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能坐以待毙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盲音,谢随之把听筒放回座机卡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谢随之把手从座机上收回来,没了贺琛的声音,胸腔里那块原本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此刻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掏空了一样,连带着呼吸都透着干涩。

张德发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上下打量着谢随之。

灯光昏暗,他那张本就偏白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谢,咋样?老三在县里还顺当吧?”张德发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关切地问了一嘴,“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是不是老三在那边惹出啥麻烦了?他那个狗脾气,没人盯着,就怕他跟人犯浑。”

谢随之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他转过身,扯出一个极为寻常的笑脸,温和地接话:“没惹麻烦,入职手续办完了,分在武装部军事科,一切都挺顺当的。。”

张德发一听这话,提着的心算是落了地。“我就说嘛,老三现在出息了,有杨副部长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格。”

他抿了口水,还是觉得谢随之状态不对,“那你咋这副模样?冻着了?”

“没事,就是刚接电话跑得太急了。”谢随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半点没漏出调令被卡的事。

谢随之不想节外生枝。

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账本和算盘,开口岔开了话头:“张大哥,这都过饭点了,您还在这对账呢?嫂子该在家里等急了。”

张德发放下茶缸:“盘算开春大队里买化肥种子的钱来着,就完事儿了,我这也收拾收拾就回。”

谢随之跟张德发又说了句“那您早点回”,便转身出了大队部。

谢随之围好围巾,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看不见,一轮满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把雪地照得惨白惨白的。

积雪被白天的日头晒化了表层,到了夜里又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谢随之脚底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冷风像刀子一样直往脖颈里钻。谢随之出门跑得太急,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袄,连狗皮帽子都没来得及戴。他把下巴深深地往灰毛线围巾里缩了缩。

这条从大队部回贺家的路,满打满算也就半里地,他走过无数次,但今晚偏偏觉得走不到头。

贺琛在电话里那句“调令的事出了一点变故”,就像长了脚一样,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王主任调走高升,新主任还没来报到。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也就是多等个把月走个过场。但放在他身上,就是一道随时能要命的坎儿。

他在京市见多这种事,前头领导点头拍板的事,新官上任为了立威或者避嫌,头一件事大概率就是全部推翻重来。

况且他这个“黑五类”的身份,白纸黑字写在档案袋里,那就是现成的活靶子。

新主任但凡是个讲究成分、不肯担责的死脑筋,只需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他的名正言顺地打回大禹村。

贺琛在电话里让他踏实睡觉,让他别掉肉,说等礼拜天就回来看他。

那个傻子。

贺琛那脾气,天王老子都不服,今天下午在农机局听了孙局长的准信,指不定在县城的大马路上转了多少圈,抽了多少根闷烟。硬生生把火气和憋屈全咽进自己肚子里,把声音里的焦躁抹平,才拨通了这个电话。

谢随之停住脚,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那轮冷清的月亮。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刮过。

他闭上眼,把胸腔里的那口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推开贺家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老两口还等着信儿呢。

陈兰香正拿着火钳子,把几个在炉盖上烤熟的地瓜翻面。

贺为民盘腿坐在八仙桌前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的烟雾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遮了一半。

听见门帘的响动,老两口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小谢回来了,快过来这边烤烤手。”陈兰香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把手,眼巴巴地看着他,“老三在电话里咋说?入职办妥当没?”

谢随之走过去,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向炉边,扯起唇角,捡着安稳的话回话。

“娘,贺琛入职办好了,分在武装部军事科。”谢随之声音温和,“宿舍是四人间,单位发了新被褥,挺厚实的。他中午去百货大楼买了脸盆暖壶,食堂吃的也不错,油水挺足。他让你们别挂念。”

贺为民拿黄铜烟袋锅子敲了敲桌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这混小子有造化。第一天上班,没因为吃饭挑嘴跟食堂大师傅干架吧?”

“没有。”谢随之回话,“他跟我说,同事都挺好相处,工作也有人带,都很顺利。”

陈兰香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就好,这就好。长这么大没离开过眼皮子底下,冷不丁出去了,我还真怕他跟人犯浑。听你这么说咱们在家也就踏实了。”

说着,老太太用火钳子扒拉出一个烤得流糖稀的地瓜,拿报报纸垫着递给谢随之:“赶紧趁热吃一口,甜得很。”

谢随之接过滚烫的地瓜,道了谢,调令卡住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贺琛好不容易在县城站稳了脚跟,家里要是跟着起急,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平添担忧。

吃完地瓜,谢随之端着茶缸进了东屋,回身把门闩插死。

陈兰香把东屋的炉子烧得很热,谢随之把茶缸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上。

屋里太静了。

平日里只要有那个人在,这间屋子永远不会有这种死气沉沉的冷清。

贺琛会抢走他手里的书,会把水杯直接送到他嘴边,会用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捏他酸疼的后腰,然后用那种露骨又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他瞧。

只要贺琛在,哪怕不说话,这屋里也塞满了活人的烟火气。

谢随之坐在炕沿上,就那么干坐了半晌。

不能坐以待毙。

新主任底细不明,只靠播种机和双铧犁这两张图纸,不够稳妥。

宜合县地处偏远,春耕除了翻地播种,最头疼的就是农田灌溉。要是能有一套轻便的小型抽水泵设计图,农机局那边就多了几分硬气。

谢随之把炕桌拉到灯泡正底下,从帆布挎包里拿出白纸和铅笔。

屋里明明暖烘烘的,他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想贺琛了。

以前他画图,贺琛就盘腿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就那么盯着他看。

每隔一个钟头,那双大手就会强行把铅笔抽走,把他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使劲揉搓,嘴里还念叨着让他注意身子。

一笔,一划。

起初是杂乱无章的阴影,慢慢地,轮廓在白纸上显现出来。

利落的寸头,浓黑挺拔的眉骨,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混不吝笑意的嘴。

等谢随之停下手里的笔,借着昏黄的灯泡光晕看清纸上的图案时,手指僵在半空。

那根本不是什么抽水泵的结构图。

是一张贺琛的素描。

画里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野性与纵容。

谢随之放下铅笔,目光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

屋子里的空气依旧寂静,那股子要把人淹没的冷清感,却在看到这幅画的间隙褪去了不少。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纸张上男人刚硬的下颌线,留下浅灰色的铅笔印记。

“贺琛。”谢随之低低念了一句,嗓音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这张素描叠好,塞进贴身左侧的里衣口袋。

隔着布料,纸张贴着胸膛,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然后,谢随之重新端起炕桌上的茶缸,把里面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

打起精神,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大白纸。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拆解水泵的叶轮结构、传动轴和密封件。

重新睁开眼,握着笔开始在纸上勾勒。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贺琛在县里等他,在为他们单独过日子奔波铺路。他不能让贺琛孤军奋战。调令被卡,他就用更多的技术成果去砸开农机局的大门。

无论新主任是个什么来头,他都要拿到那个红戳。

他一定要去县城,跟贺琛团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