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考察期三个月

清晨的县城街头,还裹挟着料峭的春寒。

拖拉机在县革委会大院对面的马路边停稳。

谢随之从车斗里轻巧地跳下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撑了撑灰蓝外套下摆。

贺琛卸下二八大杠,单手攥着车把。他站定在原地,一双深沉的眼睛黏在谢随之身上,脚下半步都不肯挪,摆足了不舍的架势。

“赶紧去武装部上班。”谢随之伸手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上推了一把,催促出声,“别第一天轮休完就迟到,让领导抓你的错处。”

范有庆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琛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谢老师等。等这头的事办完,我保准连人带包全须全尾拉去武装部找你交差!”

贺琛横了范有庆一眼,这才转过头对谢随之压低嗓音交代:“有事让有庆跑腿,去武装部找我。”

谢随之点头应承。

贺琛得了准话,这才跨上自行车,骑着去了武装部。

谢随之靠在拖拉机挡板边等着,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按着喇叭驶入视线,停在革委会大院门口。

车门推开,孙局长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走了下来。

谢随之回身嘱咐范有庆一句,自己提着帆布包快步迎上前。两人简单寒暄两句,孙局长走在前头,带着谢随之进了革委会的办公楼。

到了二楼的主任办公室外,办事员请他们进去,让他们稍等片刻。

孙局长招呼谢随之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旁边。

“赵主任估摸着还得一会。小谢,你之前提的那个抽水泵底稿,拿出来我先瞧瞧。”

谢随之解开帆布包的搭扣,抽出一卷画着繁杂线条的白纸,在茶几上平铺展开。孙局长戴上老花镜,弯着腰凑近了仔细看,指着叶轮的位置发问:“这导流壳的设计改了?出水量能提多少?”

“加大了叶片倾角,理论上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扬程。”谢随之指点着几个关键参数,从容应答,“而且这套设计适配现有的柴油机皮带盘,不需要额外配电机。”

孙局长听进去了,拿着铅笔在图纸边缘点了点,连连称赞设计巧妙。

两人正探讨技术细节,门把手咔哒一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来人身量不高,体态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相看着一团和气。

孙局长立刻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打招呼:“赵主任,您来了。”

谢随之跟着起身问候,“赵主任好。”

“这位就是大禹村的谢随之同志吧?我可是久仰谢同志的大名啊。”

赵主任笑着走过来,随和地摆了摆手,“不用拘束,脱粒机和收割机我都了解过,给咱们县的农业工作长了脸。今天把新图纸带来了?”

赵主任在办公桌后面落座。

谢随之拿起茶几上的图纸,走到办公桌前,展平,开始一一讲解。

赵主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认可。

赵主任看完,直起腰靠回椅背,右手食指曲起,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

他不懂轴心距,但他懂这几张纸的分量。

这些农机只要造出来铺下去,今年县里的粮食产量指标稳稳破纪录,这就是他新官上任必须攥在手里的政绩。

但这份功劳要是顺着前任王主任的调令走,别人只会说是前人栽树。

对于这项重大的农业机械化推广,赵主任心里门清。前任王主任正是靠着脱粒机和收割机的亮眼政绩,一路绿灯调去了市里。可以说,王主任的高升,谢随之功不可没。

但是,官场里的道道向来不是只看成绩。

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忌讳的就是直接承接前任的班底和决定。

王主任先前拍板给谢随之办理的调令申请,他今天要是顺水推舟痛快签了字,这天大的人情,谢随之只会记在已经调走的前领导头上,与他赵某人何干?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谢随之可是个“黑五类”,以前的政绩被王主任拿走了,现在调令申请却要让他签,出了半点岔子,背黑锅擦屁股的都是他。

这调令申请不能直接批。

驳回自然也是不可能的,眼下全县的春耕任务繁重,新式农具的投产离不开这个懂技术的。既然离不开,那就得把这把好用的刀彻底握在自己手里,打上他赵某人的印记,变成听话的“自己人”。

先敲打,再施恩,才恰到好处。

赵主任的手指一下一下,屋里的气氛随着这细微的动静,渐渐发沉。

谢随之察言观色,这反常的沉默让他的心直往下坠。

一旁的孙局长端着茶水,摸不清领导的心思,自然也不好开口催促。

半晌,赵主任停止了敲击。

“小谢同志的技术水平,确实没得挑。”赵主任语气依旧和气,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啊,你是下放人员,身份本身就很敏感。我听说,最近有人写信举报你,说你存在男女作风问题?这影响,不太好啊。”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谢随之猛的一惊。

举报?男女作风问题?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禹村的各种关系。他每天除了农具库房就是贺家,接触过的人也没什么矛盾。

唯一的隐患赖三也早就死了,这举报信是从哪冒出来的?

要是以男女关系的名头,他根本就不怕查。

谢随之脊背挺得笔直,直视坐在办公桌后的人,“赵主任,这纯属诬陷。我在大禹村除了画图就是修机器,绝无作风问题。您大可派人去实地调查。”

孙局长也急了,跟着站起来替他作保,“是啊主任,之前我向红星公社了解过情况,那边反馈谢随之表现非常优秀,从来没出过任何岔子啊!”

赵主任抬起手,往下虚压了两下。

“都坐下,不要激动。”赵主任端起搪瓷缸,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件事,已经向公社那边已经查实了,确实是子虚乌有的诬陷。”

谢随之刚松了半口气,赵主任后面的话紧接着就跟上了。

“但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你毕竟是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举报信,县里也是有压力的。要是这个时候直接给你批复调令申请,转成正式干部编制,很难堵住下面人的嘴。”

谢随之抿紧了嘴唇,脸色发白。

他听明白了,举报信的内容真假根本不重要,这只是上位者用来拿捏他的一个由头。

孙局长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谁能料到在这个要紧关头,会飞来这么一只恶心人的苍蝇,硬生生把板上钉钉的事给搅黄了一半。

“不过。”赵主任话头一顿,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我个人是非常相信谢同志的人品和能力的。这样办,调令申请的审批手续,暂时压在我这里。你先以‘借调’的形式,去农机局上班。”

赵主任看着谢随之,“考察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只要你在农机局踏实工作,把春耕的机械落实到位,没有别的不良影响。三个月一到,我立刻把这调令申请给你签了。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看着好似在商量,其实根本不容反驳。

借调,帽子摘不掉,他就还是黑五类,没有编制,只要上面一句话,随时可以让他卷铺盖回大禹村。

胳膊拧不过大腿,谢随之很清楚,现在去争辩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把这来之不易的进城机会也折腾没。

“服从组织安排。”谢随之声音发涩,给出最终答复。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脸上的和气又深了几分,“好,年轻人有觉悟,顾大局。这三个月好好表现,拿出亮眼的成绩,这样我替你签调令申请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谈话到此为止,赵主任表示还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跟孙局长单独聊聊。

孙局长冲谢随之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走。

谢随之把茶几上的图纸一张张收进帆布包里,扣好搭扣,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阻绝了里头的谈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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