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倪雅意外地转过头。

她想, 她目前这种阴晴不定的状态令所有亲密关系都对自己万般无奈,是家里只能哄着供着的重点保护对象。

到底哪里“挺招人喜欢”了?

也许是倪雅眼里的疑惑太重,沈意疏甚至趁着等路灯时偏头认真盯了倪雅几秒钟,而后平静地总结:“确实是招人喜欢的。”

这话像凭空而降的鞭子, 一鞭打断了烦闷累积的进程, 把倪雅说得眼睛都忘记眨。

无论是倪雅本人,还是坠在倪雅胸腔里沉重的情绪, 都像是被沈意疏按下暂停键, 愣愣地定格了好半天。

要不是有心事在前, 倪雅觉得自己一定是会脸红的。

倪雅一直认为暴露自己的负面情绪会成为他人的负担,尤其害怕看到亲友眼中关切却无能为力的焦急。

沈意疏是特别的存在。

他好像永远游刃有余、松弛笃定, 哪怕六亲缘浅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生出一种能睥睨命运的掌控感。

倪雅犹豫地看了一眼沈意疏的侧脸, 总觉得他像深渊般莫测静宁,也如泰山般稳定, 不动摇, 不崩塌。

内核几乎稳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只是坐在他身边就会生出可靠的安全感,这种特质勾着倪雅不由自主地想要表达。

越野车驶入市中心后很快就拐入倪雅家所在的方向, 熟悉的街道、店铺、公园、学校从眼前静静掠过。

每每想到中午和导师会面的画面, 倪雅都是心乱如麻。

反正之前也说漏嘴了, 她索性也不再勉强自己在沈意疏面前装欢乐了, 自暴自弃地垮着一张没什么气色的脸、闷闷不乐地坐在越野车里。

有好几次,倪雅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倾诉,但这种念头很快又被她镇压下去。

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外,沈意疏率先下车了,很快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盒带着水珠的新鲜的白草莓, 打开盒子,捏出一颗直接塞进倪雅的嘴里。

倪雅瞬间瞪大眼睛。

沈意疏侧身靠着方向盘:“洗过,放心吃。”

倪雅默默吃掉了白草莓,仿佛吃下一颗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药丸,刚想开口说话,冷不防又被塞了一颗。

她含着白草莓看沈意疏。

唇齿好像无法同时进行咀嚼食物和关押沮丧这两件事,草莓还没咽下去,倪雅已经忍不住再度开口了。

倪雅说:“我的导师非常忙,非常非常忙,是我耽误了她的时间却没有给她期待的答案。”

软糯香甜的白草莓被囫囵吞下,她继续,“我感到十分抱歉,也许下一次见面我应该列一些话题草稿再出发......”

最后一句是调侃式的自我安慰。

沈意疏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像叠手帕那样叠了两下,目光下移,用纸巾轻轻蘸掉残留在倪雅唇瓣上的草莓汁水。

他这样评价:“你的抱歉说错人了。”

倪雅愣了愣。

沈意疏动作自然地擦拭着倪雅的唇,告诉倪雅以他的直觉来看,导师是不会不满的。

她的导师了解她休学的一部分原因,如果不是喜欢和欣赏她这个学生,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自找麻烦地约她见面的。

沈意疏折起纸巾放进垃圾袋:“心里不踏实,可以试试向导师本人道个歉。”

越野车熄火后,空调也停了,密闭空间里有些闷闷的。

被触碰过的嘴唇发烫地僵着,倪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沈意疏一眼不眨的注视里晕乎乎地满口答应,说自己回家以后可以试试他这个提议。

是要回家的。

不然她会因心律不齐而被送进医院。

倪雅呼吸不怎么自然地按了好几次,才成功把安全带解开。

沈意疏很少吃生冷的,她知道她得把剩下的白草莓带回家,抱着塑料盒准备下车时,才发现沈意疏已经绕到副驾驶这边了。

沈意疏非常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顶,垂了垂额,这个距离,再继续躬身就能亲吻到倪雅的额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在倪雅怔忡的注视下递给她。

长方形的,像名片。

倪雅被沈意疏的动作给撩了一下,呼吸更乱了几分,大脑处于供氧不怎么顺畅的状态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沈意疏的职业是不需要名片这类物品的。

她讷讷地接住,浅灰色的棉纸有种厚实且温润的质感,上面印了沈意疏的名字和一句英文——

沈意疏。

24/7 at your service.

