意帮你找机会逃出去你还不肯走？”
他看了眼与130缠斗中的沉祾，问道：“难道你是不舍得那个男人？”
“他是你的朋友吗？”
“可都这种时候了，就算是朋友也可以等出去了再交一个啊，难道跟朋友呆在一起死也能接受？”
江白菱还是摇头，同时，她看向紧紧缩成一团的孩子们。
“好吧。”程缘认命了，“原来你真打算带着所有孩子一起出去……世界上竟然真有你这样的傻女人……老头从哪陶腾出来的你这种人啊？”
“嗯……那我帮你一把吧。”
你有办法？
江白菱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缘微笑了一下，露出沾染着江白菱血迹的牙齿，说道：“你和那个男人都碰不到贺主任、所以才没法从她手里抢到控制器、才卡死在这了、没法带孩子们出去，对不对？”
江白菱点头。
“那很好办啊。”程缘下巴点了点、指向江白菱怀中熟睡的珠珠，“你把她叫醒，趁她刚醒那一瞬间，让她从贺主任手中抢到控制器，不就好了吗？”
江白菱微微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就发现——程缘说得很对。
可是，时机必须掐得很准，还有就是，她要怎样做才能抱着珠珠到贺主任身边还不引起她的怀疑？
要知道，珠珠醒了，所有安保人员也全会醒过来。
他们所能把握的时间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差。
“我可以帮你。虽然我们这些‘武器’同样碰不到她……但我有办法帮你。”程缘说道。
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白菱看向他，就听他说：“我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将你不着痕迹地逼到贺主任身边，然后，你趁机让你怀里的女孩拿控制器。但拿到控制器之后——你必须把控制器给我。”
“不然，我会立刻杀了你们。你知道，我做得到。就算是你那个朋友，他在跟130战斗中，也绝对反应不过来、没人能够救下你们。”
江白菱眸光一凝，认真看向眼前的男孩。
他的面容那么稚嫩，可他却能够面不改色说出“杀了你”这种话……是的，他也是一只异种。
心中怀揣着对于人类的无限恶念。
她能够相信他吗？
江白菱犹豫了。
程缘也不催促，就这么等她犹豫、给她摇摆的空间。
最终，江白菱向沉祾和130的方向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冲程缘点了下头。
她选择相信他。
相信这只一面之缘的异种。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只是因为……他变成异种，是为了保护小玉吧。
他以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接下来，程缘和江白菱相互配合，没引起任何怀疑就战斗到了贺主任身边。
贺主任还在点评：“你们也太乱来了……”就被江白菱抱着珠珠狠狠撞了一下。
被江白菱提前叫醒的珠珠一把抢过了贺主任手中的控制器。
在贺主任反应过来的一刹那，珠珠又按照约定，将控制器抛到了程缘手中。
转瞬间——攻守易型！
“停下！所有人！全都停下！”江白菱大喊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所有异种武器全部停止了动作。
就连130，都暂停了攻势，向贺主任的方向看了过来。
顿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只小小异种手中的控制器。
“2238，把控制器拿给我。”贺主任面若冰霜地说道。
程缘却只是看她一眼，微微掀起唇角，露出一个稚气未脱的笑容，说道：“我不是2238。”
“我有名字，我的名字是程缘。”
“老头说过，我的名字很好。程缘、承缘、称愿。”
“他说，我名字注定了我跟他、跟我爸妈的缘分，下辈子也能继承。”
“我想要做的事，也全都能称心如愿。”
贺主任不管他名字究竟是什么，只是再次重复：“把控制器拿给我。”
程缘不说话了。
他看一眼江白菱，笑道：“你这个女人……老头选中了你来，那你就一定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要你亲手送很多孩子去死……你一定不忍心吧。”
“就算我们全都不是人了……你也下不了手。”
“可优柔寡断，在今晚是活不下的。”
“那么，就让我替你做这个决定吧。”
随即，程缘不知做了什么，被改造成异种的武器们就全都向窗边走去。
紧接着——
“嘭”、“嘭”、“嘭”……
它们哀嚎着、脖颈上的项圈芯片顺次炸开了烟花。
就连130，都在叫了声“妈妈”之后，炸出了一朵朵血花。
同时，开着一扇窗的墙壁也被炸开了。
墙外的空气涌进来。
是自由的气息。
[咚——]
新年的钟声敲响。
夜空中，升起了一朵朵绚烂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