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举报信

贺琛骑得飞快,车轱辘碾过街面上冻硬的残雪,转眼就拐过了街角,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柳西施跌坐在冰冷的雪窝子里,半天没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皱皱巴巴的信,手指头冻得发紫,关节都不听使唤了。

要不算了吧,她满脑子打着退堂鼓。

赖三已经死了,她一个守寡的女人,大老远跑到县城革委会这种衙门口来送信,万一惹了什么公家的麻烦,没人会帮她。

要不把这玩意儿撕了找个破雪堆一埋,就当没这回事。

柳西施咬着牙,两根手指捏住信封的边缘,刚要用力,余光却瞥见革委会大门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个皮包,不紧不慢地走到大门口那个传达室跟前。那男人连门都没进,直接把几张纸从窗户塞了进去。里头的人隔着玻璃点了个头,男人转身就走了。

柳西施睁大眼睛,原来不用亲自见那些当大官的,只要把东西递进那个小窗户里就行。

她左右瞅了瞅,周围没什么人。扯过脖子上的毛线围巾,围巾绕着脑袋缠了两圈,将半张脸连带耳朵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外头。

大冷天的,女人用围巾包头防风再寻常不过,不会招人起疑。

扶着膝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掉裤腿上的雪沫子,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顺着路边往传达室那边挪。

距离越来越近,柳西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气都不敢喘匀。

到了传达室窗根底下,那扇木格子玻璃窗没拉严实,留了道两指宽的缝隙。

顺着缝隙往里瞧,屋里正中央生着个铁皮炉子,里头值班的大爷背对着窗户,正弯着腰,拿铁铲子把碎煤块往炉膛里添,铲子碰着铁炉盖,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好机会。

柳西施捏着信封生怕里头的人回头,赶紧顺着那道玻璃缝,把那封被揉皱的匿名信使劲塞了进去。

信封边缘蹭着木窗框,发出细微的摩擦响动。信一半进去了,一半还卡在缝里。柳西施急了,伸手往里头一捅。

东西掉在里头的木头窗台上。

送到了!

柳西施扭头就跑,跑得跌跌撞撞,连头都不敢回。

添完煤,传达室大爷把铁铲子一扔,刚转过身,眼角余光就瞥见人影闪过,窗台那儿多了封信。

“哎!谁在外头?”大爷喊了一嗓子,推开门走出来。

马路上空荡荡的,就前头街角那儿,一个裹着花棉袄的背影正一溜烟地拐进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爷没打算去追。

他在革委会看门,这阵仗见得多了。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匿名举报信往这递,尤其是乡下来的,胆子小,生怕惹火烧身,扔了东西就跑。

不是他看不起乡下人才做这种判断,因为城里匿名举报的都是通过邮寄的方式,还没见过哪个城里人用这种傻不愣登的办法。

他转身进屋,拿起窗台上的信封。

封皮上光秃秃的,一个字没写,糊得还挺严实。大爷掂了掂分量,挺轻。也没当回事,随手把信扔进桌角那个专门收发文件的柳条笸箩里。

“现在的乡下人,举报个人也抠抠搜搜的,连张好纸都舍不得用。”大爷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倒了缸热茶。

等下午邮递员把今天的信件报纸送来,这封信就会混在里头,一起送到上面办公室的桌面上。

柳西施一颗心狂跳不止,顺着那条岔路拼命往前倒腾双腿。

她不敢停,生怕传达室那老头追出来,更怕这事要是被查出来跟赖三有牵扯,公安直接上门来逮人。脑子里一团乱麻,只顾着低头猛冲,根本没看前头的路。

刚拐过一条老巷子口。

“砰”的一声。

柳西施撞在了一堵软塌塌却极有分量的东西上。反冲力极大,她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仰倒,尾椎骨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还没等缓过这口劲。

“哎哟喂!哪个杀千刀的丧门星走路不长眼睛啊!”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划破了巷子的清静。

柳西施忍着疼抬眼一看。

对面站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不知道是母女,还是婆媳。

年轻的媳妇是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刚被她这么一撞,身子直往后仰。好在旁边那个面相刻薄的老太婆眼疾手快,死命薅住了孕妇的胳膊,这才没让人四脚朝天摔地上。

孕妇靠着墙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托着大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老太婆安顿好儿孕妇,转过身,那双倒三角眼瞪得溜圆。两步跨到柳西施跟前,伸手一把薅住那花棉袄的领子,直接把人从地上拽得半坐起来。

“瞎了你的狗眼!青天白日的你往孕妇身上撞,要是撞坏了我大孙子,我让你拿命来赔!”老太婆唾沫星子乱飞。

柳西施吓坏了,本就做贼心虚,这时候被人逮住领子骂,满脑子全是怎么脱身,“对不住,大娘,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没看见……”

“对不住就完了?”老太婆根本不买账,另一只手在柳西施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少废话!赔钱!拿十块钱出来,我现在就带我儿媳妇去县医院做检查。要是掏不出钱,今天就送你去公安局蹲笆篱子!”