24小时全天候为您服务?

倪雅捏着这张名片,神色复杂地对上沈意疏的眼睛,好半天才察觉到这是一句玩笑式的承诺,而非其他令人误会的含义。

撑着车顶近距离观察的沈意疏很轻易就看穿了倪雅的犹疑,淡淡调侃道:“我赚的钱这辈子花不完,不需要再靠出卖身体赚外快。”

倪雅脸红透了:“我没那么说......”

沈意疏笑了笑,话音一转:“倪雅,如果是你的父母或者朋友陷入困境,你会不会觉得他们是拖累?会不会厌恶他们的倾诉或者求助?我猜你不会。”

沈意疏凝视倪雅的眼睛,眸色别有深意。

倪雅明白沈意疏的意思,画地为牢、强颜欢笑这些并不是好的沟通方式。

也许他希望她能坦诚些,也轻松些,却并不逼迫她,只是留了张看似不正经的名片,像个随时准备倾听她心声的服务热线或者树洞。

倪雅心头一热,那些动容、慰籍、熨帖和其他暖意融融的复杂情感慢了好几个半拍才追上来,像迸溅在胸腔里的碳酸饮料,压不住的酸楚一瞬间冲到鼻腔。

倪雅接着收起名片的动作压下鼻腔里的酸胀,佯装平静地问沈意疏,白草莓和名片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沈意疏说是在她和导师见面的时候,他在外面闲逛了会儿。

一直到倪雅回家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卧室里熟悉的天花板和灯盏,脑海里都很难再涌起其他念头。

满脑子都是刚才分别前和沈意疏的对话,倪雅听见自己问——名片这种东西居然可以当场拿到手的吗?

夕阳衔山,树荫下光影斑驳。

沈意疏顶着那些璀璨的光斑,轻轻松松地耸了下肩:“花钱点了个加急服务。”

“......你做了多少张啊。”

“一张。”

一张!

倪雅捏着独一无二的名片,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到晚上跟吕女士和老倪吃饭时都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吕女士第二次给倪雅夹菜,忍不住碰了碰倪雅的手背:“妈妈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倪雅脸皮发烫,飞快把碗里的食物扒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妈妈做饭天下第一香,是我刚才走神了!”

老倪清了清嗓子问:“咳,闺女,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到底是为人父母的,拐着弯地想打听倪雅和导师见面的事。

那张名片被倪雅揣在家居服的裤兜里,尖尖角戳着她的腿,很有存在感,所以她坦诚地和吕女士他俩说自己今天见到导师后表现得并不好,不过她吃饭前已经给导师发了道歉的邮件,正在等导师的回复。

老倪都乐开花了,晚上和吕女士出门遛弯还捧了个巨大的西瓜回来叫倪雅吃水果,倪雅却在擦嘴时想到沈意疏坐在越野车里慢悠悠地叠纸巾的模样。

李老师的回复邮件是半夜发来的,倪雅睡醒才看到。

李老师说,倪雅能答应这次见面她已经非常高兴了,看到倪雅气色好她也很放心,并且很期待下次的碰面。

倪雅心里倏然一松,迫不及待地给沈意疏发了两条微信:

【嗨!】

【语音通话方便吗?】

沈意疏是这样回复的:

【24/7 always.】

倪雅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愉悦,抱着手机在卧室里转了个圈,像丢口袋那样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她散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仰躺着,一只手压着胸口拨通了语音。

沈意疏接起:“早。”

倪雅把和导师的联系说给沈意疏听:“老师没怪我,嘿嘿!”

沈意疏只问:“开心了?”

倪雅用力“嗯!”了一声,然后问沈意疏:“你在哪?”

“目前在家。”

目前啊......

倪雅觑了眼墙上的挂钟:“哦,你今天是有其他安排咯?”

沈意疏说:“待会儿会去医院。”

倪雅这才想起来,沈意疏已经从病房消失了整整三天了,也是该回去的。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我晚点去医院找你吧!”

