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四样礼

送走范有庆和刘洋,谢随之回身去搬墙角那只陶罐。

盖子一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香直冲鼻端。沈星画洗过手,顺道接了汤勺,“你去拿锅,我来弄。”

炖得软烂的老母鸡连汤带肉舀进铝锅,端去西屋炕炉上架好,兑了点暖壶里的开水。盖上锅盖,没多大会儿,热气顶得锅盖“啪嗒”作响,肉香在屋里散开。

谢随之手脚麻利地切了一小盘咸菜丝,滴上香油,倒点老陈醋。

就着早晨刚送来的两合面馒头,一家三口围在八仙桌前吃早饭。

“一会我去趟单位。”谢随之喝了口热汤,跟父母说起接下来的安排,“请个假,顺道把回村的东西置办齐。就是手头的工作交接,最快也得一周才能完事。”

谢庭润咽下嘴里的馒头,十分认可,“应该的,在哪工作都必须有始有终。现在刚放寒假,我和你妈都有时间。等你这边全交接完,咱们再一块回京市。”

沈星画看向谢随之,“来的时候咱们带了京八件,可第一次见亲家,总得凑够四样礼才合规矩。烟、酒、糖果,一样不能少。一会儿吃完,咱们三个一块去副食店。”

“外头结着冰壳子,路滑。”谢随之出言劝阻,“我自己去就行,您和我爸在屋里歇着。”

“那哪成。”沈星画不容分说,“看亲家这么大的事,长辈亲自挑才显诚意。”

吃完饭,碗筷刷净,三人穿戴整齐出门。

到了农机局大门口,谢随之跟门卫老刘打了声招呼,把父母安置在了传达室,自己上了二楼。

二楼,孙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谢随之抬手敲门。

孙局长正端着茶缸看内部参考报,见来人,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谢随之落座,直奔主题,“局长,我今天想再请一天假。另外,交接工作,我想下周一正式开始。”

孙局长昨天批假时就料到是家里人催得急,“家里人来接是好事。去吧。交接这块,你打算交给谁接手?”

“万金宝。”谢随之答得干脆,“这大半年我带他最多,改良图纸的底稿和参数,他最清楚。”

万金宝那小胖子,业务底子不差,平时爱偷懒贫嘴。孙局长心里有数,谢随之这是临走前想把徒弟往上推一把。

“成。”孙局长爽快放行,“金宝缺了点稳重,但脑瓜子够用。交给他,局里放心。”

谢随之道谢,起身下楼。

还没走到传达室门前,隔着玻璃窗,老刘高八度的大嗓门先透了出来。

“老哥,老嫂子,你们是没亲眼见着!谢指导员在咱局里,那是实打实的技术骨干!这大半年,给咱们宜合县长了多大的脸面!底下公社的社员,提起新农具,都得竖大拇指!”

谢庭润和沈星画坐在长条凳上,听得眼角带笑。

谢随之推门进去,“爸,妈,假请好了,走吧。”

老刘笑呵呵地打住话头。

出了农机局,三人直奔县副食品商店。

按着沈星画的打算,买了两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香烟,又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

买完这些出来后,谢随之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百货大楼。

“爸,妈。”谢随之看着手里提着的网兜,“看日子,我肯定是没法留在这边过年了。我想给两位老人扯两身做衣服的料子,算是我当晚辈的心意。”

谢庭润点点头,“你考虑得周全,走,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的布匹柜台前,各种花色的棉布和呢绒料子挂得满墙都是。

沈星画在这方面有眼光。她挑了一匹藏青色的涤卡布,给贺为民做中山装正合适,又给陈兰香挑了一块暗红带碎花的条绒布。

售货员拿大剪刀利落裁开,“嘶啦”一声,用牛皮纸分包扎紧。

回到小院,西屋里的炉火已经快熄了。谢随之先添了两块煤,把火重新捅旺。

堂屋的八仙桌上,沈星画把买来的东西跟自家带来的京八件全归拢到一处,用三个网兜分门别类装好。

“爸,妈,洗漱的东西你们也带上。”谢随之递过一个布袋子,“明天是周日,今晚咱们肯定要在村里住下。大冷天的,半夜赶路太遭罪。”

谢庭润和沈星画没意见,从乡下到县城来回折腾本就不易,大晚上的更没有摸黑往回赶的道理。

沈星画接过布袋子,进东屋把洗漱用品装好。

收拾停当,三人坐在西屋热乎乎的炕头上,闲聊起来。

“爸,唐老有消息吗?”谢随之问道。

唐老是他大学时的恩师,也是带他进科研项目的领路人。

谢庭润摇了摇头,“唐老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当年他是全家一起被下放改造,我们出京的时候,还没听到他回来的准信。”

见儿子脸色沉下来,谢庭润出言宽慰,“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既然你收到了平反通知,那他的估计也快了。等你回了京市,具体的自然能打听清楚。”

谢随之点头,话锋一转,问起家里弟妹的详细情况,“衍之那跳脱性子,怎么想起来进机械厂了?”

爷爷生前也是京大的老教授,奶奶是在出版社工作,可惜在他下放前两年相继病逝了。

父母是京大附中高中部的老师,弟弟进机械厂,出乎他的意料。

沈星画笑道:“你知道,他打小就爱拆家里钟表收音机。高中毕业,死活要进机械厂,还真让他磨进去,在设计室当了个学徒。”

沈星画接着补充道,“信誓旦旦的说,先在厂里攒两年实践经验,将来要读清大的精密仪器专业,要为国家突破精密仪器卡脖子的现状出一份力。”

“挺好,能进机械厂,攒点经验也不错。”谢随之评价道,随即又问起妹妹,“那静之呢?”

“静之现在在广播电台干点文案归档的活。”沈星画提起女儿,语气柔和了些,“小丫头看着文静,主意却正得很。她也想跟你一样上京大,将来也站三尺讲台。”

一家子平平安安,各奔前程,这就很好。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

沈星画拦着没让大动干戈。用早鸡汤作底,下了把挂面,扔进去几片白菜叶,简单对付了一口。

吃过午饭,一家三口靠在炕上闲聊。

刚过了晌午两点,巷子外头隐隐传来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动静。“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有庆他们来了。”谢随之穿鞋下地,套上棉袄。

院门被拍响,谢随之出去拉开门闩。

门外,范有庆和刘洋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

“谢老师!我们活儿忙完了。”范有庆探头往院里看,“收拾好没?咱们这就能出发。”

“收拾好了。进屋来喝口热水再走。”谢随之将人让进院。

两人进屋喝了热水,没再耽搁,极有眼力见地拎起桌上的三个大网兜往外走。

谢庭润和沈星画穿戴严实,系紧围巾。谢随之挎着洗漱布袋,最后锁好院门。

拖拉机后斗里,前半截拉着三麻袋东西。

车里早准备好两床旧棉被。一床垫在车斗底板上,另一床留着盖腿挡风。

四人爬上车斗坐稳。

范有庆站在车头,把摇把插进孔洞,双臂发力猛摇几圈。柴油发动机轰鸣着喷出一股黑烟,震耳欲聋。

挂上挡,拖拉机碾着路面的残雪,朝大禹村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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