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个办公室，两个指导员
回到技术科，谢随之没理会旁人的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过帆布工作包，将那两份红头文件仔仔细细地折好，妥帖的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转身，大步走向最前方的黑板前。
拿起黑板擦，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划拉，陈辉先前画的那些错漏百出的叶轮和满篇生搬硬套的数据，全被抹了个干干净净。
“谢随之！”陈辉掐灭烟头，腾地站起身，就要借题发挥。
“金宝，把你手里压着的基层进度表拿过来。”谢随之根本不接他的茬。
万金宝看了看跳脚的陈辉，又看了看站在黑板前脊背笔直的谢随之，满肚子纳闷。谢哥就去了趟局长办公室，怎么转了性子？
他抓起那几张填得七零八落的表格，小跑着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谢哥，这孙子抢功抢疯了，你真要把干货拿出来给他做嫁衣？”
谢随之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后勤科的小干事夹着个考勤本走进来，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清清嗓子大声宣读：“各位同志停一下手里的活，局里刚下发的人事通知。经上级组织部批准，从今天起，谢随之同志正式转为县局技术科指导员。”
话音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装死的其他人，全把头抬了起来，视线在谢随之和陈辉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县局刚任命的正式指导员，有专业有能耐。
一个是市局特派下来镀金的指导员，有背景，但是个肚子里没货的草包。
同一间办公室，两个头头，这出戏可太有看头了。
万金宝脑子转得快，先是愣了半秒，紧接着差点乐出声。
陈辉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谢随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临时工，居然真的能越过这道天堑，不声不响就把正式编制和任命拿下来了。
孙局长这是明摆着在分他的权，打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摆出市局特派员的架势发飙，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新农具推广的进度卡壳，上头天天催着要他拿方案。现在谢随之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只要进度赶上，他这个“特派牵头人”的政绩照样跑不了。
权衡利弊，陈辉把那口窝囊气咽进肚子里。
他不仅没发火，反而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了两步，干巴巴地开口：“行，谢同志既然转正了，那就多担待点。大家按他说的办，务必把进度赶上来！”
谢随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双铧犁的入土角度，一毫米都不能动，维持原图纸的十五度。”
谢随之边写参数边下达指令，吐字清晰果断，“城东三个公社是沙壤土，土质松散，牵引杆的受力点往后平移两公分。城西两处公社底下多碎石，限深轮全换成加强型，否则下地半天就得报废。”
他转过头，看向老李，“李工，你去一趟农机库房，提加强型备件，赶在下班前全部分发给城西公社的对接人，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必须换上。”
老李这会哪还有半分瞌睡样，噌地站起身，连声答应：“哎！谢指导员放心，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边，谢随之手腕移动，另起一行。
“金宝，去通讯室打电话通知抽水泵制造厂。导流壳的轴承公差全部缩减到0.05毫米之内。水压不足的问题就出在装配环节的粗心大意。明天一早你跟我去盯着他们拆了重装。”
万金宝脆生生地应喝：“好嘞！谢指导员！”那声“指导员”喊得格外响亮，尾音直往上扬，生怕别人听不见。
“赵工，播种机的排种槽你最熟，负责把关。按说明书上的三挡调节，齿轮不用换，哪个大队瞎改就让谁自己赔机械损耗。”
任务一条条派下去，简明扼要。
有了懂行的主心骨，技术科的人都忙碌了起来。没人在乎坐在旁边满脸阴沉的陈辉，整个办公室里只有谢随之有条不紊的调度声和大家忙碌的脚步声。
陈辉彻彻底底被晾在了一边，成了个多余的摆件。
一晃到了下午。
谢随之坐在工位上，翻看着下面公社报上来的机械故障汇总。
他拿红蓝铅笔在每一条故障后批注具体的修调方案，遇到复杂的地方，直接在旁边画出齿轮咬合的结构简图。
整整两个钟头，他没挪过地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临近下班，一本实地调试方案被整理成册搁在桌面上。明天下乡的人员分组、路线安排、所需配件种类与数量，全列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说辞。
一直坐在旁边干瞪眼耗时间的陈辉，这会儿眼睛放了光。
他几步凑过去，趁谢随之忙活的空当，一把将那本方案抓在手里，死死夹在腋下。
