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落梅

医院的走廊能听到比教堂更真挚的祷告。

思琪每天都会重新想起这句话。

不管之前如何迷茫与孤独, 真正面对生死之间的大事,人似乎本能地就可以生出一根骨头来。

她搀着吴雪去挂号、检查、拿药、输液......最后在医生面色凝重的暗示下,跌跌撞撞地带着吴雪的病历表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去问, 直播间里她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些焦躁,到手的钱如流水,泼泼洒洒随着药费和检查费而去,她在深夜坐在病床前面, 心底里却有一种罕见的宁静。

她好像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的确, 这二十年她所得太少,母亲对姐姐的偏爱、身上沉重的欠账、没办法拥有正常的社交,没有工作的时候她可以宅在合租房里永不出门, 黑暗可以包容她, 年轻的生命并未意识到呼吸也是可以转瞬即逝的。

病房的黑暗里, 她经常会被吴雪因为疼痛的呓语惊醒。

“很疼吧?”

她把头伏在吴雪的枕头旁边,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她好像比吴雪更害怕。

“肺泡炎,情况有点复杂。”医生的话还在耳边重复, “炎症太重了,部分肺泡已经纤维化,吃药意义不大,要做手术。”

“必须做吗?”

思琪犹豫着问, 医生说的肺部活检和病灶清理,也让她胆寒。

“活检,是有一些疼,不过是微创手术, 手术后一般都是可以恢复到术前水平的。”新来的实习生好心地同她解释。

思琪颤栗地回到病房,吴雪一边听一边笑着安抚她:

“没关系的,你忘啦 ,我还见过比这更严重的呢,医生不是都说了,微创手术,已经很幸运了。”

虽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思琪还是从吴雪眼睛里看到了遮盖不住的忧虑。

并不是忧虑手术的疼痛,忧虑的是......

钱。

吴雪的工作当然没有保住,倒不是因为老板不想养一个病人,她毕竟是销冠,只是吴雪这次生病的原因很大可能跟住在二楼货仓吸了大量粉尘、甲醛脱不开干系,但二楼又是老板好心让吴雪住才睁只眼闭只眼的。

理不清楚的事,双方都心知肚明。

被移除小群后,老板还带着水果到医院来看过吴雪一次,思琪在一边看着两人说话,沉默不语。

肺泡里有出血点,所以会有血从嘴里出来,听起来就疼。

麻醉醒来的时候,护士说胸腔引流管还没拔,思琪也不敢碰她,只是守在旁边,静静看吴雪愣神。

吴雪突然侧过头来对她笑了,这是这么久以来思琪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真心的笑。

她轻声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缴费的钱哪里来的?”

————

陶屿是一路从南开到北的。

自然,杭州不算北,但开起来也是一路风景变幻,从浓墨重彩的满山绿意到水墨画般的湖光水色,陶屿边开边思索,这样的景色里,能用什么语言安慰宋宋呢。

从看到思琪的回复开始,宋宋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虽然她之前话也不算多,但坐在副驾上的人静默如幽灵,陶屿还是有些发怵。

“......”

像能感觉到陶屿的欲言又止,宋宋眼疾口快:“别说,让我安静会。”

“......”

陶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无非是些安慰的话,此刻在心里腹俳,一个一个方块字蹦出来,反而显得极为苍白。陶屿转动着方向盘,其实这一路都不好开,别车的太多,她几次想鸣笛,因为顾虑到宋宋,都忍了下来。

直到宋宋都感到不对劲了,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今天怎么回事?”

车在服务区停下来,陶屿忙着去接水,又顺便买了两个汉堡,等她提着东西回来的时候,宋宋已经面色凝重地站在车后了。

“你怎么出来了?”

陶屿把汉堡拆开塞进嘴里,沙拉酱的甜腻和生菜叶子的凉一齐在嘴里咀嚼,越发衬出炸鸡块的柴,她哽得咽不下去,喝了一大口热水才咽下去。

“服务区的东西真难吃。”

宋宋瞥了一眼:“难吃你还吃完了。”

陶屿明显被噎了一下。

“那个,宋宋,你见了她准备怎么说啊?”

—————

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

宋宋慢吞吞地走在后面,陶屿过去推了她好几次也不见她走快一点,不禁吐槽道:“要是不急,你一路上使劲催我干什么,快走啊。”

“陶屿......我有点害怕。”

“......”

短暂的沉默之后,陶屿使劲地晃着宋宋的脑袋:“大小姐,你清醒一点,是人家做手术!不是你!你害怕什么!”

