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套话儿

贺铮瞥了弟弟一眼,也脱了鞋袜,两双大脚挤在一个搪瓷盆里。

水温烫得刚刚好,顺着脚底板一路暖到小腿肚。

贺铮太了解自己这个亲弟弟了,大晚上这么殷勤的,指定有事,“说吧,跟我这儿套什么近乎。”

贺琛嘿嘿笑了两声,用脚丫子在水里搓了搓他哥的脚背,“哥,我就想问问,你们那案子办到哪一步了?”

贺铮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案子的事儿不能往外说,但贺琛是当事人,亲手抓了两个匪徒,还挨了一枪,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是有知情权的。

挑着能说的告诉他,不算违反纪律。

贺铮点了根烟道:“其实我去了只用了三天,就把那领头的嘴给撬开了。”

贺琛惊讶,“三天就审出来了?那你这十来天都在县里干啥呢?”

“剩下的时间,都在协助指挥挖掘那十箱黄鱼。”贺铮说得轻描淡写,“东西分了三个地方埋。山里雪又大,挖起来费了老鼻子劲,这才耽误到现在。”

贺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贺琛边点头边道:“这么多黄鱼咋就跟陈桥村那户人家扯上关系了。”

其实调查出的结果并不复杂。

在建国前,国民党收编十余万胡子,授予军职,用于阻挠解放军进入东北。

土匪头子大多都留了后手,根据他们调查的结果,这个被灭门的李家藏匿的十箱黄鱼就是其中之一的后手。

三十年过去,时代早变了,那点子所谓的忠心能有十箱子黄鱼实在?

正主找上门,后手不愿意交出来,才有了灭门惨案。

贺铮吐出个烟圈,“这事牵扯到建国前的敌方,你不需要知道。”

贺琛拿脚趾头拨弄着盆里的水花,装作不经意地问:“那这么说,东西都挖出来了,杨哥这次的任务就算是彻底完成了?”

贺铮摇摇头,“没那么简单,还得把这批东西安全押运到市里交接清楚了,这案子才算是彻底销号。”

贺琛动作一顿,抬起头,“押运?这事儿不应该是县公安局管吗?怎么武装部还要跟着掺和押运的事?”

贺铮看着他,“你当那十箱黄鱼是十箱大白菜呢?涉及到的数额太大,上头极其重视。这不仅是钱的事,还牵扯到特务网。县公安局的人手和火力不够看,必须得武装部抽调精干力量,荷枪实弹跟着押车。这次是联合执行任务,半点马虎不得。”

贺琛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本来还想着怎么把人引去武装部最稳妥,这下倒是更省事儿了。

县局和武装部联合执行,火力肯定猛。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那他们什么时候执行完任务?到时候再把杨哥请来家里,你们老战友再好好喝一顿,聚一聚。”

贺铮只当他是顺嘴一问,“后天凌晨出发,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怎么也得三天,才能完全结束交差。”

“后天凌晨”贺琛暗暗把这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赖三给范有庆的最后期限,也快到了,现在看来,老天爷都在帮他。

只要赖三够贪心,神仙也救不了他。

贺琛心里有了算计,整个人放松下来,拿过旁边的胰子在脚上打了两下。

贺铮看着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儿说道:“杨帆跟我说,武装部给了你个特招名额,进去就是干部编制。你为了小谢,两次都给拒绝了?”

贺琛没想到他哥突然问这个,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想要得到的信息已经全套出来了,就跟着聊了起来。

“嗯。”贺琛大方承认。

“随之身份特殊,又是下放改造的。刚来大禹村那会儿,被知青点那帮人联合起来欺负,差点冻死在塌了的那个仓库里。我要是不在大禹村守着他,我不放心。”

贺铮听完,半天没出声。

他明白弟弟的心思。

贺琛从小就是个护犊子的性子,认准了谁,那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护个周全。

“你们俩现在暂时这样,关起门来过日子,没人会说什么。”贺铮语气严肃起来,“但是以后呢?你想过没有。你们两个大男人,都不结婚,时间长了,村里那些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再加上你现在还年轻,总得为以后的前途考虑考虑。”

“难道你还真打算在大禹村当一辈子民兵队长?种一辈子地?”

