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意疏估算过倪雅的酒量, 三分之二瓶红酒足以让她享受一夜安稳的睡眠。

凌晨四点钟。

沈意疏俯身,把被倪雅压得已经展开的法贝热彩蛋链坠扣合,他用目光描绘倪雅的五官,然后在倪雅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起身, 在朦胧的雪色里离开他们居住多天的民宿小院。

无法宣诸于口的爱意与告别。

以吻封缄。

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到沈意疏要去的国家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进行中转。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 舱门打开, 乘客陆陆续续走进连接舱门的廊桥, 客舱乘务员留意到头等舱有一位乘客还在休息。

那是一位容貌俊美的亚洲面孔的男性乘客,肤色似乎有些苍白, 眉宇间的神色微恹,登机后一直疲惫地蹙着眉阖眼休息。

他摆手拒绝了飞机上提供的早餐和饮品, 在温度适中的机舱里仍然披着羽绒服,居然也没有流过汗。

他肤色冷白的双手交叠于腿上, 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用细红线编织的尾戒。

客舱乘务员担心这位乘客是身体不适, 在人群渐消的时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尽量温声而礼貌地询问对方需不需要提供帮助。

乘客的睫羽一颤,恍若错觉。

客舱乘务员再想观察时这位乘客已经坐直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乘务员意外地发现他有一双极其吸引人的眼睛, 但眼眶微红。

客舱乘务员惊讶地顿住。

沈意疏戴上墨镜, 歉意地颔首,然后起身走出机舱。

时间是上午九点。

-

同一时间,倪雅在梦里听见沈意疏的声音,那是她睡前真实听到过的,很温柔, 像一句睡前安眠曲: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倪雅从昏昏沉沉的梦中徒然惊醒,下意识喊了一声:“沈意疏!”

天光大亮,雪景如旧,房间里所有关于沈意疏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倪雅睡前嘟嘟囔囔的追问——

沈意疏,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沈意疏说:“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梦里愿意和她做交换的黑影是否来过?已经挖走了她的心头肉了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疼。

倪雅用力按住胸口,难受得说不出话,却还在妄想,如果黑影已经取走了想要的东西,能不能兑现承诺换沈意疏这一生安然无恙?

落地玻璃外面落了雪的镇子依然是美不胜收,又好像蒙了一层灰,看不真切。

倪雅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玄关响起来几下清晰的敲门声。

当,当,当——

她猛然起身跑过去拉开门板,荒谬的臆想没能成真,吕女士和老倪跨越上万公里的飞行距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南半球的小镇,面带担忧,注视着她。

倪雅想,真不愧是沈意疏啊。

这个人果然不会让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城市里,也不会让她有一点闪失的可能性,连剩下的一点红酒都丢出去了。

老倪说:“闺女,我们来接你回家。”

吕女士张开了双臂。

倪雅红着眼睛行尸走肉般挪过去,扑进吕女士带着室外寒气的怀抱。

回国的航班全程需要十几个小时,倪雅不吃不喝一味地嗜睡。

倪雅梦到开满春飞蓬的郊外山坡,也梦到了露营的草原。

有一个人让她别睁眼,跟着他走,然后就把她从深海带进阳光下一碧万顷的草原。

“我陪着你呢。”

可是沈意疏,接下来的日子那么难熬,你难道不需要陪伴吗?

你一个人真的不会孤单吗?

泪水顺着鼻侧滑下去,有人用纸巾帮倪雅轻轻擦掉它们。

倪雅睁开眼睛,吕女士正忧心忡忡地拉着她的右手,而老倪拿出已经帮她换了块新屏幕的平板电脑,问她要不要看看视频换换心情。

倪雅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抽噎着:“我好希望你们是沈意疏的妈妈爸爸。”

从南半球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整个过程犹如一场梦魇。回国后,倪雅意外地收到来自沈意疏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是她到家后的第一个傍晚,正在发烧,快递员按响了门铃......

小巧的礼盒里装着沈意疏那套大平层的钥匙和门禁卡片。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原来分别前沈意疏所说的这句不是在指助眠的红酒。

-本来我还想留在你家里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我想留在你家看看夜景。

那不过是倪雅曾经随口说说的借口,沈意疏却真的送给自己一片贵重而宁静的夜晚。

倪雅顾不上自己还在发烧,拿着钥匙打车赶往沈意疏家里。

华灯初上,夜色璀璨夺目。

养着花园鳗的鱼缸不见了,但那些他读过的或者抚摸过的书籍还在。倪雅靠着书籍坐下,浑浑噩噩的思绪带她回到盛夏时节那间宛如高级酒店的病房——

倪雅提着医院食堂的餐食推开房门:“沈意疏我给你带了早餐。”

彼时的沈意疏靠在床头上,一抬眉:“今天这么早?”