一听“公安局”三个字,柳西施腿都软了。

她连连摆手,哭得梨花带雨,把围巾都蹭掉了,露出一张白净标致的脸。

“大娘,我兜里真没十块钱啊……”柳西施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两个口袋,把里头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两张揉得起毛边的一毛钱,外加三个一分的硬币。

可怜巴巴的几毛钱捧在手心里,递到老太婆跟前。

老太婆垂眼一看,巴掌直接挥过去,把那几毛钱打落在雪地里。

“你糊弄鬼呢!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扯着嗓门不依不饶,“没钱是吧?没钱叫你家里人来!把你男人叫来赎人!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巷子里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看这阵势,也都远远绕开,没谁敢沾染这种麻烦事。

柳西施不知道该咋办,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娘,我叫不来人。”柳西施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哭诉,“我命苦,爹妈早死了,娘家没兄弟。结了婚男人也死了,是个寡妇。家里就剩我自个儿一个活人,没亲戚也没钱……求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柳西施跪在雪地里,不停地作揖求饶。

老太婆原本还揪着衣领子准备再扇两巴掌,当听清楚“爹妈死了”、“没兄弟”、“寡妇”这几个字眼时,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那双刻薄的倒三角眼里,精光一闪。

松开手,退后小半步,把柳西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刚才只顾着发火没细看,现在一端详,这女人虽然穿得破烂土气,那花棉袄也掩不住丰满标致的身段。脸盘子更是水灵,哭起来楚楚可怜,腰臀看着就是个能生养的料。

最关键的,这女人是个绝户头。没爹没娘,没兄弟撑腰,连个汉子都没有。

老太婆那颗黑心肝里的小算盘开始拨得震天响。

她有个二十好几的小儿子,那是心肝肉,可惜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是个成天流哈喇子的傻子。为了给这傻儿子娶媳妇传宗接代,这两年跑断了腿,哪怕是身有残疾的瞎子瘸子,人家一听是嫁傻子,连门都不让进。

眼前这个没依靠的寡妇,不就是送上门的肥羊吗?

把人哄住,生米煮成熟饭,等这女人肚子里怀上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她能上哪去?

主意打定,老太婆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横眉竖眼的凶悍样,转眼就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辈面孔。

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几毛钱仔细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雪渣子,一把塞回柳西施的手里,顺势还把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哎呦,你这闺女。怎么不早说啊!”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大娘脾气急,刚才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柳西施愣住了,满眼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个变了脸的婆子。

“大娘哪知道你身世这么可怜。”老太婆长叹了一声,眼圈跟着就红了,装得情真意切,“这钱大娘不要了,不用你赔。我儿媳妇身子骨壮实,撞一下不碍事。”

靠在墙边的孕妇也是个通透的,听婆婆这番话,加上那个眼色,当即明白里头有道道。也不喊疼了,直起身子附和着干笑两声:“是啊,我这底子厚着呢,刚才就是岔了气,现在全好了。”

柳西施看她们不要钱了,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连连鞠躬:“谢谢大娘,谢谢嫂子。”

老太婆拉着柳西施的手不放,嘴里啧啧称赞:“长得真俊,我家那边啊,十里八乡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出你这么标致的。大娘我也是苦出身,最看不得人受罪。”

自从成了人见人嫌的丧门星,连村里的野狗见她都绕道走,柳西施哪受过这等待遇。

这番贴心的话,直接戳中了心窝子,刚才的惊惧委屈全化作对这对婆媳的感激。只觉得天下还是好人多。

“走。”挽住柳西施的胳膊,热络地往巷子外头拉,“相见就是缘分。大娘正好带儿媳妇去前头国营饭店吃口热乎饭。这大冷天的你穿这么薄,脸都冻白了,跟着一块儿去垫垫肚子。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大娘请客。”

柳西施从昨晚开始提心吊胆,就喝了两碗稀粥,肚子里早空得咕咕叫了。本想推辞,可饭菜的热乎劲儿和老太婆不容拒绝的热情混在一块儿,把最后那点警惕全融化了。

“那……那就给大娘添麻烦了。”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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