贺琛听着他哥的话,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扯过擦脚布擦着,脑子里琢磨着。

大哥说的对。

这次要是能利用押运的事,把赖三这个隐患彻底解决掉,那以后随之在村里也就没啥大麻烦了。

他爹是村支书,现在也认了他们的事,有爹在村里罩着,就算他去了县城,随之在村里也能安安稳稳的。

就是两人不能天天在一个被窝里热乎了。

但转念一想,谢随之可是京大老师,哪怕现在落难了,骨子里也是个矜贵的文化人。

自己呢?就一个没文化的泥腿子。

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他总不能真让谢随之跟着他窝在这穷乡僻壤里受苦。

男人,总得站得高点,才能把媳妇儿护得更严实。

贺铮看着弟弟那变幻莫测的神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这脑子,平时挺活泛,怎么这会儿转不过弯来了?”

贺铮戳了一下弟弟的脑门,“你可以先去武装部报到,把这干部编制落实了,这是你拿命换来的,不要白不要。”

贺琛抬头,“那我走了,随之咋办?”

“小谢是个有能力的。”贺铮分析道,“县农机局那个孙局长不是挺看重他吗?他连收割机和脱粒机都能造出来,这种特殊人才,在哪个年代都是宝。得到重用不是不可能,这事儿可以运作。”

贺铮顿了顿,继续点拨他,“就比如他以前借调到农机局的事。既然有借调这个先例,那就能想办法直接把他的关系调过去。县里现在正缺懂技术的人,有孙局长出面保举,再加上我这边使点劲,把人弄进城里当个正式的技术员,不是办不到。”

贺琛眼睛亮了。

“到了城里,你们俩单租个院子,平时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能管得着?单独住着不惹人怀疑,总比窝在村里被满村的眼睛盯着强。”贺铮把话说透了。

贺琛只觉得整个人豁然开朗。

对啊!他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

他以前总想着怎么在大禹村这一亩三分地上把人护好,却忘了外面的天地更宽。

只要他进了武装部,随之进了农机局有了正经工作,两人到了县城,村里的闲言碎语算个球。

到了县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过日子,随之也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

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贺琛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哥,你真是我亲哥!一语惊醒梦中人!”

贺琛边提鞋跟边往外走,“你早点睡啊,我这就回去找随之商量商量!就不打扰你了。”

鞋还没穿利索,他就趿拉着棉鞋,一阵风似的推开门跑了。

“哎你……”

贺铮看着地上还没倒的洗脚水,再看着已经没影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兔崽子,用完人就扔,连盆洗脚水都不给倒。

贺琛迫不及待的跑回了东屋。

谢随之正坐在炕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借着昏黄的灯泡光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听见动静,谢随之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放下,“怎么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贺琛甩掉鞋直接爬上炕,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贺琛把下巴搁在谢随之单薄的肩膀上,嗅着那人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压抑着激动,“随之,咱们能离开这儿了。”

谢随之愣了下,任由他抱着,“离开?去哪?”

“去县城!”贺琛稍微松开他一点,“我决定了,我去武装部报到,拿那个干部编制。然后想办法把你也调进城里去。”

谢随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回不过神。

他看着贺琛灼热的双眼,“你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意去武装部吗?怎么今天突然改主意了?”

“以前是舍不得你一个人在村里受苦,现在我想明白了。”

贺琛摸了摸谢随之眼下因为熬夜熬出来的青黑,心疼得不行,“我不能让你跟着我窝囊一辈子。你是大学老师,你得站在亮堂的地方。我有了编制,你有了工作,咱们在县城自己住,没人认识咱们,也不用怕村里人嚼舌根。”

谢随之听着贺琛的描绘,心里像是有股暖流在涌动。

他一直担心贺琛为了他放弃大好前程,现在贺琛自己转过弯来,他比谁都高兴。

“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谢随之虽然高兴,但理智还在,“我是下放改造的人员,档案还在公社压着。借调是一回事,正式调动是另一回事,需要层层审批。”

“这你别管,交给我。”贺琛一拍胸脯,信心十足,“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看着贺琛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谢随之没忍住笑了,“好,我听你的,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去哪都行。”

话音刚落,贺琛嗷了一嗓子,直接把人压在被垛上。

“干嘛……图纸还没画完……”谢随之推他。

“画个屁!明儿再画!”贺琛顺手拉灭了灯绳,“先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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