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2025年, 深秋。

倪雅难得有空,在表弟和表妹的撺掇下和他们一起出行,自驾到马场附近山清水秀的民宿小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近两年倪雅在业内名声鹊起,去年刚拿了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 今年又摘得金河最佳编剧奖的桂冠。上个月她还代表国内的新生代编剧去国外参加过某主流媒体的访谈节目。

山里面雾气蒙蒙, 空气微凉,在倪雅去骑马的时候, 倪雅的表弟和表妹找到这档访谈节目坐在车里观看——

主持人问:“我们知道创作是很消耗脑力和情绪的, 你会设定休息时间吗, 用什么方式给自己充电呢?”

倪雅笑着:“会的。我喜欢去郊外爬山,喜欢露营, 潜水和骑马。”

主持人又问:“和家人朋友一起?”

倪雅摇摇头:“我很爱我的家人和朋友,但更多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

表妹捏着巴掌大的冰淇淋泡芙, 用胳膊肘捣了捣表弟,开玩笑说:“咱俩这趟有点多余啦, 姐姐喜欢一个人出门!”

冰淇淋顺着表妹的手掌流下来, 表妹嚷嚷着让表弟递湿巾,免得弄脏了倪雅送给自己的针织连衣裙。

表弟很无语地扯了湿巾帮忙擦:“你能不能稳重点,和表姐学学?”

车门被打开, 刚骑马在雾气朦胧的草场间跑了半小时的倪雅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学什么, 骑马?”

表弟把湿巾递给倪雅, 她接过去,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视频里的访谈节目还在继续播放,主持人拿出一段视频,是倪雅在剧组时的模样——她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挽起来,怀中抱着剧本、闭着眼睛在阳光下慢慢地踱步。

主持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噙着好奇:“听说你喜欢这样的思考方式?”

视频里的倪雅笑起来:“嗯,这是我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郁闷的时候我会这样闭着眼睛走路......”

“表姐, 吃早餐吗?”

表妹撑开装食物的纸袋,有些担忧地问,“我看你采访里说会有郁闷的时候怎么没听到你提起过呢?”

倪雅坐上车,从表妹的纸袋里摸出一袋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撕开,咬了一口,鼓着左侧腮帮平静地答:“我随便说说的。”

倪雅读研休学那会儿表弟还在读初中,现在已经是理工科的博士了。那时候表弟不懂倪雅的情绪状态,还羡慕过自家表姐可以整天窝在家里不用上学。

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懂了些。

表弟记得倪雅以前特别活泼,整天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在餐桌上讲笑话前会把自己先笑得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现在的倪雅也会在餐桌上讲笑话,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开心果奶酥馅的欧包、喜欢看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但她眉眼间总是凝着一缕淡淡的宁静——

表妹丢下手机凑过去和倪雅聊天,视频兀自播放着。

采访里倪雅全程用流利的英文和主持人交流,肢体动作和语言表达落落大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

倪雅的表弟只是不知道,倪雅究竟是从哪年开始戴上了红线编织的尾戒,也不知道家里长辈是从哪年开始,不再和倪雅开以后谈恋爱或者以后嫁人这类的玩笑了。

表弟帮忙把采访视频按了暂停键,然后想,在他还没懂事的时候,也许发生过什么令他这位表姐刻骨铭心的事情才会让她偶尔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然而半个小时后,表妹在手机上刷到新闻随后惊呼:“表姐,你喜欢的作者好像出事了!”

倪雅的表弟亲眼看见近年来总是波澜不惊的倪雅一脚油门把越野车开下公路,漂移般猛然刹在草甸里。

她把手伸向差点被安全带勒吐了的他们:“手机借我。”

手机上明明白白写着——沈意疏的过往生活首次曝光!

沈意疏的编辑闻静第一本纪实回忆录《沈意疏的日常》首售签售会,于今日下午在首都书城正式展开。

天才推理小说作家沈意疏疑似病逝......

倪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好一会儿才听见表妹和表弟一直在问“表姐你怎么了”“表姐表姐”表姐你说话啊”“姐!”......

倪雅把手机往表妹或者表弟的手里塞:“车留给你们。”

“表姐你去哪?!”