倪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烫伤的手指伸到沈意疏面前:“本来我想在家里给你煮一点早餐的,结果我吹头发给忘了,锅糊了,所以就还是买了医院食堂的饭给你吃。”

烫伤很轻,连水泡都没起,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痕迹。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对着她的食指落下一个浅吻:“你这手是写剧本的,不是做饭的,别惦记忙活这些了。”

倪雅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你这是勾引!”

沈意疏平静地说:“以后找了男朋友也别傻乎乎的总惦记为人洗手作羹汤。”

倪雅说:“我又不找男朋友。”

“为什么不找?”

“我喜欢你啊。”

沈意疏无奈道:“你这才叫勾引。”

倪雅有点喜欢看沈意疏这种无奈,比起他众生平等的深情或者恬淡悲悯,他这样微微摇头的模样更有人味儿,她甚至能在其中品咂出一丝迁就和纵容。

所以那天倪雅大着胆子问:“那你有被我勾引到吗?”

沈意疏拆开打包盒:“没有。”

倪雅继续:“没有?”

沈意疏拆开筷子袋:“没有。”

倪雅打算穷追不舍,一张嘴,嘴里被塞了个奶香小馒头。

她瞪大眼睛,口齿不清地控诉,说言情剧本里的这种时候男主角都是用嘴堵的。

沈意疏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粥,凝视倪雅,用了半分钟才把她那段被奶香小馒头加密过的外星语翻译清楚。

然后他倏地笑了:“怎么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呢。”

那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往事在全景落地窗上褪去,只剩下虚假的热闹。倪雅揉揉眼睛:“沈意疏,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九月,倪雅正式回校复课,很快随着导师投入忙碌的课程学习和剧组的跟岗实践中,连打磨剧本都要见缝插针地挑灯夜战。

曾经在剧组里遭受的不公和侮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对着相似的场景体验什么叫创伤后应激,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转成一只不停歇的陀螺。

只是偶尔,倪雅会在梦里听见一个平静淡漠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倪雅总在醒后拨出忙音的语音通话邀请和一个空号,听完提示语,然后喃喃自语地抱怨——真这么担心为什么要切断所有联系?

我很好。

沈意疏,你呢?

这一年的剩余时间像按了快进键,寒假回家后倪雅独自开车去沈意疏家住过一夜,繁华的夜景填不满胸口的落寞,梦里反反复复落着南半球的暴雪。

“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夏天怎么还不来。

-

2017年8月,某品牌的智能语音音箱正式在全国发售。

倪雅和朋友去美食街吃串串,看见串串店老板的母亲正坐在店里和音箱吵架。

老太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带着满眼可爱的期盼:“天猫精灵唱个《我的中国心》。”

音箱听不懂老人纯正的方言,自作聪明地放了一首流行说唱歌曲,被老太太像拍卡顿的旧录音机那样啪啪拍两下。

串串店老板在火爆的生意里忙里忙外,还要抽空劝说自家老太太:“妈,您别拍坏了。慢点说它会给您唱的。”

老太太慢慢说了一遍诉求,没叫音箱名字,所以音箱也没成功实现主人下达的指令,仍然我行我素地大声唱着说唱。

老太太在过快的节奏里难以接受地捂住耳朵,不满地嘟囔:“哦呦,你这个笨孩子,就会念这些难听的经!”

倪雅拿着可乐靠在旁边看,被朋友一撞肩膀,催促着:“走啊,锅底开啦!”

倪雅收回视线,心里却在想,如果沈意疏小时候身边也能有这样笨拙却慈爱可爱的老人,该有多好啊。

这一年的夏天,倪雅没能等到沈意疏本人的任何消息。

只在生日当天接到沈意疏家小区管家的电话,问倪雅鲜花要放在哪里合适,倪雅急急忙忙开车赶过去,一束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鲜花霸道地占满了门厅。

那阵子倪雅经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总怕沈意疏没能熬过病痛,看到鲜花才放心些。

倪雅蹲在花束旁有些嗔怪:“吓死我了。”

