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亲家,亲家母

拖拉机的四个轱辘碾在冰辙里,颠簸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整整摇晃了快一个钟头,大禹村的轮廓才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出来。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道上格外扎耳,惹得几户人家的狗跟着狂吠。拖拉机一路没停,拐进村子深处,直接停在了贺家小院的门前。

范有庆停下车,车头喷出最后一口黑烟,彻底熄了火。

“谢老师,叔,婶子,到了。”范有庆扯着嗓门往后车斗喊。

刘洋手脚麻利地从车斗跳下来,搭了把手,将谢庭润和沈星画稳稳扶下车斗。这老两口在车上被颠得够呛,脚落了地,腿肚子还有些发软。

谢随之没用人扶,踩着车斗挡板,利落地跳了下来。

范有庆和刘洋又爬上去,把车厢里的几个网兜全提溜下来。除了谢家的几个网兜,还有他们俩按贺为民吩咐在县城置办的东西,一并提在手里。

屋里头的人听见动静了,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撩开,贺为民和陈兰香先后跨出堂屋。

老两口今天穿戴得极其体面。

贺为民身上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平时总留着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连常年不离手的黄铜旱烟袋都没别在腰上。

陈兰香换了件对襟藏青棉袄,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服帖地别在脑后。

谢随之看到两人的穿着,老两口今天明显是费了心思拾掇过的,扫了一眼正提着网兜的范有庆和刘洋。

两人看到谢随之的眼神,有点心虚的咧了咧嘴。

“爹,娘。”谢随之收回视线,快步走进院子,开口唤人。

听到这声称呼,谢庭润和沈星画忍不住对视一眼。

“哎!小谢回来了。”陈兰香赶紧应声。

贺为民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双手,不住地点头应声。老两口视线一转,落在了谢随之身后那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身上。

谢庭润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呢子大衣,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配着沈星画那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棉服,从头到脚都透着京市大知识分子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书卷气。

这种矜贵和修养,是他们在这黄土地上劳作了大半辈子很少见到的。

“爹,娘,这是我爸妈。昨天刚从京市过来。”谢随之回过身,侧开半步,让出位置,又转向父母,“爸,妈。这两位就是贺琛的父母。”

初次打照面,贺为民略显局促,但还是硬撑着一家之主的排场,连声道:“快,快进屋。一路冻坏了吧?咱们先进屋暖和暖和。”

陈兰香跟着附和,“对对对,咱们先进屋。”

谢随之掀开棉门帘,引着父母进了堂屋。

屋里头,暖意融融。

范有庆和刘洋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网兜跟进来。两人极有分寸,把谢家带的东西全搁在堂屋的那张八仙桌上。剩下那兜他们在县里采买的,顺手放到了堂屋门边的碗柜上。

活儿办完,范有庆冲着屋里几位长辈咧嘴一笑,“叔,婶子,谢老师。人安全送到了,我和洋子农具库房那头还有活得忙活,先走了啊。”

“留家里吃口饭再走!”陈兰香出言挽留。

“不了婶子,改天再来尝您的手艺!”范有庆摆摆手,拉着刘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两人都知道,眼下这阵仗是两家大人要面对面交底,他们这两个外人戳在这纯属碍事。

陈兰香快步跟着出门把院门落了门闩,又快步回了堂屋。

外人一走,气氛反倒显得有些安静。

“一路上冻坏了吧?”陈兰香进来,干巴巴地找着话头,“要不,脱了鞋上炕暖和暖和?炕头烧得热着呢。”

“不用麻烦。”沈星画语气温婉,“这屋里就很暖和,咱们就坐在这说说话挺好。”

“行,行。快坐。”贺为民赶紧拉开八仙桌旁的长条木凳。

谢庭润和沈星画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脱掉外头的大衣。谢随之在一旁极为自然地接过去,熟练地挂在墙钉上。

贺为民道:“家里条件糙,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谢庭润和沈星画落座,背脊挺直。

陈兰香转身去五斗橱拿搪瓷缸子,准备倒水。

谢随之见状,挽起袖口走过去,“娘,我来倒。”

“不用你不用你,快去那坐着去。”陈兰香一把拨开谢随之的手,“在城里上班够累的了,回家了哪还有让你干活的道理。”

谢随之没争过,只好作罢,退回八仙桌旁,在父母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陈兰香手脚麻利地从暖壶里倒了三杯热水,又从碗柜里拿出个罐子挖了三大勺白糖,分别兑进去拿筷子搅匀。端着搪瓷缸子,稳稳放在谢庭润、沈星画和谢随之面前。

谢随之看着桌上堆着的网兜,起身提起来,全搁在了后头的五斗橱上,把桌面空了出来。

陈兰香刚倒完水,转身从碗柜里又端出个粗瓷小盆出来。盆里装着洗净的黑亮冻梨。

紧接着又拿了个白边花底的大铁盘子,装了一盘炒花生和葵花籽。又解开范有庆留下的那个网兜,把里面装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倒进盘子里,一起端上桌。

然后又拿了个盘子把槽子糕倒进去,也摆上了桌。

谢随之坐在长凳上,看着陈兰香这番忙活,忍不住出声:“娘,别忙活了,快坐下歇会。”

陈兰香笑呵呵接话:“没忙活,就是装个盘子。”

贺为民在一旁,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封口,抽出一根递向谢庭润。

“谢谢,我不抽烟。”谢庭润抬手轻轻挡了一下,态度随和温润。

老支书想将烟插回去,捅了两下没插进去,将烟和整包大前门放在了桌上。

这番待客的流程,谢庭润和沈星画全都看在眼里。没有刻意逢迎的谄媚,全是庄稼人最质朴实在的厚待。

尤其是陈兰香不让他倒水时的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绝非伪装出来的。那是实打实把谢随之当成了自家孩子去心疼才能养成的习惯。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这对农村夫妻,硬是用宽厚的脊梁,给他们那落难的长子撑起了一个不受风雨侵扰的避风港。

沈星画双手捧着温热的糖水缸子,转头与谢庭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丈夫眼底的宽慰与她如出一辙。

来之前的那些隐忧、顾虑,乃至心底深处仅存的那一分对世俗眼光的不甘,在踏进这个小院、看着老两口局促却真诚的笑脸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儿子执意要等的人,他们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活生生的答案。

沈星画放下茶缸,看着对面的陈兰香和贺为民,语气真挚且郑重。

“亲家,亲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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