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认下男儿媳

谢庭润脱下呢子大衣和围巾,抖落一下,叠好搁在炕柜上。他提起炕炉子边上的暖壶,拔掉木塞,给自己和妻子的搪瓷缸子里分别续上热水。

他端起一杯递过去,顺势在炕沿边坐下。

沈星画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缸,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开了口,“老谢,随之跟那个叫贺琛的,这事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谢庭润低头吹散水面浮起的白雾,抿了一口热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刚才跟儿子一路走回来的交谈,原原本本地跟妻子复述了一遍。

“下放这两年,随之非但没有把学问荒废掉,反而自学了机械。他给村里修拖拉机,造脱粒机和播种机。后来又画出几样春耕的农具,这个贺琛家里帮着走关系,才被调进县农机局当了技术指导员。”

谢庭润停顿了一下,语气多了一层感慨,“平心而论,一个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能有这样的造化,背后肯定少不了那个贺琛的拼死周旋。加上塌房救命的恩情,咱们谢家欠人家一条实打实的命。”

他把茶缸搁在炕桌上,叹了一口气,“这个男儿媳,咱们怕是不得不认下了。”

沈星画是心思细腻的女人,更是过来人。

之前亲耳听见儿子说出“不是感恩,我爱他”时,她心底其实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儿子的性子她这个当妈的最清楚,骨子里有着文化人的清高,绝不会拿感情当儿戏,更不会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

可即便理智上能想通,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一生都要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走一条不容于世俗的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庭润见状,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宽慰,“随之从小就懂事,行事历来有分寸,绝不是那种由着性子胡来的人。京大那么好的前程,父母弟妹全在京市,他全盘抛下不管,只为了跟这个贺琛长相厮守。他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认定这个人了。”

沈星画拿手背蹭了蹭泛红的眼角,听到这话,心里的憋闷又窜上来。

她转过头,气鼓鼓地瞪着丈夫,“你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男儿媳认了?连挣扎一下都不干?”

看着妻子这副气恼的模样,谢庭润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下来,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夫人若有破局的高招?不如夫人先上阵冲锋,为夫在后头给你敲锣打鼓、加油助威,你看如何?”

沈星画本来还陷在酸楚伤感的情绪里,被他这么没正形地一搅和,那股悲春伤秋的劲头顿时散了大半。

她抬手在谢庭润胳膊上捶了一记,嗔骂道:“老不正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寻开心。”

情绪平复下来,现实的问题还摆在眼前。

“那后面到底该怎么办?”沈星画问。

“事情宜早不宜迟,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谢庭润收起玩笑的神色,理清思路,“等一会儿吃完晚饭,咱们就把小晋给筹谋的‘借调’那条路跟随之说一说,好歹让他心里先有个底,免得他一直担心。”

沈星画点头赞同,随即又想到另一桩要紧事,“那贺琛家里呢?咱们人都到宜合县了,总得去一趟大禹村拜会。儿媳虽说是男的,可既然咱们捏着鼻子认下了,过门而不入,于理不合。”

谢庭润思索片刻,“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这儿媳是男的,这登门的礼数,咱们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沈星画拍板道,“儿媳都认了,礼数上自然就按见亲家的规格来办,也算全了两家的体面。不差这一步了。”

谢庭润深以为然。

正商量妥当,门外传来脚步声,谢随之双手端着两盘热腾腾的菜走了进来。

“爸,妈,就在这屋的炕桌上吃吧。”

谢随之将手里的两个粗瓷大盘端到旁边的高低柜上搁着。转身麻利地把炕桌上的东西收拾掉端走,再把柜子上的菜端上桌。

一盘白菜肉片,另一盘是酸辣土豆丝。

接着,他又出去一趟,拿了一个盘子和箩筐,把铝锅里热着的包子装在笸箩里放在炕桌上。

顺道拆了油纸包,将那二斤猪头肉倒进盘子里。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爸、妈,吃饭吧。”谢随之拿过竹筷递给父母。

三人围着炕桌坐下,伴着外头呼啸的风雪声,吃起了团聚后的第一顿饭。

“随之,你这手艺练出来了。”谢庭润夸了一句。

谢随之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回道:“平时基本上都是贺琛做饭,只要他在家,就不让我下厨,别的硬菜我也不太会,就只会炒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连吃顿饭都绕不开那个人的影子。

沈星画心底叹了口气,没接这茬,转而挑起了别的话头。

“之前在电话里,家里的事也没顾上跟你细说。”沈星画夹了根土豆丝,“衍之高中毕业后,进了机械厂。静之那边,周晋出面,安排去了广播站,负责一些文员的工作。”

谢随之听罢,咽下嘴里的饭菜,点头道:“他们年纪还轻,能先有个踏实工作稳住脚跟最好。按照现政策,要不了一年,他们就能直接被推荐上大学。”

“这也多亏了小晋。”沈星画接话,“他现在已经是副部长了,以后推荐上大学的事,有他在也不会出岔子。”

谢随之握筷子的手指微顿,抬起眼看过去,语气里透出惊讶:“晋哥升了?他才刚四十吧,这提拔的速度真是不一般。”

谢庭润给出中肯的评价,“小晋这个人,天生就是走仕途的好料子。前几年局势那么乱、风向那么紧的时候,他都能明哲保身,硬是没走错半步棋。这份城府和眼界,活该他往上升。”

谢随之深有同感,周晋的手段,他早在下放前就见识过。

一顿饭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吃完。

屋里的气氛比起下午那阵,缓和融洽了不少。

谢随之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走,空盘空碗摞在一起端去灶间。

没一会儿洗刷干净,又端着热水盆进屋,投了条热毛巾给父母擦手。

最后提起暖壶,把三个搪瓷缸子里的水倒满。

一切收拾停当,三人重新在热乎的炕头上坐稳。

谢庭润端起茶缸,没有喝,而是将它捂在掌心。他理了理思绪,抬头直视着大儿子的眼睛,正色开口,语气远比先前要郑重得多。

“随之。关于那个贺琛的事,我们虽然还没见着他的人。但是今天,我和你妈已经彻彻底底看清了你的决心。”

谢庭润声音平稳厚重,每一个字都极有分量。

“我们能坐在这里平心静气地谈,不是因为我们有多么高风亮节,能去认可这种有悖常理的关系。我们是为了你妥协。你是我们的儿子,我和你妈舍不得看你一个人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

谢随之呼吸放轻,脊背下意识地挺直。

“将来的路有多长、有多难走,谁也说不准。但眼下的局面,我们不能干看着。”谢庭润继续道,“至于贺琛调动的事,因为你之前说走不了随调,我们在来之前,小晋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听到这句话,谢随之眼里有了明显的错愕。

谢庭润把周晋提议的“借调”方案和盘托出。

“小晋会在京市找个合适的接收单位,直接把借调函发到宜合县武装部。只要当地肯盖章放人,贺琛就能以借调的身份先进京。只要人到了京市,剩下的咱们再慢慢想辙。”

这个方案绕开了户口和婚姻证明的死规矩,硬生生从铜墙铁壁里劈出了一条生路。

谢随之端坐在炕沿,脑子里反复过着父亲刚才说的话。

他都做好了放弃教职的准备,甚至做好了不被父母理解的准备。却唯独没想过,父母会为了他的离经叛道,亲自铺好前路。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感直冲鼻腔。

谢随之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用力收紧。他看着面前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的父母,眼底的硬撑在此刻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嗓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爸,谢谢妈。谢谢你们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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