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想我没

军事科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屋子宽敞,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报表和档案袋。

贺琛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坐在靠窗主位上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粗眉毛,穿着没有领章的旧军装。这位就是军事科的科长,刘建军。

“报告。”贺琛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嗓音洪亮。

刘建军从一堆表格里抬起头,夹着烟的手冲他招了招,“贺琛是吧?杨副部长跟我交过底了。进来,找个空地儿坐。”

贺琛大步走过去,拉开靠门那张空桌子的椅子坐下。

“咱们科没那么多穷讲究,看重的是办事效率。”刘建军把半截烟按进塞满烟灰的铁皮盒里,“眼下正是春季征兵复审的关键期,全县十几个公社报上来的名单,体检表、政审材料全堆在这儿。一点差池不能有,查出问题谁签字谁负责。”

刘建军转头冲着斜对面喊了一嗓子:“王成杰!”

一个精瘦的年轻干事从文件堆里探出脑袋,“科长,在呢!”

“这两天你带带贺琛。把复审的流程、政审的要求,明明白白交给他。后天你俩去实地走访几个有疑问的新兵家庭。”刘建军雷厉风行地安排完,又低头扎进报表里。

王成杰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纸走过来,“咚”地一声砸在贺琛桌上。

“我叫王成杰,比你早来两年。”王成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这是今天公社刚交上来的体检表和户籍证明。咱们得挨个核对年龄、家庭出身、有没有直系亲属犯过事的。你先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贺琛接过笔,拉过那摞档案。

整整一下午,贺琛就钉在椅子上,满纸的蚂蚁小字看得人眼花。

他不怕吃苦不怕流汗,就怕对着这密密麻麻的文字抠字眼。但拿了这份工资,坐了这个位置,就得把活干漂亮。

遇到吃不准的家庭关系证明,他直接拿去问王成杰。王成杰讲得细致,贺琛记性也好,听一遍基本就记在脑子里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

王成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总算熬完今天了。贺琛,走,去食堂打饭,去晚了就只剩白菜帮子了。”

贺琛把桌上的档案收拾整齐,锁进抽屉里,跟着王成杰出了办公室。

机关食堂的伙食不错,晚上是高粱米饭配猪血炖豆腐。

贺琛端着铝饭盒,大口往嘴里扒拉饭菜。猪血切得大块,咬下去透着股腥气,比家里的饭菜差远了。满打满算,他离开大禹村才不到十二个钟头,但这心里已经空落落的了。

吃完饭,贺琛回宿舍拿了点零钱,跟余涛他们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出了武装部的大门。

夜里的县城街道没几个人,贺琛一路走到街角的邮电局。

邮电局这会儿刚准备下班,值班的大姐正拿着笤帚扫地。

“大姐,打个电话。”贺琛推门进去。

大姐停下扫帚,扭头看他,“打哪的?”

“往红星公社大禹村大队部。”贺琛报上地址。

大姐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电话亭,“短途,三分钟一毛”。

贺琛掏出四毛放在柜台上,进了电话亭,号码拨出去后,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喂?大禹村大队部,找谁啊?”

“张大哥,是我,贺老三。”贺琛听出是会计张德发的声音。

“老三啊!你不是去县城上班了吗?”张德发声音疑惑。

“是,刚下班。张哥,麻烦您受个累,去我家跑一趟,把谢技术员叫来,我有话跟他说。我就在这等着,不挂断。”贺琛语气里透着急切。

“行,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喊人。”电话那头传来放话筒的磕碰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贺琛握着话筒,听筒贴着耳朵,电话亭不隔音,能听到大姐扫地发出的沙沙声。

时间过得极慢。

贺琛换了只手拿话筒,指腹在粗糙的胶木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他在脑子里反复盘算,待会谢随之接了电话,该怎么开口。

新主任没上任,调令卡住这事,迟早得说。瞒着不是办法,依着谢随之的脑子,稍微一琢磨就能明白里头有岔子。

怎么说才能让这人心里不起急?怎么才能安抚好他?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沉重的喘息。

“喂?贺琛?”

那道熟悉的嗓音顺着电话线,跨越几十里清晰地传进贺琛的耳朵里。带着跑动后的微喘。

贺琛原本盘算好的那套说辞,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当口,全碎成了渣渣,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狠狠揪了一把。

“是我。”贺琛嗓音哑下来,“跑那么急干什么,路滑摔着了咋办。”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平复了些,“接到你的电话,怕你等急了,入职办得顺利吗?宿舍冷不冷?”

贺琛靠在放电话的木台子上,咧开嘴,“顺利,我都好,发了新铺盖,厚实着呢。你呢?晚上在家吃的啥?”

“吃的面条,”谢随之停顿半秒,“你今天下午去农机局了吗?孙局长那边怎么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贺琛换了个站姿。

“随之,你听我说。”贺琛语气放慢,“我下午去找了孙局长,调令的事出了一点变故。”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一瞬。

“别瞎想。”贺琛赶紧截断他的念头,“王主任高升调走,新主任还没来报到。你的调令属于破格录用,必须新主任签字。这属于正常的人事交接搁置,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听筒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

“孙局长说了,只要新主任一上任,这事就能办妥。”贺琛握紧了话筒,“你在家踏踏实实画图,该吃吃该睡睡。等休礼拜天,我就回村看你。你要是少了一两肉,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半晌,谢随之清透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好,我知道了。你在县里踏实干,我能照顾好自己。”

贺琛怕他多想,就把这一天吃了啥,干了啥从头到尾的给念叨了一遍,才停下了闲话的话头。

“天冷,赶紧回家去吧,别冻感冒了。”贺琛叮嘱完,又不舍地补了一句,“想我没?”

那头停了两秒,“嗯。”一个单音节,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贺琛心尖上。

他满意了,挂了电话,在邮局大姐的怒视下补上电话费,大步跨出邮电局。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新主任是吧?等就等那新官上任。

他打算每天都去革委会问问新主任啥时候上任,就算是把革委会的门槛踏破,也得把随之的调令盖上那个红戳!

回宿舍的路上,贺琛走得大步流星,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周末回村带点什么好吃的回去给谢随之补身子。

距离礼拜天,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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