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母亲的手段

谢庭润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还有你复职的事,我和你妈的意思,是别再往后拖了。”

谢随之抬起头,看向父亲。

谢庭润继续道:“小晋愿意帮忙,那是情分。可越是亲近,越不能什么事都往他身上压。贺琛借调归借调,你复职归复职。你先按流程回京,把学校那头的人事关系落稳。”

谢随之垂下眼帘,视线落在炕桌上那只搪瓷缸上,水面升起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过了片刻,他点头应下,“我明白。”

周晋能替贺琛铺一条进京的路,已经是帮了天大的忙。若连他自己复职这种本该顺理成章的事,都要周晋再出面去压着,事情就太不好看了。

做人不能处处把别人的情分当梯子踩。

可贺琛还在山里啃着冷窝头。

如果他先一步回了京市,等三月底贺琛从山里出来,知道自己已经平反回京,那男人会不会乱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随之自己先把它压了下去。

贺琛不是那种人。

以那男人混不吝的性子,头一个反应绝对不会是怨他。那男人八成会先咧着嘴替他高兴,然后等拿到借调手续,打包行李,直接杀去京市找他。

想到那糙汉咧嘴替他开心的模样,谢随之胸口泛起一股暖流。

沈星画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半天不吭声,哪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她把手里的茶缸搁在桌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你是不是想着,贺琛没回来,你自己先走不合适?”

谢随之没否认。

“随之。”沈星画看着他,语气郑重,“你们要走的路还长,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个月两个月。既然要一起去京市,就该往长远打算。儿女情长不能当饭吃。”

她停了停,给出了准话,“贺家那边,咱们亲自去,把话说清楚。你先回京复职,贺琛那头等他拉练回来,再去办借调的手续。只要两家大人都清楚,这怎么都不算你不告而别。”

谢随之仍旧没接话。

沈星画轻哼一声,拿出了当母亲的手段,话头带了点刺,“怎么,你俩的感情就这么经不起事?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当然不是。”谢随之脱口而出,“他说过,如果我平反了,就该回京。他还说,他不要武装部的工作,也得跟我去京市。哪怕去厂里当临时工,只要在我身边就......”等反应过了,他猛地住了嘴。

这话说得跟在父母面前显摆贺琛有多死心塌地一样,他有些不自在地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谢庭润端着茶缸,跟沈星画对视一眼。

两口子一时都没接腔。

合着人家那个叫贺琛的,从头到尾都是支持随之回京的。哪怕脱了那层公家皮去当盲流,也没说半个留人的字。

倒是自家这个一向通透理智的大儿子,生怕委屈了人家,才动了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要留在宜合县的念头。

谢庭润险些被气笑。

他这个儿子,书读得多,脑子也好使。偏偏遇上感情的事,能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行了。”谢庭润开了口,一锤定音,“这事先这么定。你的复职手续,照正常流程走。至于贺家,我和你妈决定亲自去拜访一趟。”

沈星画也附和道:“我们没来也就罢了。如今人都到了宜合县,过门不入,太失礼。”

谢随之见父母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一步,再拧着就是不懂事了。

他点头答应,“爸,妈,你们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肯定累得不轻。明天先休息一天,后天周日,我带你们回大禹村。”

“也好。”谢庭润赞同,“明天咱们把该带的礼好好归置一下。第一次登门,别让人家挑理。”

定下行程,谢随之站起身,去堂屋的脸盆架前兑好热水。

“爸,妈,您们一路上肯定累坏了,洗漱完早点睡吧。东屋的炕下午就烧热了,今晚你们睡那边。”

谢庭润和沈星画都点点头,他们也确实有些累了。

等父母洗漱完毕,谢随之领着他们进了东屋。

把被褥铺好,他又拿铁钳勾开炕炉子的盖,封好炉子,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他在堂屋洗漱完,回了西屋。

脱了衣服,拉灯,钻进被窝里。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父母突如其来地到了县城,他们得知了贺琛的存在。

没有预想中的责骂,也没有逼他快刀斩乱麻地断开。反而在消化了震惊后,硬是替他们找好了一条去京市的路。

从拿到平反通知书起,就一直死死绷在脑子里的那根弦,总算在今夜彻底松弛下来。

夜里的北风刮过窗棂,哗啦哗啦响了半宿,谢随之裹紧了厚实的棉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外头的风停了。

谢随之起床,先把西屋的炕炉子捅开,坐上铝皮大茶壶烧水。

谢随之刚洗漱完,东屋的门被打开,谢庭润和沈星画也穿戴整齐出来了。

“爸,妈,怎么不多睡会儿?”谢随之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转头问。

谢庭润走过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两声轻响,“昨晚睡得早,这会儿躺不住了。”

沈星画理了理头发,说:“你今天要去上班,早饭我来做吧。厨房在哪边?”

谢随之拦住她:“爸,妈,你们先洗漱。早饭我来弄,我先给你们冲杯麦乳精暖暖胃。”

老两口没再争,轮流洗漱。

谢随之走到高低柜前,拿出铁皮麦乳精罐子。挖了四大勺,分别放进两个搪瓷茶缸里。热水一冲,拿筷子搅匀,浓郁的甜香在堂屋里散开。

他把茶缸搁在八仙桌上。

正准备转身去灶间忙活,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没一会儿,车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熄了火。

紧跟着,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谢老师!”范有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

谢随之听见这动静,脚下步子一转,快步走出堂屋去开门。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范有庆和刘洋。

范有庆穿着件半旧的厚军大衣,领子竖着挡风,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刘洋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陶罐,冻得鼻头通红,直跺脚。

“谢老师,”范有庆一见着谢随之就咧嘴乐了,“这大冷天的,路上滑得跟抹了油似的。紧赶慢赶,就怕晚了你去了农机局扑个空。”

谢随之赶紧侧过身让开门道:“先进来,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太冷了。”

两人也没客气,跟着进了院,熟门熟路地直奔堂屋。

谢随之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俩怎么这么早进城了?”

范有庆一边往里走一边答:“大队部要给村里采买点过年的红纸,我俩顺带到废品站淘点能修农具的材料。”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堂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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