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我看着你走到我面前

五月初的京市,春风吹绿了满城的柳枝。

周日清早,谢家五口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桌上摆着半盆熬得粘稠的小米粥,一碟拌芥菜丝,一盘炒的雪里蕻,三块酱豆腐,外加一笸箩金银卷。

今天的饭桌上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反常。

准确来说,这股反常已经持续半个月了。

谢庭润端着碗,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长子脸上。

谢随之正在盛粥,嘴角翘着,眉目间少了平时的清冷,看起来鲜活了很多。

家里人都清楚这根源在哪儿,今天是贺琛到京市的日子。

这十来天,谢随之只要有空,就往国营商店和百货大楼跑。

二楼谢随之的实木衣柜里新添了男式大码衬衫、线衣,连新鞋都备了几双。

卫生间里的脸盆架上多搭了一条簇新的白毛巾,旁边多摆了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这架势,就差没直接在门上贴个喜字了。

“妈。”谢随之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中午咱们吃炸酱面吧。”

沈星画点头应声,“行,上车饺子下车面,正该吃这个。”

谢庭润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晚上把小晋和云夏也叫过来,吃顿团圆饭。”

“好。”谢随之答应得极其痛快,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我待会儿买完东西回来,就去给他们打电话。”

谢庭润和沈星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与好笑。大儿子这副诡异的雀跃模样,真是没眼看。

谢衍之几口咽下嘴里的馒头,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前阵子,大哥补发了不少的工资,他费劲心思弄到一张手表的票,想让大哥给他买块表。

大哥拿走了他的票,过了两天买回来两块一样的男士手表,他以为有一块是给他的,高高兴兴的说了半天的好话。

结果呢?

他哥淡淡的说了一句,“等你上了大学,再送你”,然后就拿着手表回了自己的房间。

再然后,就没下文了。

谢衍之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多出来的一块表是给谁备着的。

谢静之坐在旁边,咬着筷子尖,大眼睛在自家大哥脸上转了两圈,到嘴边调侃的话,到底没敢说出来。

吃完饭,谢随之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后拿下挂着的网兜。

“衍之,你跟我去。”谢随之点名,“要买的东西多,我一个人不方便拿。”

谢衍之认命地站了起来,穿上外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副食店赶。

海滇国营副食店。

今天是周末。大清早,副食店里已经挤满了拿着各种票证的大爷大妈。肉摊前更是排起了长龙。

谢随之锁好车,领着谢衍之进去站到队伍后头。排了半个钟头,终于轮到了他们。

“师傅,要五斤五花肉,挑肥瘦相间的。”谢随之从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和一叠肉票。

卖肉师傅手起刀落,砍骨切肉动作利索。大秤一称,用草绳一穿,递了出来。

谢随之指了指案板,“剩下的这两根大棒骨,也一块儿包圆了。”

把五花肉和棒骨全塞进谢衍之的网兜,他又转头去了旁边的摊位,称了一只白条鸡,外加两斤新鲜羊肉。

谢衍之一直跟在旁边,两只手里已经挂满了油纸包和肉条。他看着大哥这还没停手的架势,又跟着转战糕点柜台。

“二斤槽子糕,还有那两样果子,各包一斤。”谢随之继续点单。

售货员拿糙纸麻溜地把点心包成四方块,纸绳十字交叉捆结实。

谢衍之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吃食,眼皮直跳,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哥,咱家这是要办席啊?过年都没这么置办的。”

谢随之付钱的手没停,借着接找零的空隙,偏头扫了他一眼,“你吃吗?”

谢衍之立马咧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笑,闭紧了嘴巴,老老实实当个提兜子的苦力。

出了副食店,两人骑车转道去了海滇国营菜市场。

五月份的北方,正是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储大白菜蔫儿的厉害,地里的新菜还没大面积上市。菜市场里卖的无非就是那几样。

谢随之推着车在摊位间穿梭。挑了两把菠菜,称了两把水萝卜。路过水产和豆制品摊子,又买了一大兜绿豆芽和两块卤水豆腐。

这一通采买下来,两辆自行车的车把手全被挂得满满当当。

回到宴冬园,两人把东西一股脑卸在厨房。

谢随之没回屋,转身去了京大校区的邮局。

听筒里几声嘟响后,传来李云夏清亮的嗓音:“喂?”

“云夏哥,是我。”谢随之开口,“晚上过来家里吃饭。”

李云夏在那头顿了一秒,随即轻笑一声,“人今天要到了吧?”

谢随之没绕弯子,大方承认,“中午到站,我一会儿就去接人。”

“好。”李云夏痛快答应,“周晋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我们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谢随之折返回家。打热水洗干净手和脸,他回二楼换了衣裳。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搭了条深黑色长裤,外面是浅灰色的立领中山装。

他立在穿衣镜前整理好衣服,抬手理了理鬓角,这才转身下楼。

下楼,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谢随之出了门,走到大街上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无轨电车。

电车在林荫道上摇晃前行,谢随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胸腔里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算下来,分别整整四个月了,电话里的声音再真切,终究抵不过真真切切的看到人。

京市火车站。

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的旅客步履匆匆。车站广播里播报着各列次火车的到站时间,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嗓音回荡在上空。

谢随之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月台票。

跟着进站的人流穿过检票口,顺着水泥台阶走下月台。

临近中午,阳光有些刺眼。谢随之寻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白线外,铁轨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他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汽笛嘶鸣。地面开始了有规律的轻微震颤。

一列挂满灰尘的绿色长龙吐着浓厚的白烟,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从远处的弯道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尖啸。

随着气流喷涌,列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稳稳停靠。

乘务员推开车门。霎时间,背着麻袋、提着网兜的旅客如潮水般涌出。原本空旷的月台瞬间被喧闹声填满。

谢随之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杂乱的人流,在一节节车厢门前飞速扫过。

不需要找太久。

三号车厢的铁皮台阶上,走下一个极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干部服,肩宽腿长,脚踩一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的旅行帆布包。

在这群疲倦不堪、灰头土脸的旅客中扎眼的很。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儿,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野性也挡不住。

贺琛剃了个极短的寸头,硬朗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他将手里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抬头环顾四周。

隔着十多米的人流,贺琛的目光猛地钉在原地。

不远处,那个穿着浅灰色立领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隔着攒动的人头,安静地看着他。

周遭的喧闹,广播的噪音,在这一瞬间全被抽离了个干净。

整个月台上,贺琛眼里只剩下那个人。

谢随之站在那儿。阳光打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道细微的光晕。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化不开的温情。

贺琛喉结上下重重滚了两圈,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没有出声喊人,直接迈开长腿,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谢随之没有迎上去。

他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糙汉,一点一点把他的视野彻底占满,直到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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