“飞一趟首都。”

倪雅一直都知道,以沈意疏当年的病情来看,生存期能超过两年就算是奇迹了,哪怕大罗神仙转世也不可能扭转病情。

可是理智是理智。

她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沈意疏仍然健康地生活在国外某座城市,住着高档的私立医院病房,悠闲地写着小说稿、画手稿,随口说说那些不在意生死的地狱笑话,甚至在电视上看见过她登上领奖台的模样......

可是,

可是......

原来2016年的宝巾花不能一直盛开,南半球的雪也不能永远下。

-

倪雅在登机前给熟识的律师打过电话,得知只有近亲属才能替沈意疏维权,她的一腔悲愤无处发泄。

是欺负沈意疏没有亲人吗!

机场里人来人往,好热闹,空调风吹得出发大厅暖意融融像春天。

倪雅裹紧了风衣却遮不住灵魂的缺口,潮湿的风几乎穿透了胸腔。

她闭着眼睛踱步,就像曾经在草原上被沈意疏牵着那样、就像他无数次在送她到家后在身后目送她一样。

倪雅试图在无助时抓住沈意疏曾留给她的一份勇气,无数次回忆他那双眼睛,才稳住几近崩溃的情绪。

倪雅在短暂的航程中仔细回想闻静这个人,除了过于操心与啰嗦,她没有任何其他的印象。

沈意疏这样说过:“闻静应该是最不希望我死的人之一。”

那时候的倪雅没能听懂沈意疏的话,也没能看懂闻静,而现在,倪雅站在书城的人海里一眼看见闻静。

当初站在病床边喋喋不休的男人正昂首挺胸地吩咐其他工作人员什么,眉宇间带着些傲慢的不耐烦。

原来那时候闻静浮于表面的关切也只是为了榨干沈意疏的利用价值吗?

书城里面挤满了读者。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编辑想要开签售会,不见得有人买单。

但他利用了沈意疏的知名度。

工作人员按照闻静的吩咐搬着背景板走来,背景板上除了那本《沈意疏的日常》的封面图,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在敲击电脑键盘的手部动作照片,那么修长,那么消瘦,那么苍白。

那是沈意疏的手。

这张照片点燃了倪雅的所有愤怒,她的长风衣外套里是没来得及换下的马术装束,风尘仆仆又气势汹汹,忍无可忍地带着玉石俱焚的怒火要找闻静算账。

即便她没有立场。

即便她会被惩罚。

一道高大身影挡在面前拦住倪雅。

倪雅以为是安保人员,下意识想要挣脱阻碍,却冷不防听见对方急切地叫了一声:“倪雅姐!”

倪雅顿住。

她蹙着眉心打量眼前陌生的面孔,紧接着有几位警察冲进还未开始的签售会现场,他们亮出证件然后带走了满眼错愕的闻静。

闻静的新书发售被紧急叫停,主办方出面解释局面。

现场一片混乱,闻静大喊着自己有沈意疏亲手签的授权文件和同意书。

拦住倪雅的陌生人蓦然转身,神情冷漠地面向闻静:“闻静,你涉嫌侵犯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伪造笔迹签署授权文件和同意书是要付代价的!”

闻静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孤儿般的沈意疏会有人维护,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看向倪雅他们这边,不甘的视线越过挡在倪雅身前的年轻人,然后对着还算眼熟的倪雅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没用的——”

闻静说,“——沈意疏在2018年已经......”

一直站在倪雅身边的陌生人冲过去对着闻静狠狠砸了一拳。

警察怒吼着试图分开他们:“孙律师!住手!”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准备再继续挥拳,被倪雅拉住了。

倪雅对着年轻人摇头:“不要动手。”

半小时后,盛怒难消的年轻人坐在倪雅面前把冰咖啡一饮而尽,说:“倪雅姐你好,可能你不知道,我是沈意疏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孙嘉佑。”

倪雅点点头:“我知道你,16岁考进政法大学的学霸。”

孙嘉佑看着倪雅,想起几年前和沈意疏交谈的场景——

那时候沈意疏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形销骨立,面容疲惫,坐在轮椅里,却还带着些慵懒随意的气质。

他风度翩翩地对着孙嘉佑一抬眉:“答应我的事能做到,车就给你了。”

孙嘉佑刚满十八周岁,也刚拿驾照,被沈意疏疗养的医院的豪华程度和他本人的漫不经心给唬住了,还以为沈意疏的病真的能治好,喜滋滋地接住G63的车钥匙:“保证能啊!”