“大家今天辛苦了。”陈辉拉了拉皮夹克的下摆，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领导派头，“我这就把这份综合方案拿去给孙局长过目。春耕大局，一刻也不能耽误。”
说完，迈着方步出了门。
万金宝盯着那道背影，翻了个老大大的白眼，啐了一口：“真不要脸，抢功抢到这份上，谢哥，你就这么由着他去孙局长面前卖乖？”
谢随之神色未变，方案谁递上去根本不重要，孙局长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他边归拢桌上的图纸，边对万金宝交代，“不用管他，明天咱们还要下工厂和公社，抓紧准备东西。”
二楼，局长办公室。
陈辉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厚实的方案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孙局长，底下公社的进度方案我全捋顺了。”陈辉满脸堆笑，邀功的话张嘴就来，“所有技术故障的症结我都查明了，解决办法全在里面。明天一早，我们科就分组下公社实地调试。我向您保证，绝不误农时。”
孙局长放下手里的内参报纸，拿过那本方案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方案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精确。那些极具专业水准的机械术语，还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修改参数，清秀端正的字迹，全是那几套农具图纸的一贯风格。
这要是陈辉这个草包能写出来的，宜合县的拖拉机都能长翅膀飞上天。
孙局长合上方案本，抬起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进度赶得不错。”孙局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四平八稳，“小谢这同志，专业素养确实过硬，把技术重担交给他，局里算是彻底放了心。”
陈辉脸上的笑生生卡在皮肉里，尴尬得退不下来。
他在这表了半天决心，孙局长连句象征性的客套都没分给他，好话全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随之头上。他可是市里特派下来统筹全盘的指导员！
“是，谢同志配合得很好。”陈辉咬着后槽牙，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行了，方案留下，我会细看。没别的事，你先下班吧。”孙局长没再多施舍一个字，低下头，伸手去拿旁边的待批文件，送客的意味极其明显。
陈辉僵在原地，本想借着这份方案捞点本钱露个大脸，结果结结实实碰了个软钉子。
他憋着一肚子发作不出的窝囊气，转身出了办公室，重重把门带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直响。
做完这些，他转身，大步走向最前方的黑板前。
拿起黑板擦，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划拉，陈辉先前画的那些错漏百出的叶轮和满篇生搬硬套的数据，全被抹了个干干净净。
“谢随之！”陈辉掐灭烟头，腾地站起身，就要借题发挥。
“金宝，把你手里压着的基层进度表拿过来。”谢随之根本不接他的茬。
万金宝看了看跳脚的陈辉，又看了看站在黑板前脊背笔直的谢随之，满肚子纳闷。谢哥就去了趟局长办公室，怎么转了性子？
他抓起那几张填得七零八落的表格，小跑着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谢哥，这孙子抢功抢疯了，你真要把干货拿出来给他做嫁衣？”
谢随之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后勤科的小干事夹着个考勤本走进来，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清清嗓子大声宣读：“各位同志停一下手里的活，局里刚下发的人事通知。经上级组织部批准，从今天起，谢随之同志正式转为县局技术科指导员。”
话音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装死的其他人，全把头抬了起来，视线在谢随之和陈辉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县局刚任命的正式指导员，有专业有能耐。
一个是市局特派下来镀金的指导员，有背景，但是个肚子里没货的草包。
同一间办公室，两个头头，这出戏可太有看头了。
万金宝脑子转得快，先是愣了半秒，紧接着差点乐出声。
陈辉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谢随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临时工，居然真的能越过这道天堑，不声不响就把正式编制和任命拿下来了。
孙局长这是明摆着在分他的权，打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摆出市局特派员的架势发飙，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新农具推广的进度卡壳，上头天天催着要他拿方案。现在谢随之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只要进度赶上，他这个“特派牵头人”的政绩照样跑不了。
