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京市,我来了

转过天来,武装部大院里刮过一阵风,贺干事要借调去京市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各个科室,恭喜声络绎不绝。

到了中午饭点,食堂的菜色很不错。贺琛大步走到打菜窗口前,“师傅,三份红烧肉,三份锅包肉,拿盆装,给大家伙儿加个餐。”

后头排队的王成杰和小毛几个立马跟着起哄,口哨声响成一片。

这顿简单的散伙饭吃得热火朝天,一帮汉子满嘴流油,扯着嗓门说尽了吉祥话,贺琛照单全收。

吃饱喝足,贺琛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大院。

先去了街道革委会。办公大厅里,那位大姐见他进来,熟络地打招呼。

贺琛说明来意,大姐便托人去家属区把齐大娘喊了过来。

交了钥匙,退租手续办得利索,齐大娘知道他要去京市,嘴里念叨着祝他进京步步高升。

出了街道革委会,车头一拐,直奔国营副食品店。

称了三斤五花肉,拿了两罐麦乳精。临出门又去烟酒柜台,买了两条大前门。

把东西装进网兜挂在车把上,蹬车回了武装部,把二八大杠停在车棚,先去了趟宿舍放东西。然后夹着两条烟,去了办公楼二楼。

杨帆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贺琛曲起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抬脚跨进去,反手把门扣上。他走上前把两条大前门放在办公桌上。

杨帆正写材料,抬眼扫了扫桌上的烟,又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前的贺琛,“行啊,这要调走了,知道孝敬你哥了。”

“杨哥,这一年承蒙照顾。”贺琛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杨帆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到了那边,收收你那属狗的脾气。”杨帆语气放沉,“那地界水深,遇事多跟谢随之商量,他脑子比你好使。”

贺琛认真地点头,“记住了,杨哥。”

杨帆摆摆手,“行了,滚吧。好好干,别给宜合县武装部丢人。后勤科我打好招呼了,直接去办手续。”

贺琛从杨帆办公室退出来,回了排房宿舍。把平时穿的衣裳和日用品分别装进网兜和帆布包。

被褥是武装部发的,他又去了一趟后勤科,赵小满直接给他折价了几块钱,让他带走。

办完手续,领了拉练到现在三个多月的工资。贺琛又回了宿舍,把铺盖打成卷儿,跑了两趟,把帆布包和铺盖卷儿一起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网兜挂在车把手上,长腿一跨,迎着下午的太阳,蹬车上了回村的土路。

回到大禹村,日头已经偏西。

正是春耕的节骨眼,村道上见不着几个人。

贺琛回到家,门锁着。他找出钥匙开了门推着车进了自家院子,把帆布包和铺盖卷儿卸下来放在东屋的炕上,拎着网兜去了堂屋。

今天,他打算给爹娘包顿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舀面、兑水,粗糙的大手在瓷盆里把面团揉得劲道,扣个大海碗醒着。转身拿起菜刀,把三斤五花肉切下一多半,剁成细碎的肉糜。大葱切末,倒上酱油、香油,撒上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肉香混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面醒的差不多了,贺琛手脚麻利边擀皮边包,没多大功夫,圆滚滚的饺子就挤满了两大盖帘。

剩下的那点五花肉切成片。

他去后院菜窖摸了颗过冬的大白菜,剥去外头干瘪的老叶,切成块。大铁锅烧热,肥肉片下锅熬出荤油,滋啦一声,油渣泛黄时下入白菜翻炒,再抓上一把红薯粉条添水慢炖。

日头渐渐落了山,贺琛算准了时辰,烧了半锅热水,水刚翻起滚花,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帘被一把掀开,贺为民拿着旱烟袋走在前头,陈兰香跟在后边,两口子裤腿上还沾着黄泥。

“老三?”陈兰香闻着满屋子的肉香,愣住了,“今儿又不是礼拜天,你咋跑回来了?”

贺琛拿着马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白胖的饺子跟着水波上下翻滚。“娘,一会儿说,你跟我爹赶紧洗手去,饺子马上出锅,咱先吃饭。”

大蒜捣成泥,倒上陈醋。

堂屋的八仙桌上,三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中间摆着一海碗油汪汪的五花肉炖白菜粉条。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定。贺琛夹了个饺子放进陈兰香碗里,“娘,尝尝咸淡。”

贺为民没急着动筷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家老儿子,“是不是京市那边的借调手续下来了?”

