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你不知道

画面在晃, 但声音很清晰。

秦黎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指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眉头微蹙,唇角抿成一条线, 眼神比平时更冷。

那男人还在纠缠。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那几个女生的身上。其中一个女生往后退, 高跟鞋踩到地上的酒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叶榆就是在这时候走过去的。

秦黎看见她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 脚步不紧不慢。

接着传来她平静的声音:“不好意思, 打扰一下。”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你谁啊?”

叶榆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这几位妹妹是和我们一起的,她们差不多该走了。”

她的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

那几个女生看向她,眼睛里带着惊讶和感激。叶榆没看她们,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 唇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男人上下打量她,也嗤笑了一声:“你说是就是?”

叶榆没接话,偏过头对那几个女生说:“先去找谭姐,她有事和你们说。”

她侧身, 向她们示意谭灵的位置。

女生们愣了一下, 接着反应过来,往那边走,其中一个走过叶榆身边时,唇瓣动了动。

叶榆微微点头。

那男人看她们要走, 伸手想去拦,叶榆往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他和那几个女生之间。

她的动作自然,位置卡得刚刚好,既没让男人碰到自己,又挡住了他的动作。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叶榆慢慢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还有事?”

清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但周围几桌已经安静下来,目光都往这边聚。

她的笑容还挂在唇角,看着男人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男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肯让步:“你什么意思?”

叶榆没理他,等那几个女生的走到谭灵身边,她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意思啊。”她说。

男人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挺爱管闲事啊?”

叶榆笑着:“这怎么能是闲事呢?都是我妹妹。”

男人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推过来。

叶榆的肩膀微微一侧,男人的手擦着她的衣角滑过去,扑了个空,身体顺势向前踉跄了半步。

秦黎看着屏幕,呼吸顿了一拍。

叶榆回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干嘛?发酒疯?”

谭灵举着手机,对着那边大喊:“别动啊,整个过程我都拍下来了!”

男人站稳了,脸涨得通红,酒劲上头,眼珠子瞪得滚圆,低骂了声,他去够手边的酒瓶,这时酒吧的保安才赶来把男人摁住。

经理跟在后面和叶榆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叶榆指了指站在谭灵身后的女生们:“还应该和她们道歉。”

“是是是,”经理点头哈腰的靠过去,“对不起啊,让你们受惊了。”

叶榆又:“他也应该道歉。”

她的眼神冷冷地掠过,那个被摁住还在大喊“放开”的男人。

“明白明白。”经理走过去,低声和男人说了几句,原本还在挣扎的男人渐渐安静下来,但嘴上还是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不情愿的:“不好意思啊,喝多了,不清醒。”

叶榆歪着头笑了一声:“哦,我报警了。”

男人脸色刷的白了,变得难看。

叶榆没再看他,转身走回谭灵那边。

那几个女生围上来,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叶榆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温柔柔:“你们没事吧?”

她们纷纷:“姐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如果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叶榆安慰她们:“没事,下次别怕,这种人最会欺软怕硬,直接报警就行,别和他多说。”

秦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指尖微微发凉。

视频画面里,叶榆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头,在和经理说着什么。她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肩膀舒展,连站姿都带着那种从容不迫的味道。

但秦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背有一条红痕。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黎的眉头皱得更紧。

画面里,谭灵凑近了手机,小声说:“没事没事,已经解决了,你别担心。”

秦黎没说话。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里那个背影上。

叶榆终于说完了,转身往回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走回谭灵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隔着屏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叶榆的睫毛动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唇角也翘起来,声音轻松地从那边传过来:“姐姐,没事了。”

秦黎看着她,半晌后,秦黎挂断了视频。

声音再响起时,是秦黎单独拨通了叶榆的电话。

叶榆:“姐姐。”

秦黎安静了几秒,才说:“受伤了没有?”

叶榆:“没有。”

秦黎没说话。

那头等了等,试探着:“姐姐?”

秦黎嗯了声。

叶榆笑着:“我没事,真的。”

秦黎:“有事就晚了。”

那头像是被噎住,但还是说:“我算好了距离,也提前报了警,录了视频,不会有事的。”

秦黎站在窗边,夜风灌进来。

叶榆又问:“你在窗边?”

秦黎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每个字都收得很干净:“叶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叶榆沉默了片刻。

她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黎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冷,“那个人比你高半个头,喝了酒,手里拿着酒杯,你连想都没想就过去了,你甚至没叫谭灵一起。”

叶榆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手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他那一拳真的打过来了?”

秦黎停了停,风声更大了,从听筒外灌进去,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你躲不过去呢?”

那头静了一息。

“我躲过去了。”她小声地说。

秦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是吗?躲过去,你的手就不会蹭到桌角了。”

叶榆下意识:“你怎么……”

但没说完就停住了。

秦黎的声音低下去:“你以为我没看见?”

那边彻底不说话了。

“叶榆。”秦黎叫她。

“嗯。”

“你下次能不能……”

秦黎停住了。

她搭在窗沿的指尖收紧些许,过了很久,秦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去:“算了。”

她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黎站在窗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她皱着眉,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父亲出差前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系到一半突然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当时没在意,只是简短回了句路上小心。

后来她反复回忆那个画面,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帧一帧地回放,试图从那一眼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眼神,一个父亲出门前看女儿的最后一眼。

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没事,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声音轻快,就像是一句最普通的话。

她相信了,直到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没事”这两个字,有时候也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话。

葬礼那天,天空灰蒙蒙一片。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裙摆随风飘动,亲戚朋友们围上来,有人握住她的手,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说节哀,有人说你要坚强。

她听着,点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她坐在那个方框里,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父母的合影,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好看,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的头微微偏向父亲,两个人都年轻,眼睛里都是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发酸,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开,久到窗外有鸟开始叫。

最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直到刚才,她透过手机屏幕,看见叶榆挡在那几个女生面前,看见那个男人伸手推过来,看见叶榆侧身躲开,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条红痕。

她的指尖发凉,手心冒冷汗。

她想喊叶榆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有这种情绪,她已经把这种情绪压得足够深,深到再也翻不上来。

但叶榆只用一个背影,就把它们全部掀翻。

秦黎阖上眼,冰凉地指尖摁住太阳穴。

手机刺眼的白光亮起来,还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秦黎半睁开眼,叶榆的名字出现在屏幕。

她低眼看着,直到它重归于平静。

但是没能安静太久,电话再次响起来。

夜风把她浴袍的领口吹开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秦黎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指尖的凉意逐渐渗进去,下一秒,消息提醒。

是叶榆发来的短信:

「是我不对,让姐姐为我担心了。」

「我如果一直打电话,姐姐会不会烦?」

「那姐姐如果想说点什么了,就给我消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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