权衡利弊，陈辉把那口窝囊气咽进肚子里。
他不仅没发火，反而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了两步，干巴巴地开口：“行，谢同志既然转正了，那就多担待点。大家按他说的办，务必把进度赶上来！”
谢随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双铧犁的入土角度，一毫米都不能动，维持原图纸的十五度。”
谢随之边写参数边下达指令，吐字清晰果断，“城东三个公社是沙壤土，土质松散，牵引杆的受力点往后平移两公分。城西两处公社底下多碎石，限深轮全换成加强型，否则下地半天就得报废。”
他转过头，看向老李，“李工，你去一趟农机库房，提加强型备件，赶在下班前全部分发给城西公社的对接人，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必须换上。”
老李这会哪还有半分瞌睡样，噌地站起身，连声答应：“哎！谢指导员放心，这就去办！”
安排完这边，谢随之手腕移动，另起一行。
“金宝，去通讯室打电话通知抽水泵制造厂。导流壳的轴承公差全部缩减到0.05毫米之内。水压不足的问题就出在装配环节的粗心大意。明天一早你跟我去盯着他们拆了重装。”
万金宝脆生生地应喝：“好嘞！谢指导员！”那声“指导员”喊得格外响亮，尾音直往上扬，生怕别人听不见。
“赵工，播种机的排种槽你最熟，负责把关。按说明书上的三挡调节，齿轮不用换，哪个大队瞎改就让谁自己赔机械损耗。”
任务一条条派下去，简明扼要。
有了懂行的主心骨，技术科的人都忙碌了起来。没人在乎坐在旁边满脸阴沉的陈辉，整个办公室里只有谢随之有条不紊的调度声和大家忙碌的脚步声。
陈辉彻彻底底被晾在了一边，成了个多余的摆件。
一晃到了下午。
谢随之坐在工位上，翻看着下面公社报上来的机械故障汇总。
他拿红蓝铅笔在每一条故障后批注具体的修调方案，遇到复杂的地方，直接在旁边画出齿轮咬合的结构简图。
整整两个钟头，他没挪过地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临近下班，一本实地调试方案被整理成册搁在桌面上。明天下乡的人员分组、路线安排、所需配件种类与数量，全列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说辞。
一直坐在旁边干瞪眼耗时间的陈辉，这会儿眼睛放了光。
他几步凑过去，趁谢随之忙活的空当，一把将那本方案抓在手里，死死夹在腋下。
“大家今天辛苦了。”陈辉拉了拉皮夹克的下摆，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领导派头，“我这就把这份综合方案拿去给孙局长过目。春耕大局，一刻也不能耽误。”
说完，迈着方步出了门。
万金宝盯着那道背影，翻了个老大大的白眼，啐了一口：“真不要脸，抢功抢到这份上，谢哥，你就这么由着他去孙局长面前卖乖？”
谢随之神色未变，方案谁递上去根本不重要，孙局长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他边归拢桌上的图纸，边对万金宝交代，“不用管他，明天咱们还要下工厂和公社，抓紧准备东西。”
二楼，局长办公室。
陈辉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厚实的方案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孙局长，底下公社的进度方案我全捋顺了。”陈辉满脸堆笑，邀功的话张嘴就来，“所有技术故障的症结我都查明了，解决办法全在里面。明天一早，我们科就分组下公社实地调试。我向您保证，绝不误农时。”
孙局长放下手里的内参报纸，拿过那本方案翻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方案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精确。那些极具专业水准的机械术语，还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修改参数，清秀端正的字迹，全是那几套农具图纸的一贯风格。
这要是陈辉这个草包能写出来的，宜合县的拖拉机都能长翅膀飞上天。
孙局长合上方案本，抬起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进度赶得不错。”孙局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四平八稳，“小谢这同志，专业素养确实过硬，把技术重担交给他，局里算是彻底放了心。”
陈辉脸上的笑生生卡在皮肉里，尴尬得退不下来。
他在这表了半天决心，孙局长连句象征性的客套都没分给他，好话全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随之头上。他可是市里特派下来统筹全盘的指导员！
“是，谢同志配合得很好。”陈辉咬着后槽牙，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行了，方案留下，我会细看。没别的事，你先下班吧。”孙局长没再多施舍一个字，低下头，伸手去拿旁边的待批文件，送客的意味极其明显。
陈辉僵在原地，本想借着这份方案捞点本钱露个大脸，结果结结实实碰了个软钉子。
他憋着一肚子发作不出的窝囊气，转身出了办公室，重重把门带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