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奇妙的化学反应
周一早晨，农机局技术科的门半敞着。
陈辉站在最前头的黑板旁，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唾沫星子乱飞。
夏收临近，市里刚下发了红头文件，要在全地区推广宜合县之前造出的收割机和脱粒机。
现成的经验摆在这，推广就是个顺水推舟的活计。
陈辉这段时间本来安分了不少，但推广收割机和脱粒机的任务一下来，他又嘚瑟了起来。
市局特派员的头衔，让他理所当然地成了这次对接的上级代表，这白捡的政绩又能给他的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
活儿是技术科干，露脸的差事全归他。
“同志们，市局的指示精神很明确，咱们必须提高政治站位。夏收是关系到老百姓肚皮的头等大事，去各县区指导的时候，要严格按照我昨天整理的那套操作守则来！”
底下十几号人，埋头喝茶的喝茶，抠指甲的抠指甲，没一个搭腔。
万金宝把胖乎乎的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谢随之，胖脸满是怨气压着嗓子，“真他娘的能装。去底下县区跑断腿的是咱们，回来写报告的是咱们。到头来露脸的是他。谢哥，你看他那副德行，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他膈应人。”
谢随之摊平画好的圆盘耙初稿，拿过直尺，又核对了一遍边缘数据。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就让他说去。”谢随之声音放得很轻，手下的笔锋没停，“夏收推广是死任务，只要咱们把机器调试妥当，别在农忙时出乱子就行。他在上面顶着名头，咱们在底下落个清闲，犯不上动气。”
万金宝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我就是替你憋屈。这机器图纸全是你一笔一划弄出来的，凭什么给他做嫁衣。”
谢随之拿过一块橡皮，仔细擦去图纸边角的一点铅灰，“金宝，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要当场算得清清楚楚。”
万金宝也知道，就是气不过陈辉的小人行径，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前头的陈辉眼观六路，这会儿正好看见角落里交头接耳的两人。
他本来心里就压着一股邪火。名义上这技术科有两个指导员，可底下这帮老油条，遇上技术难题全跑去找谢随之，把他当摆设。
陈辉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粉笔头扔回粉笔盒，下巴往上一扬，“谢指导员，刚刚市局下达的关于跨区推广的几点要求，你有什么不同看法？”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全落向窗边。
这摆明了是在找茬。
谢随之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清明冷淡，找不出半点火气，“陈指导员传达得很详尽，市局的安排统筹全局，极其周密。我们完全服从指示，坚决把跨县推广的任务落实到位。我个人没有任何补充。”
陈辉本指望谢随之挑几根刺，好借题发挥扣两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
没成想人家姿态摆得极正，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辉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动了两下。他盯着谢随之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直磨后槽牙。
狂什么？要不是孙局长硬保，你这辈子都得在乡下修拖拉机。下放来的臭老九，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底子，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自我宽慰了一番，陈辉把那口憋屈气咽回肚里。
“没有看法最好。只要大家思想统一，活儿就好干。”陈辉背着手，开始新一轮的长篇大论，“接下来，咱们重点说一下昨天在红山公社遇到的那个脱粒机传动轴损耗问题。按照市局专家的意见，这纯粹是操作不当引起的……”
他又扯回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听得人脑仁疼。
讲了足足有二十分钟，陈辉口干舌燥。他停下话头，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起脖子猛灌了半缸子茶水。
就趁他喝水背身的这会儿功夫。
老李突然捂着肚子站起来，扔下一句“去趟厕所”，直接溜了出去。
这个“去厕所”像是个信号，让办公室里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万金宝和好几位同事蹭地蹿起来，紧随其后。
赵工抓起图纸说要去资料室核对数据。
还有人拎着暖壶就往外跑。
不过眨眼间，十几个人的办公室跑了个精光。
谢随之看着这帮滑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快速将桌上的圆盘耙初稿叠好，也出了门，径直往二楼去。
等陈辉喝完水，拿手背一抹嘴，转过身准备继续传达市局精神时，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只苍蝇在窗玻璃上嗡嗡乱撞。
陈辉端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这帮目无纪律的混账！”
二楼，孙局长办公室。
谢随之抬手在木门上扣了两下。
“进。”里头传出孙局长的声音。
推门进去，孙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抬头见是谢随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谢来了？坐。”
谢随之没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走过去落座，直接把手里的图纸摊平在办公桌上。
“局长，这是我设计的圆盘耙初稿。”
孙局长精神一振，立刻重新戴上老花镜，身子前倾，凑近桌面仔细端详。
内行看门道。这图纸上的结构简图画得极其清晰，各部件数据标注得一清二楚，牵引杆的受力分析连草图都画得明明白白。
“好东西啊。”孙局长食指在图纸的边缘点了点，喜色压不住，“这圆盘耙要是造出来下地，咱们县土地翻整的效率，起码还能再往上提两成。小谢，你这可是又给县里立了一大功。”
“是局里给的施展空间。”谢随之接话接得极为自然。
孙局长对这年轻人的分寸感越发满意，“这图纸我收下了，后面的推广工作还得由你来牵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局里全力配合。”
谢随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直视对方。
“孙局，要求谈不上。就是之前我那几套图纸，加上现在这份圆盘耙，也算是给县里出了点力。”他把话头挑明，“县里有没有针对技术创新的实物奖励？”
孙局长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之前谢随之调令被卡，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没主动要过什么。现在突然开口要奖励，肯定是有急用。
“按规定，重大技术改良是有奖励的。不过咱们县财政紧张，现金奖发不下来多少。”孙局长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你需要什么？”
“我想要一张自行车票。”谢随之说得坦荡直白。
孙局长笑出声来，指着谢随之点了点，“我当是什么难办的大事，就一张自行车票？”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在最底下的文件袋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张自行车票递了过去，“这是局里年前就留好的指标，原本就是给技术骨干预备的，你拿去用。”
谢随之伸手接过，将那张自行车票仔细妥帖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局长。”谢随之站起身道谢，准备转身离开。
“小谢。”孙局长在身后叫住他，“先别急着走，有件事需要跟你聊两句。”
