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这混账玩意

技术科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陈辉拉着一张长脸走进来,其余人已经下班,只剩下靠窗的位置上,谢随之和万金宝还在整理明天下厂和下乡要用的图纸和工具箱。

陈辉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反手重重一拽。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砸得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万金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扭头看着那扇还在晃悠的门,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乐出了声。

“谢哥,你看他那德行!”万金宝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刚才抢了你的方案去孙局长那儿邀功,这肯定是吃了一鼻子灰,活该!”

谢随之将手里的两份结构图纸卷好,塞进帆布包里,“少管闲事,明天的要用工具清点齐了吗?”

“齐了齐了。”万金宝赶紧拍了拍脚边那个木制工具箱。

两人锁好技术科的门,一前一后出了农机局大院。

初春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冷风吹在脸上,谢随之却没有感觉到冷。

正式调令拿到了,黑五类的帽子摘了,脱开那层身份枷锁,现在连呼吸都顺畅。

在局里时他还能正定自若,等真下了班,走在这条回家的巷子里,周遭只有他自己时,他的情绪再也压不住,脚步轻快得要飘起来。

快到家门口那个拐角,四下无人。他没忍住,竟学着半大孩童的模样,冷不丁地往前连着蹦跶了两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觉着荒唐可笑,低头轻笑出声,脚步却愈发轻盈。

到了家门口,习惯性地伸手去衣兜里掏钥匙开锁。抬头一看,那把黄铜挂锁没锁在门环上,两扇木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推开门,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地支在偏棚底下。

灶间的昏黄灯泡亮着,传来刺啦刺啦的爆炒声,油香味儿窜进鼻腔。

谢随之反手落下门闩,快步走到再讲门口。

贺琛背对着门,正围着碎花围裙挥着锅铲翻炒锅里的土豆丝,铲子在铁锅底刮出极其清脆的声响。

谢随之没出声,站在门槛外。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背影,眼底漾开温柔的光。

贺琛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停了手里的活计,偏过头,“回来了?”

视线刚落到谢随之脸上,他握着锅铲的手就定住了。

平时的谢随之总是收着情绪,哪怕遇上高兴事,也顶多是眼底透点笑模样。可今天截然不同,眉眼舒展,喜气从眉峰一路蔓延到嘴角,整个人从里往外透着压不住的光彩。

“遇着啥天大的好事了?”

贺琛把锅铲往灶台沿上一丢。“当啷”一声脆响。转过身,大手在碎花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大步跨过来。

谢随之往前迈过门槛,抬起双臂,极其自然地圈住了贺琛的脖颈。

贺琛条件反射般伸出粗壮的手臂,将那截韧性十足的腰死死箍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再无半点缝隙。

“问你话呢,咋乐成这样?”贺琛低下头,鼻尖抵着谢随之挺直的鼻梁蹭了蹭,呼吸交缠。

谢随之只是抿着唇笑,没答话,松开圈着脖颈的手,低头摸向帆布包。

掏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啪”的一声,拍在贺琛起伏的胸膛上。

“自己看。”

贺琛满头雾水地拿开纸张,退开半步,凑到灯泡底下展开。视线顺往下扫。赵主任龙飞凤舞的签名,落款处那枚鲜红刺眼的大印。

技术指导员,正式调令。

下面还压着另一张单薄的纸页:《关于给予谢随之同志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通知》。

“我操!”贺琛喉咙里滚出一句粗糙的骂词。

他两手一合,托住谢随之的腋下,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谢随之双脚骤然悬空,吓了一跳,双手死死抠住那宽厚的肩膀。

贺琛抱着人在狭窄的灶间里连转了三大圈,胸膛剧烈起伏。

“别转了!头晕!”谢随之被这发疯的蛮力晃得视线发飘,失声喊停。

贺琛把人往下放,谢随之双脚刚落地,他顺势往前逼近一步,将谢随之牢牢卡在自己滚烫的躯体和温热的灶台边缘。

舌头直接撬开牙关,蛮横地扫荡着。谢随之难得没有半点推拒,顺着他压迫的力道仰起下巴,由着他发疯。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木头劈啪作响,灶间的温度节节攀升。

贺琛的大手顺着衣服下摆熟门熟路地探进去。掌心的粗茧带着灼人的烫度,粗暴地刮擦着底下细腻敏感的皮肉。

谢随之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喘息,呼吸彻底乱了套。十指收紧,将贺琛后背的衣服料子攥成一团。

两人正吻得难解难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谢随之脑子一清,理智回笼,他推拒那堵铁墙般的胸膛,“别……锅!菜糊了!”

