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炖品老店仍保持着三十年前的点餐传统, 没有菜单,收银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写了各类炖品名称的实木牌。

食客们想要点什么汤,只需要和店里任何一位店员吆喝一声就好。

午餐时间段店里格外忙碌,阿婆早已经一头扎进后厨不见踪影。

前厅没人招待, 女生自己找了一张还没收拾好的双人位餐桌也不嫌弃桌上的残羹冷炙, 坐下来安静地等待。

办公室里那面单面可视的大玻璃窗早已不再像沈意疏父亲期待的那样可以睥睨众生,摆满药材罐子的置物架把这块两平米左右的视野切割成纵横交错的网格。

沈意疏坐在办公室里, 透过井字状的空隙看到女生等来了负责清理桌面的店员, 看口型, 她还点了一份炖品。

那天,沈意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把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调转了个方向。

修改小说初稿之余,他偶尔会在思考时转头去看几眼坐在厅堂里喝鸡汤的女生。

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沈意疏都会坐着轮椅到店里。

先去后厨给狸花猫妈妈煮一份白煮鸡胸肉,守株待猫, 等着它来窗口向他讨要, 连吃带拿,清空餐盘。

然后在阳光最明媚的午餐时间,眼看着那只吃饱喝足仍不满意的狸花猫, 喵喵叫着拦住某个心软的女生——某腹黑的拦路抢匪专门可着一只好欺负的小绵羊薅羊毛, 屡试不爽。

女生会从小书包里翻出特地为狸花猫准备的小鱼干, 笑眯眯地看着它叼起小鱼干、脚底抹油般忘恩负义地溜走。

最终, 女生会抱着她的双肩包站起身,在沈意疏撑着额角的注视下,走进他所在的这家传统炖品店里。

那阵子沈意疏在修改推理小说中关于发现尸体的桥段,反复推敲气温、湿度、时间、环境等因素会对尸体造成的变化。

他在电脑里敲下这样一句话,“死者生前患有败血症, 血液中含有大量细菌。”

转头看一眼单面可视的玻璃,发现每天都坐在同样位置的女生刚心急地喝了一口热汤。

她被烫得直蹙眉,像一只炸毛小猫,猛地缩起脖子,呲牙咧嘴地瞪大了眼睛。

女生细腻的颈部和耳后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挺讨喜的。

沈意疏垂着睫毛轻笑,继续敲键盘——“微生物密度略高于正常尸体,会导致尸体的腐烂速度明显加快。”

他停下指尖上的动作,忽然走神地想:

她好像每次来都只点人参乌鸡汤喝啊。

“但如果死者使用过抗生素......”

使用过抗生素会怎么着来着?

思维难得卡顿。

沈意疏对着电脑眯起眼睛,总觉得视觉里残留着某个身影。

他居然放下正在修改的小说初稿,犯职业病地推测起这个人来:

她看起来性格活泼又开朗,有爱心,是个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

年纪和自己相仿,身上还有点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气,又不太像隔壁师范学院的学生。那些学生喜欢结伴去距离学校大门不到一百米的餐饮街吃东西,不会往这边跑,所以大概率是最近搬到这边住或者来出差;

她......午饭的用餐时间比工作的人略早些,吃饭不紧不慢,经常对着某个方向长久且专注地发个呆,然后拿出手机或者电脑飞速记录。

有些像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自由职业者......

沈意疏下意识看向办公桌上的剧本草稿,办公室的门在这个时候突然被阿婆推开了。

阿婆步履匆匆而来,拿走了那沓好几天无人认领的剧本。

沈意疏如有所感:“阿婆......”

阿婆想是才记起,又用那沓纸拍上沈意疏的后脑勺,忙里抽闲地数落沈意疏,埋怨他既然没有按时吃早餐就该早些张罗午餐的事情,就知道整天空腹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敲敲。

阿婆把那沓剧本草稿拿走了。

刚挨完数落的沈意疏摸着鼻尖靠在轮椅里,看着阿婆从一张张坐着食客的桌边走过,和熟客点头打了两次招呼。

然后阿婆就如同沈意疏预料的那样走到那女生面前,把那沓剧本交给她。

女生一愣,扬起笑了说了“谢谢”,像是要鞠躬般站起来又被阿婆慈祥地按着肩膀坐回去。

两个人交流过几句,有新的食客进门,阿婆很快钻回后厨忙碌去了。

沈意疏看着那女生的侧颜。

原来她就是Nia。

女生拿着失而复得的草稿翻开,很快就发现了沈意疏新贴在上面的便利贴。

沈意疏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女生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疑惑,垂头认真看了好几分钟,她似是看不清般,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拿近了些继续扫视。

然后她眼睛一亮,捏着便利贴,捂着嘴猛地站起来,被她碰掉的密胺汤匙掉在地上叮铃当啷地弹跳。

物品掉落的声音引起了其他食客和店里工作人员的注意,女生捡起汤匙,红着脸道歉,看向便利贴时却又藏不住地欣喜。

沈意疏都跟着笑了一下。

鹤发松姿的阿婆刚为新来的食客端上一煲薏米木瓜炖龙骨,听见声响,拿了新的汤匙健步如飞地走过去。

女生拉住阿婆,神态急切,想要打听便利贴的来历。

面对炖品以外的事情阿婆一时茫然。

这家传统老店和沈意疏一样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存在,只有独自生活的阿婆甘愿做老店里的中流砥柱。