到秋末冬初时,负责更新沈意疏书籍售卖消息的官网姗姗来迟地更新了动态,第八本书籍的预售时间定于明年。

习惯了一年一本书的读者对推迟一年的消息难免产生一些怨言,倪雅却对着电脑喜极而泣。

-

2018年倪雅研究生毕业。

倪雅的毕业作品被评为校内一等奖,她本人也被导师推荐为优秀毕业生,和家人合影的时候老倪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夏天,沈意疏的第八本推理小说正式在各平台上开售,书店同步跟进把这本书摆在正门最显眼的展销架上。

倪雅在生日当天带着那本新书去沈意疏家收到了新一年的败家花束。

她在鲜花淡雅的清香里第三次重读这本开售不足一星期的小说。

网络上对这本书籍一致好评,称之为仙品。倪雅翻开的书扣在脸上,显然更在意书中埋下的伏笔并未彻底解释清楚。

还会有下一本。

太好了。

太好了......

-

倪雅当然很想跻身金河最佳编剧的奖项,而现实是高楼大厦平地起,每一份成功背后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厚积薄发。

她有些着急,急着编写创作,急着打磨,急着精进急着成功。

新编剧人微言轻免不了在剧组里受委屈,倪雅礼貌、温和,但也不卑不亢,敢于在原则性问题上据理力争。

那片深海也许在挫折中悄然来过,想要趁机淹没倪雅。

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它了。

记忆里的海洋里充满明媚的光线,热带鱼成群结队地在水草和珊瑚当中游弋穿梭、躲在礁石下面的龙虾、在白沙上翻跟头的海星、一靠近就闭合的砗磲。

还有沈意疏。

“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

2024年,时隔多年,书迷终于在千呼万唤里等来了沈意疏的新作。

这是沈意疏的第九本推理小说作品,距离上一本书出版已经过了整整六年时间。

连和倪雅同好的某位同事都感叹说,旧书都要盘包浆了,这个沈意疏终于又出书了。

没有人知道沈意疏为什么隔这么久才写出新的作品。

这些年网络环境越发乌烟瘴气,有些恶意动动手指就能变成被无脑支持的观点:

有人说沈意疏江郎才尽;

有人说沈意疏赚够了钱,没动力写了;

有人说沈意疏搞不好已经去做投资了;

也有人说是年龄到了回归家庭了......

这些人凭借自己短浅的目光和浅薄的见识说得头头是道,还自鸣得意地举例,断言沈意疏的下一本书不会再有以前的质量了,写出来也是靠着旧名圈钱。

沈意疏的新书叫做《序曲》。

好像有许多故事仍悬而未决,吊人胃口地暗示着未完待续。

新书籍一经发售就广收好评。

依然硬核的本格推理设计令人拍案叫绝;深藏其中的理工科知识设计得巧妙绝伦;剧情一环扣一环,揭开真凶的整章描述简直让人意外的头皮发麻。

更难能可贵的是,连寥寥数语、无足轻重的情感对白都精彩得令读者如数家珍反复琢磨。

某读者说:沈家老读者了,这家伙不会真结婚生子去了吧,感情居然这么细腻?

另一读者:附议。咋回事儿啊沈意疏,春心萌动了?之前那几本一到这种和恋情相关的暗线我都跳着读,这次还挺催泪给我看哭了都。

......

书籍中笔墨厚重地描写到过一个国家——斯洛文尼亚,连随书赠品都和这个国家息息相关,在读者圈中掀起一股到斯洛文尼亚打卡的热潮。

倪雅无数次重读。

她只想知道沈意疏坚持写书的时候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过力不从心的痛苦或者透支体力的逞强。

同年,三十一岁的倪雅终于凭借赞誉有加的剧本同时跻身金河备受瞩目新人编剧奖和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

颁奖典礼那天现场大咖云集,聚光灯很多新人都忙着结交前辈,既紧张又期待着有伯乐能够对自己抛出橄榄枝。

倪雅的沉静淡定是独一份的。

倪雅穿着一条腰线贴身的黑色连衣裙,颈间戴着碎钻闪烁的法贝热彩蛋项链,手上只有一枚红线尾戒,安静地坐在邀请席间。

和她一起入围的另一位编辑凑过来偷偷和倪雅咬耳朵:“倪雅,你也太淡定了,我手心都已经出汗了。”

倪雅笑笑,忽然看向一位素未谋面的编剧,随即又失望地垂下眼睑。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关注每一届金河最佳编剧奖项的入选名单和最终奖项得主——

2017年,是一位已婚的姐姐。

2018年,是一位络腮胡大叔。

2019年,是一位刚满十九岁的妹妹。

2020年,是一位卷毛小哥。

......