贺琛喘着粗气,眼睛死盯着谢随之那两片被亲得红润水光的嘴唇,连头都没舍得回一下。

“糊就糊了。”贺琛嗓音又哑又沉,“大不了倒了重新炒,别管它。”

说着,又要低头压上来继续。

谢随之偏过头躲开,一把掐住贺琛作乱的手腕往外扯,“起开,明天一早得下公社跑实地,今晚必须早睡,不许闹。”

“早睡行。”贺琛压着嗓子,语气里带出十二分的流氓气,“那就在这儿办,这灶间里头,咱俩还没试过。”

谢随之听见这浑话,热血直冲脑门,耳根子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混账玩意!真是什么不管不顾的疯话都敢往外掏。

谢随之恼到了极点,一把抢过贺琛手里的调令文件抬起脚,照着贺琛的脚面狠狠跺了下去。脚尖发力,又用力碾了半圈。

“你敢在这儿乱来,今晚就滚去东屋自己睡!”谢随之咬着后槽牙,甩出最后通牒。

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脚,贺琛倒吸一口凉气。

去东屋睡?那比拿刀剜他的肉还难受。

“别别别!”贺琛赶紧举起双手认怂,“我这不就顺嘴秃噜了一句么。不闹了,绝对不闹了。”

他不敢再造次,赶紧转身去看锅。

铁锅底下的土豆丝已经黑成了一坨硬邦邦的焦炭,烟熏火燎,呛得人直咳嗽。

谢随之看着那一锅惨状,再回想这人刚才的流氓行径。这灶间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狠狠瞪了贺琛挺拔的背影一眼,扭头快步跑回了堂屋。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贺琛低低笑出了声,胸腔震荡。

他动作麻利地把锅里的焦糊的土豆丝全铲进泔水桶,把锅底的黑渣子全刮洗干净。土豆没了,他翻出半棵大白菜切成片,炒了个肉片白菜。

菜出锅后,贺琛端着两盘菜跨进堂屋门槛。

一盘白菜炒肉片,一盘大葱炒鸡蛋。

八仙桌上,两碗高粱米饭已经盛好。

悬在房梁下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谢随之坐在长条凳上。脸颊上的那层薄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贺琛把菜搁下,拉开长凳坐旁边,递过去一双筷子。

“真生气了?”贺琛拿手肘碰了碰谢随之的胳膊肘,赔着笑脸哄人,“我那不是替你高兴,脑子一热就管不住嘴。你把那调令再拿出来我认认真真看一眼。”

谢随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夹了一块炒鸡蛋送进嘴里。

“在包里,自己拿。”

贺琛得了令,起身走到墙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调令和摘帽子的通知。反反复复、一字一句地看了好几遍。

“真他娘的舒坦。”贺琛把文件照原样仔细叠好,妥帖地塞回去,“这下看那个姓陈的还怎么在你跟前摆领导架子。”

“上头要粮食指标。陈辉兜不住,赵主任急眼了,这才把文件批下来。”

谢随之边吃饭,边条理分明地拆解局势,“他本来就是下来混履历的,待不了多久。真跟他置气不值当。”

“管他们什么乌七八糟的心思。”贺琛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挑了好几块肉放进谢随之的碗里,“调令下来了,这阵子你受的窝囊气算是出了。多吃点,明天跑公社那是纯体力活。”

看着碗里堆尖的肉片,谢随之回想起刚才在灶间的事,脸又热了起来。

他抬眼,警告似的盯着身边的人,“明天有正事,今晚老实点,不许折腾。”

贺琛连连点头,“保证老实。今晚我就抱着你睡,绝对不乱动。”

吃过饭,谢随之站起身准备归拢碗筷,贺琛眼疾手快,大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你坐着歇会儿,这摊子我来收拾。”贺琛把几个空盘子摞成一摞。

谢随之道:“那你刷碗,我收拾灶台。”

贺琛干咳两声,心虚地避开视线。刚才在灶间惹了火,现在哪敢让这人再进去。

“就两个碗哪还用你沾手?赶紧上炕暖和去。”贺琛端起碗碟,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风。

谢随之懒得跟他争,进了西屋,去给炕炉子添煤。

灶间里,贺琛麻利的刷着碗。

一边洗,嘴里还哼起了调子,破锣嗓子在夜里显得格外滑稽。

正式调令下来了,媳妇不用受气了,这日子总算是熬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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