阿婆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店里。

对于从小没人照看的沈意疏,阿婆虽然发自内心去关心,却也无法关怀备至,只能在沈意疏来吃饭时多给他盛些自认为有营养的好食材。

阿婆不知道沈意疏大学读什么专业,也不知道他在毕业后究竟入了哪个行业,还以为他是个只会玩电脑的无业游民。

所以面对女生关于编剧同行的询问,阿婆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正午的阳光令人眼皮沉重,熬过的夜都在明晃晃的烈日里追了上来,沈意疏没继续看,靠着轮椅阖了会儿眼。

暖风裹挟着脚步声从窗口吹进来,沈意疏的小憩还没正式开始,先昏昏沉沉地听见了一个愉悦的声音由远及近。

女生说:“真的,连店里的婆婆都说捡到时不知道我落下多久了,没看到是谁帮我改的。没想到我们一直困惑的症结会被别人解开,这个人可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沈意疏倦眸微睁,侧头,刚好看见女生一手举着贴在耳侧的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他留在剧本草稿上的蓝色便利贴走进自己的视野范围里。

她兴高采烈地把便利贴贴近唇边,短促地轻轻一吻:“好想认识认识这位恩人呀!”

沈意疏抱臂靠在轮椅里的姿势没变过,重新阖起眼,只有唇角勾出一丝浅淡到几乎难以分辨的笑意。

也许她真的住得很近,此后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

每次都是一个人点一小份的人参乌鸡喝。

有两次沈意疏分明都看见女生流鼻血了,居然还堵着鼻子在坚持喝汤。

她是有多爱这款汤啊?

到底还是阿婆忍不住,在她又一次点了人参乌鸡汤的时候,小老太太绷着脸严厉地对自家忠实的上帝进行了说教——“姑娘,这人参乌鸡汤是温补元气的,气血充足的人这样连着喝是会流鼻血的!”

意思是说,姑娘,你补过头了!

女生那天来的晚,店里没剩几位食客,办公室隔音欠佳,这番说教清晰地落在沈意疏耳朵里。

思绪从连环杀人案里挣脱,他扭头看过去,一时间担心阿婆对自己动手动习惯了,会一巴掌拍在女生的后脑勺上。

女生又在流鼻血,用纸捂着鼻尖,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她看向阿婆,声音软软地和长辈撒娇:“啊,可是我最近好忙好累又总在熬夜,还以为自己是体虚才会流鼻血的,刚想说今天喝个大份的人参乌鸡汤好好补一补。怎么办,婆婆今天不卖汤给我了吗?”

阿婆叹气:“喝一份茅根生地瘦肉汤吧。”

女生点头:“哇,听着就好好喝啊,我一定要尝尝的。”

隔着玻璃的沈意疏都被这姑娘可爱到了,也难怪阿婆会偷偷给她加料。

女生也许存了些想要找人的心思,每次来都带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草稿,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点完汤,眨巴着隐含期待的眼睛四处张望。

沈意疏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又十分怕麻烦,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与人主动结交过,他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理......

像化学家难以抑制自己对原子力显微镜捕捉到的分子变化图像感兴趣;

像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无法抗拒古老的阿瓦里游戏对自己产生吸引力;

像物理学家对杂志社上希格斯玻色子的报道念念不忘;

在某个电光石火间,沈意疏生平第一次在心头泛起些“要不要去搭个句话”的冲动。

厅堂里的女生浑然不觉,品尝着茅根生地瘦肉汤还不忘对收银台里的阿婆竖起拇指。

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惹得终日严肃脸的阿婆也跟着堆起一沓眼角纹。

女生的确气血充足,面若桃花,不用再补,她一只手撑在下颌和腮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汤匙舀汤喝。

她坐在靠窗的餐桌旁,胸前坠着点钻款法贝热彩蛋的长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隔一年半的时光,同样细碎的光从距离沈意疏不足一米远的副驾驶位上闪过。

只不过项链的主人一改无忧无虑喝汤的模样,在眼底压了一片小小的愁云。安静地喝光果汁,安静地握着空杯子,一路都没怎么吭声过。

离开高速公路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们已经回到这座倪雅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里。

沈意疏伸手捏了一下倪雅的脸,挺轻的,像一句关切的问候。

倪雅的笑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垂着头,语气低落地唤了一声:“沈意疏。”

沈意疏说:“嗯,我在呢。”

倪雅那点克制溃不成军,终于愿意把自己的不开心展露给别人:“我刚才和导师吃饭时状态特别不好,好几次都走神了。她问我的问题我也没能及时答出来,支支吾吾地搪塞掉了。我真的好差劲啊,你说导师以后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沈意疏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平淡淡地答:“不会,你挺招人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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