去年甚至是一位少年老成、不到四十岁就被业界叫“爹”的男士。

什么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沈意疏诓人的吧!

倪雅当时正和吕女士一起贴着面膜,在电视机前蹙起眉。

面膜纸皱皱巴巴地掉在倪雅的腿上,她神色复杂地喃喃——沈意疏之前那神神秘秘的模样,该不会初恋是男的吧?

然后她就在吕女士不解的目光,中拎着湿答答的面膜自娱自乐地笑倒在沙发上。

颁奖典礼的现场灯光熠熠,背景音乐和主持人的声线有种振奋人心的魔力。

倪雅最终只荣获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与金河最佳编剧奖项失之交臂。

她站上领奖台,摄影机的镜头扫过来,站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用手势引导她往这边看。有那么一瞬间倪雅迫切希望沈意疏能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场直播。

嗨。

沈意疏,你最近还好吗?

倪雅在垂头的瞬间落泪,闪光灯不断闪烁,这滴眼泪被摄影师们抓拍到,第一时间发在了互联网上。

颁奖典礼结束后,同行的朋友也以为倪雅是因为最终没能获得最佳编剧奖才会失落的,于是安慰倪雅说:

能同时拿到新人奖和最佳编剧两项提名已经非常厉害了,更别提还拿到了新人奖。

很多前辈们都在感叹后生可畏呢,倪雅,你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接再厉拿到更多荣誉。

倪雅笑着点头。

她没说,自己只是忽然间非常想念某个总是神色平静的人而已。

离开拥挤的颁奖典礼会场后,朋友蹬掉高跟鞋拉着倪雅说要请她吃饭。

倪雅坐在车子上走神,等她终于捕捉到某处景色而反应过来时,朋友已经把车子开进一片眼熟的路段。

记忆里这条街道的两侧会在入秋时落满金黄色的银杏叶——当年倪雅和许诺披星戴月奋斗的工作室就在这附近。

朋友察觉到倪雅的怔忪,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街道有些老旧,很多老店味道都是不错的,我姑父的老家就在这附近,我以前每次来这边都要跟着姑姑和姑父他们去吃那家炖品店的。”

多年前经历的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以及挚友的心病,这些遭遇令倪雅很少敢去回忆起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

也许是身体本身的保护机制想要捍卫她、避免她重温噩梦,很多关于当年的细节都已经在创伤中被遗忘了。

被朋友拉着下车走进狭窄的巷口,听见几声猫叫声,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倪雅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在这边吃到过喜欢的炖品店。

朋友惊呼:“咦,怎么改名字了?”

倪雅顺着朋友的视线望过去,老街上有家占地还算大的店正亮着柔和的灯光,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炖品的味道。

店名却是陌生的——珍宝馆。

天气炎热,喝炖品的食客不算多,算上倪雅她们也才三桌。

朋友去和店员交谈,很快又兴高采烈地回到倪雅身边:“还好只是换了店名,不然我们就尝不到正宗的老味道了。”

年轻的店员走过来:“放心好了,我们这店都开了四十多年了。后厨的师傅们都没变,两位吃什么?”

朋友点了一份鸭汤。

倪雅说:“小份的人参乌鸡汤。”

朋友说:“你很会点嘛,这家的人参乌鸡很正宗的。”

倪雅想起以前和许诺干劲十足的那段时间,笑着说:“我好像来过这里,而且之前来也喜欢坐这个位置。”

朋友郑重点头:“那你品味不错。”

倪雅笑眯眯地举起手和朋友击掌:“英雄所见略同哦。”

等炖品的时间朋友拿出沈意疏的推理小说,翻到某页,啧啧称奇。

倪雅的这位朋友不爱看烧脑的剧情,只喜欢浪漫的爱情故事,居然也跟风买了沈意疏的新书,在里面挑着占比十分稀少的感情线读。

朋友心悦诚服地说,倪雅,我算是知道我今年为什么半个奖项都没捞着了。好厨子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这么一句话放在这个情景里又平静又让人觉得苏爆了。

那是书里一位沉默寡言冷漠自私的角色在告别时说出来的话。

只有四个字,“爱的要命”。

朋友看着沈意疏的作品反躬自省:“其实按照我的创作习惯可能会重点描写这里,难道是我错了吗......”