“我......”宋宋一时语塞,“我很怕她做手术,而且做手术的时候我也不在她旁边。”

陶屿语塞,只好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本来能买到那趟飞机的,怪我。”

如果不是因为中间送庄雨桃回去,如果不是因为陶屿不舒服在后座上睡了一会,也不会是宋宋开了一路,也就不会错过那个航班提前起飞的电话。

宋宋却也没有特别难过:“不怪你,本来就是加塞的座位。”

杭州的天阴,随时有雨珠坠下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狭窄的街道上,医院其实很快就在眼前了,宋宋知道不能再拖,路边有卖花的小店,她挑了一束青色琉璃纸包的百合、一篮子水果,陶屿帮她捧着,琉璃纸发出沙沙的响声,百合芬芳,不禁想起自己出院宋宋迎接她推过来的花红柳绿的轮椅,啧啧一声。

刚从店里出来,迎面就看到思琪,她比上次离开的时候瘦多了,简单的连帽卫衣,潦草扎起的丸子头,黑眼圈重得几乎判若两人,陶屿迟疑着叫了一声:

“思琪?”

女孩立刻抬眼,见到熟悉的人,喜悦溢于言表,她把手里买的泡面放到地上,两步跳下台阶:“你们可算到啦!”

陶屿接住了扑过来的思琪,这女孩瘦得厉害,骨头都硌人。思琪紧绷了太久的情绪在那一刻倾泻而下,陶屿觉得颈窝麻酥酥的,有泪水滴落在她肩上,她小心地拍着思琪的后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思琪被她轻声哄着,好久才闷闷地开口:“雪姐疼得厉害呢。”

“我经常看到她凌晨都没办法睡觉,一直硬撑着,直到痛得受不了了才让医生来打一次点滴。”

“也吃不了东西......”

陶屿唏嘘,还没等她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身旁宋宋的声音就急切地响了起来:

“怎么会弄得那么糟的?”

其实整个事件的原委陶屿已经转述给宋宋了,从发病的环境到免疫力的破坏,包括陶屿自己推理的吴雪的为难之处,宋宋全是知道的,此时她的声音却依然焦躁又尖锐。

还蛮少见的。

三个人一起往住院部走去,思琪路上说了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又再一次谢谢宋宋及时转来的那笔钱:“不过......宋宋姐,我没跟雪姐说你的事,我怕她又难过,等她恢复得好一些,我再跟她说吧。”

“我也已经跟公司支了两个月的钱,很快就能给你了。”

宋宋摆摆手:“人要紧,这些都以后再说吧。”

话音未落,已经到了楼梯拐角的病房门口,思琪推开门,里边的床位空着,靠窗边的床位上蜷缩着个人。

是吴雪。

宋宋僵直地站在门口,她突然觉得,想落荒而逃。

————

“真的谢谢你,阿屿。”吴雪的声音很虚弱,但依然清澈。

陶屿注意到她身上的伤口,心里一酸:“你好好养着,我来之前就查过了,只要恢复得好,对生活没有影响的。”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会没有影响?”原本闷声半侧身躲在陶屿后面的宋宋突然接口,

“怎么会没有影响?纤维化!不可逆的!”

陶屿瑟缩了一下,随即她反应过来宋宋不是在对着她说。宋宋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如果留下后遗症,要遭很多罪......怎么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到这种程度,当时房车装修你都知道要晾几个月才进去住,仓库你就忘了吗?哪里就困难到这种程度了?你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上瘾是吗......”

一句一句,全是质问,吴雪看着眼前脸都被气红的宋宋,愣住了。

宋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回了陶屿后面。

陶屿“腾”地站起来,抓住思琪的手:“走吧,你刚刚不是要去泡面吗?我也饿了,我们再去食堂买点吃的吧!”

宋宋抬头:“你不是在服务区刚吃了......”还没说完,陶屿已经拿手机的同时顺手捂住了她的嘴:“你跟阿雪想吃什么等下直接发我就行,先走了哈。”

说着,陶屿和思琪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雨开始下了。

————

医院的花园里种了几树梅花,风吹,梅香沁人。

思琪和陶屿一起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其实没有人饿,思琪在发呆,陶屿则在数树上的梅花。

“阿屿。”

“嗯?”

“你说,她们这回会吵架吗?”

“不知道。”

“那宋宋姐如果又让雪姐生气了怎么办?她伤口还没长好,不能生气啊......”

“很有可能。”

陶屿回想起宋宋见到吴雪的第一句话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却一点都不担心,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中间属于“爱”的那一部分能量,现在,那种感觉还没有消失。

“分手那么久了,她们不会和好的,就算和好,也会再分手的。”

思琪自言自语,像是回答,又像是反驳,陶屿听见了,她想说点什么,又想应该说什么呢。

是说宋宋的夜不能寐还是说吴雪的大梦一场呢?

梅花簌簌下落。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看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