这话一出,陈兰香刚咬了一口的饺子停在嘴边。她转过头,直愣愣地看向贺琛。

贺琛放下筷子,迎着爹娘的目光,点了点头。

陈兰香眼里的光先是亮了一下,紧接着眼眶骤然一红。水汽猛地漫上来,她放下筷子,手背在眼角狠抹了一把。

这混小子在跟前的时候嫌他气人,这真要远走高飞去了千里外的地方,当娘的心里就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老婆子。”贺为民拿烟袋锅在桌子边缘磕了两下,“哭什么。老三这是去京市跟小谢团聚,去皇城根底下端铁饭碗,又不是去吃糠咽菜受罪的。”

一听到“小谢”这两个字,陈兰香吸了吸鼻子,眼泪生生止住了。

她连连点头,“对对对,小谢还在京市等着你呢,这是天大的好事。娘不哭。”

贺为民看着贺琛,“打算啥时候走?你娘前阵子给你赶了新衣裳,还有些山货,都得带上。”

“先在家待几天。”贺琛说,“我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休假回来。这两天给家里把重活干干,劈点柴火。”

“行,正好把行李再归置归置。”贺为民发了话,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饭,贺琛没让陈兰香插手,麻溜地把碗筷洗刷干净。

刚擦干手,陈兰香就把他叫进了东套间。炕上铺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皮,里面叠着几件崭新的衣物。

“试试这件毛衣。”陈兰香抖开一件深灰色的粗线毛衣,“小谢走后,我托有庆从县里买的毛线,日夜赶出来的。还有这件薄一点的毛背心,春秋的时候贴身穿着护心口。”

贺琛脱了外套和里面的旧毛衣,把毛衣往头上一套,大小正合适。

陈兰香端详了一番,又指了指包袱里一套崭新的黑色棉衣棉裤,针脚细密扎实,棉花塞得极厚,“这也是新做的,都带上,换着穿。”

贺琛摸着那簇新的布料,皱起眉头,“娘,你这是把咱家压箱底的布票全拿来给我做衣裳了吧?”

“我跟你爹有衣裳穿,用不着那些票。”陈兰香摆摆手,转身出去从碗柜下头拽出两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子拿进来,“这袋是秋天存下的榛蘑,这袋是干木耳。咱们农村没啥稀罕物,你空着手去人家家里不合适。把这些山货带上,算是个心意。拿回东屋装你包里去。”

那两袋干货分量不轻,贺琛抱在怀里,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娘。”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贺琛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白天,他在后院抡斧头,把后院那垛树枝剁成了柴火段,整齐的码在院子角落的棚子下。

到了饭点,他就变着法儿地给老两口改善伙食。

夜里,范有庆和刘洋提着散装白酒找上门。东套间的炕头上,哥仨盘着腿就着花生米推杯换盏。

临行的日子终于定下。

贺琛提前一天去县里火车站买了车票,又去给谢随之教研室打了电话,把车次和预估的时间留了口信,顺带去了趟二姐家,告诉了出发的时间。

这天清晨,大禹村上空浮着层薄雾。

贺为民和陈兰香说什么也不肯去火车站送人。老两口受不了那种火车一响、眼泪直掉的场面,干脆吃完早饭就下了地。

范有庆和刘洋骑着倒骑驴送贺琛去了火车站。

二姐贺敏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煮鸡蛋和糖饼,“路上拿着吃,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给家里写封信。”

王守仁推了推眼镜,“老三,遇事别冲动,多听小谢的。等暑假,我带你二姐去京市看病。”

“姐夫放心。”贺琛把布袋子挂在手腕上。

范有庆和刘洋站在一旁,两人用力捶了捶贺琛的肩膀。

“琛哥,到了皇城根,别忘了兄弟们!”范有庆眼圈发红。

刘洋也跟着喊:“一路顺风!”

“呜——”冗长的汽笛声响起。

列车员拿着铁皮喇叭催促乘客上车。

贺琛跨上铁皮台阶,站在车厢连接处,冲着下面挥了挥手。

车门“哐当”一声关严实。

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沉重的“哐当哐当”声。

贺琛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两个帆布包塞进行李架,靠着窗户坐下,看着外头倒退的原野。

京市,老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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