倪雅安慰地握了握朋友的手:“你不要别妄自菲薄呀,你们只是风格不一样而已。”

沈意疏本人平静理智得可怕,他的文字当然也会偏于这种风格。

倪雅甚至觉得,“爱的要命”这四个字的告白在作者是沈意疏的前提下都显得过于浓墨重彩和炽盛热烈了。

倪雅想起沈意疏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也只是在床上聊着最平常不过的话题——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脸,让倪雅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倪雅带着些晕乎乎的醉意,不怎么服气地拍开沈意疏的手:“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但她很快又拉着他的手说,吕女士和老倪的手艺不怎么样,属于喜欢做饭却实在没有厨艺天赋的长辈类型。

“沈意疏,你还愿意来和我们家做邻居吗?”

沈意疏用那只戴着尾戒的小拇指勾了勾倪雅的小拇指:“来。”

......

店员端着炖品走过来:“美女们,书先放旁边吃完再看吧,你们要的炖品来咯!”

人参乌鸡汤香气扑鼻,倪雅舀起一匙汤放在嘴边吹想要吹凉些,无意间在蒸腾的热气里看到对面的墙壁,整个人一愣。

单面可视的玻璃窗体;

一层一层放满炖汤药材的置物架;

药材罐子间井字状的缝隙.....

某种难以说清的似曾相识骤然从倪雅的心底腾起来。

汤匙里的热气都散了,倪雅才从如堕烟海的熟悉感中理出头绪——

彼时沈意疏靠在海岛酒店的露台上,架不住倪雅的追问,第一次和她讲起他那段搭讪失败的暗恋。

母亲家留下来的传统老店、能看到厅堂的办公室玻璃、巷子里的流浪小猫......

怎么这么巧?

倪雅全靠攥紧手机才堪堪稳住心神,起身追上店员:“您好,请问,店里有阁楼吗?”

店员被问得一愣:“有啊。不过已经废弃了很多很多年了,里面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您不会是想去看看吧?”

倪雅摇头:“这间办公室......”

可能是因为倪雅面色焦急,穿着正式,手里又攥着手机,店员误以为她是要找地方接听什么重要的电话,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这地方也是没人用的,您在这边接电话吧。”

比走上领奖台紧张一万倍,倪雅的掌心已经有些潮意。

她咬着嘴唇走进去,打量眼前因无人在意而布满灰尘的空间。

办公室里的陈设很老旧了,偌大的实木大办公上堆满了杂物。

能看得出来,大多是店员们随便放的,旧帽子旧收据和早已经被淘汰的充电器......桌边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和一沓纸。

可能不止一人把茶杯水杯放在过纸上,纸张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浅黄色或黄褐色的圆渍。

这些肮脏的水渍模糊掉了一些笔迹,可倪雅还是一眼认了的纸上的内容。

是沈意疏的画稿。

他画了自己构思的推理小说中的某些场景:刀具和桌椅,血滴的形状,凶手留在泥泞土壤中的脚印......

倪雅还在画稿里翻到一只圆脸的狸花猫,她捏着这沓画稿回眸,和沈意疏曾经描述过的场景毫无二致,她在井字状的缝隙中看见了坐在外面的朋友。

多年前,她也曾坐在相同的位置忙着写许诺剧组的剧本。

“她很爱笑。”

“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她很善良。”

“她是编剧,我看过她写的剧本。”

......

倪雅脑袋有过片刻的空白,不顾朋友的询问从包里翻出卡夹又返回办公室。

卡夹里面有两样被倪雅多年塑封保管的物品,她翻过印有沈意疏的名字和“24/7 at your service.”字样的名片,指尖颤抖,好几次才成功抽出那张写了剧本修改意见的便利贴。

那字迹潇洒利落,落款只有龙飞凤舞的“祝好”二字。

像极了它的主人。

沈意疏。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认出来呢。

老店的窗户大敞四开,巷子里清晰地传来猫的叫声。

年轻的店员闲来无事和朋友聊着天:“嗐,我哪知道为啥改成‘珍宝馆’,我们老板家好像挺有文化的吧,文化人想啥我是看不懂啦!”

倪雅鼻腔酸涩发堵,视线逐渐模糊,炖品的香气和周围的声音刹那间消失了,像又回到那年南半球的暴雪夜,耳边只剩下沈意疏那句缓慢轻声而认真的恭喜。

“Congratulations。”

“还有——”

沈意疏的指尖托起倪雅的下颌,温柔地亲吻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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