沈意疏那边顿了两秒,才应下来:“好。”

站到住院楼的电梯里倪雅还在想,原来沈意疏的家人不是因为他仅仅是体检太过放心才不来,也不是因为他独当一面或者特立独行。都不是,是他只有他自己。

倪雅想,她要多陪陪他才行。

她怀着这样一腔温情的夙愿,走到熟悉的病房门前,猝不及防被咆哮声吓得一哆嗦。

病房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胡!闹!”

倪雅抬头看看门板上的房号:19025。

......没走错啊。

倪雅等了半分钟,没再听见什么声音,才抬手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倪雅和住院部这边的医护人员不太熟,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老医生绷着脸点点头,走了。

倪雅幸灾乐祸地溜进病房里:“挨骂啦?”

沈意疏莞尔:“嗯哼。”

其实不太应该。

老倪在家常说,医患虽然不属于消费关系,但医院怎么说也算是第三产业,而且私立医院在某些方面的确更偏服务化一些,很容易陷入投诉的风波。

一般来说医护人员是不会对患者这样真情流露地大动肝火的。

倪雅凑到沈意疏身边:“老医生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沈意疏说:“嫌我占用公共资源吧。”

这话好像也不太对劲......

沈意疏住的可是医院的VIP套房。

五位数的房费不是所有患者都能负担得起的,顶层这种江景套房本来也没住满。其实和酒店是一样的,只要按时缴费,人来不来住好像也无可厚非。

沈意疏只是检查身体,没安排检查的话,少几天不来也没什么关系吧?

倪雅觉得奇怪,没多想,和自己在医院的人脉稍微打听了一下。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沈意疏面前,用安慰的语气和他说,负责他的那位医生姓顾,出了名的为人耿直,被患者投诉过好多次还是个暴脾气。

据说还敢在会上和院长拍桌子,气得院长直犯头疼。

倪雅说:“不过顾老医术很好也很负责任,你就不要难过啦。”

沈意疏好笑地看了倪雅一眼:“我现在是有点难过。”

倪雅语气紧张:“怎么了?”

“病房太闷,出去透透气?”

倪雅边笑边拒绝:“不行!待会儿老医生来我们都会挨骂的!”

倪雅就这么整日乐此不疲地往医院跑,在此期间和导师联系过两次,也跟着吕女士和老倪参加过几次和亲戚们的家庭聚餐。

她状态好,阅读速度也快,沈意疏病房里那摞书籍很快被她翻得七七八八。

几天之后,倪雅抱着沙发上的靠垫百无聊赖地问沈意疏:他那位啰嗦的编辑什么时候还能送些新的书来,根本没留意到自己语气像撒娇。

沈意疏倚靠在病床上,看向散着长发沐浴阳光的倪雅。

他倒是很乐意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情绪,高兴,不高兴,起码是真实的。

也许她真的会彻底放下戒备,把经历过的事情说一说。

倪雅不知道沈意疏在想什么,扭头就看见他恍若深情的凝视。

她一时语塞,鼓着腮,悄悄飘开视线。

却不想沈意疏忽然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地问她中午想不想偷溜,去附近那家咖啡厅吃午饭。

不论对方说什么,倪雅都晕乎乎地“嗯嗯嗯”,后来连沈意疏都察觉到倪雅不对劲,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想什么呢?”

倪雅抓住沈意疏的手腕,在对视里急中生智地垂下眼睑,慌慌张张摊开沈意疏的掌心,说要给人看手相。

沈意疏抬眉。

倪雅胡诌道:“我给你看看感情线吧!”

他们坐在暖呼呼热烘烘的明媚阳光里,倪雅胆大妄为地用指尖抚过沈意疏掌心里深刻的纹路,指鹿为马,非说生命线是感情线,鬼话连篇地诓人家可能很快就会遇见心动的人。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心虚抬眼,一眼撞进沈意疏那双桀骜却又温和、恬淡却又悲悯的眸子里。

她的指尖仍落在他的掌心上,霎时间心跳声震耳欲聋。

倪雅早有准备,却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自己是在心动。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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