沈意疏淡淡一笑:“闻静怎么样无所谓,别让她受伤。”

孙嘉佑当时不解:“你怎么知道你那朋友一定会维护你啊?”

沈意疏眸色含笑:“她待人真诚,搞不好会为我出头。如果没有当然更好。”

沈意疏当时让孙嘉佑答应的事情有关于倪雅和闻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沈意疏早有预料。

孙嘉佑看着倪雅,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选了这句话做开头语:“倪雅姐你别太担心,我哥早知道他那编辑不老实,会做这种事情,已经签署拒绝授权的相关文书。闻静手里那份授权书一定是假的,如果能查到他涉嫌造假签名盈利的证据他至少要进去蹲三年。”

倪雅手里握着滚烫的咖啡杯,看着孙嘉佑,只是点头。

孙嘉佑又说:“其实闻静做什么我哥是不太在意的,他当时说你可能会因为维护他做傻事,所以才让我一定要适时阻止你。”

其实孙嘉佑和这个哥哥不算特别亲近,还以为他是因为要定居国外不方便管国内琐事,到天人永隔再想珍惜已经晚了。

剩下的话孙嘉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当他看见倪雅和沈意疏同款的尾戒。

倪雅温柔地看了孙嘉佑一眼:“那个死贵的鲜花可以不用再订了。”

孙嘉佑吃了一惊:“你知道了......”

倪雅说:“知道。”

在沈意疏的计划里倪雅是不会知道他在哪年过世的。

孙嘉佑气急攻心:“是那个闻静!”

倪雅摇摇头,垂下睫毛:“其实我在2019年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

孙嘉佑皱眉:“你......”

倪雅笑了笑:“你选鲜花的品味比沈意疏差太多了,很容易看出来的。”

某个瞬间孙嘉佑在倪雅脸上看见了和沈意疏相似的神情,他愣了愣才故作轻松地笑道:“不送是不行的,我哥会怪我。”

孙嘉佑顿了顿才继续,“那毕竟是他的遗愿。”

倪雅叠起印着咖啡店标志的纸巾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潮湿,吸吸鼻子:“他那时痛苦吗?”

孙嘉佑问过沈意疏,有没有遗憾或者想要做的事情。

沈意疏这个哥哥做得很不正经,戴呼吸面罩还在笑,唇齿间的白雾喷在面罩上,他摘掉它,虚弱却神采奕奕:“听说我爱的人过得不错,我很得意。”

-

倪雅凌晨才落地机场,刚开机就接到吕女士和老倪掐时间打来的电话。

老倪问:“闺女,小沈维权的事情怎么样,爸爸给你煮夜宵吗?”

倪雅把孙嘉佑那边的维权流程简单说了,然后又说:“不用煮夜宵,我今晚不回去,去沈意疏家里休息。”

分别前孙嘉佑交给倪雅一个牛皮纸袋子,说是沈意疏留下的东西,倪雅带着它回到沈意疏家的大平层。

她进门才卸下平静坚强的外壳,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倪雅抽噎着坐在沈意疏曾经写稿子的书桌前拆开看牛皮纸袋,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桌上,她随手抹了一把眼泪才把东西都掏出来。

牛皮纸袋里只有两样物品:

一本他写书时的草稿画稿;

一枚黄铜硬币。

厚厚的本子里和推理小说剧情无关的画稿只有两张:

一张是黑色的马蹄莲,那是倪雅去探病时送给沈意疏的花。

另一张,是倪雅靠在病房沙发里看书的侧脸。

倪雅捏着那枚印有自己出生年份的黄铜硬币,想到和孙嘉佑的对话。

孙嘉佑说:“到后面那种治疗基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所以他去了斯洛文尼亚。”

倪雅喃喃:“斯洛文尼亚?”

孙嘉佑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斯洛文尼亚,世界上唯一一个名字里带有爱的国家——

Slovenia.

倪雅哭着摩挲这枚早已经停止发行的硬币,她甚至能想象到沈意疏把玩它的模样。

沈意疏大概会用拇指把硬币抛起来再接住,风流倜傥地笑着,说这国家名字吉利。

S love Nia。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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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大概还有两章完结。

下本开《夏日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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