陈辉站在最前头的黑板旁，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唾沫星子乱飞。
夏收临近，市里刚下发了红头文件，要在全地区推广宜合县之前造出的收割机和脱粒机。
现成的经验摆在这，推广就是个顺水推舟的活计。
陈辉这段时间本来安分了不少，但推广收割机和脱粒机的任务一下来，他又嘚瑟了起来。
市局特派员的头衔，让他理所当然地成了这次对接的上级代表，这白捡的政绩又能给他的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
活儿是技术科干，露脸的差事全归他。
“同志们，市局的指示精神很明确，咱们必须提高政治站位。夏收是关系到老百姓肚皮的头等大事，去各县区指导的时候，要严格按照我昨天整理的那套操作守则来！”
底下十几号人，埋头喝茶的喝茶，抠指甲的抠指甲，没一个搭腔。
万金宝把胖乎乎的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谢随之，胖脸满是怨气压着嗓子，“真他娘的能装。去底下县区跑断腿的是咱们，回来写报告的是咱们。到头来露脸的是他。谢哥，你看他那副德行，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他膈应人。”
谢随之摊平画好的圆盘耙初稿，拿过直尺，又核对了一遍边缘数据。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就让他说去。”谢随之声音放得很轻，手下的笔锋没停，“夏收推广是死任务，只要咱们把机器调试妥当，别在农忙时出乱子就行。他在上面顶着名头，咱们在底下落个清闲，犯不上动气。”
万金宝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我就是替你憋屈。这机器图纸全是你一笔一划弄出来的，凭什么给他做嫁衣。”
谢随之拿过一块橡皮，仔细擦去图纸边角的一点铅灰，“金宝，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要当场算得清清楚楚。”
万金宝也知道，就是气不过陈辉的小人行径，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前头的陈辉眼观六路，这会儿正好看见角落里交头接耳的两人。
他本来心里就压着一股邪火。名义上这技术科有两个指导员，可底下这帮老油条，遇上技术难题全跑去找谢随之，把他当摆设。
陈辉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粉笔头扔回粉笔盒，下巴往上一扬，“谢指导员，刚刚市局下达的关于跨区推广的几点要求，你有什么不同看法？”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全落向窗边。
这摆明了是在找茬。
谢随之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清明冷淡，找不出半点火气，“陈指导员传达得很详尽，市局的安排统筹全局，极其周密。我们完全服从指示，坚决把跨县推广的任务落实到位。我个人没有任何补充。”
陈辉本指望谢随之挑几根刺，好借题发挥扣两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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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什么？要不是孙局长硬保，你这辈子都得在乡下修拖拉机。下放来的臭老九，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底子，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自我宽慰了一番，陈辉把那口憋屈气咽回肚里。
“没有看法最好。只要大家思想统一，活儿就好干。”陈辉背着手，开始新一轮的长篇大论，“接下来，咱们重点说一下昨天在红山公社遇到的那个脱粒机传动轴损耗问题。按照市局专家的意见，这纯粹是操作不当引起的……”
他又扯回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听得人脑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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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眨眼间，十几个人的办公室跑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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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陈辉喝完水，拿手背一抹嘴，转过身准备继续传达市局精神时，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只苍蝇在窗玻璃上嗡嗡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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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里头传出孙局长的声音。
推门进去，孙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抬头见是谢随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谢来了？坐。”
谢随之没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走过去落座，直接把手里的图纸摊平在办公桌上。
“局长，这是我设计的圆盘耙初稿。”
孙局长精神一振，立刻重新戴上老花镜，身子前倾，凑近桌面仔细端详。
内行看门道。这图纸上的结构简图画得极其清晰，各部件数据标注得一清二楚，牵引杆的受力分析连草图都画得明明白白。
“好东西啊。”孙局长食指在图纸的边缘点了点，喜色压不住，“这圆盘耙要是造出来下地，咱们县土地翻整的效率，起码还能再往上提两成。小谢，你这可是又给县里立了一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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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局长对这年轻人的分寸感越发满意，“这图纸我收下了，后面的推广工作还得由你来牵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局里全力配合。”
谢随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直视对方。
“孙局，要求谈不上。就是之前我那几套图纸，加上现在这份圆盘耙，也算是给县里出了点力。”他把话头挑明，“县里有没有针对技术创新的实物奖励？”
孙局长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之前谢随之调令被卡，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没主动要过什么。现在突然开口要奖励，肯定是有急用。
“按规定，重大技术改良是有奖励的。不过咱们县财政紧张，现金奖发不下来多少。”孙局长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你需要什么？”
“我想要一张自行车票。”谢随之说得坦荡直白。
孙局长笑出声来，指着谢随之点了点，“我当是什么难办的大事，就一张自行车票？”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在最底下的文件袋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张自行车票递了过去，“这是局里年前就留好的指标，原本就是给技术骨干预备的，你拿去用。”
谢随之伸手接过，将那张自行车票仔细妥帖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局长。”谢随之站起身道谢，准备转身离开。
“小谢。”孙局长在身后叫住他，“先别急着走，有件事需要跟你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