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冬夜

更冷一点的时候, 余杭的雨变成了细雪。

吴雪的伤口已经逐渐愈合。

陶屿在医院附近驻车,经常给医院送养生汤,偶尔还要接思琪下晚班。

“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啊。”

一个飘雪的清晨, 陶屿刚醒来,就收到违章短信,违规变道,扣二百。停车场的账单也及时推送过来。又打开招聘软件,好嘛, 简历投出去, 大都已读不回,好不容易有一个约面试的,点进去一看, 又是明明白白的外包公司。

陶屿叹了口气, 这个城市的生活成本比以往更高。

因为是长途跋涉, 油钱、电费、乃至几个人吃饭的食材费,都是花的之前的存款,又因为长时间开车也没办法稳定地接单,收入骤减。原本计划着到这里找个暂时的工作,不过目前看来, 找工作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边的叹气微不可闻,窗外的飞雪已经又急又密起来,陶屿把窗户打开,清凉的空气夹杂着细雪扑到她的脸上, 她猛地想起医院里的梅花,雪这样大,等雪化了,恐怕已经花踪难寻了。

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医院, 江南的冬雪不刺骨,但有缠绵悱恻的冷,陶屿往自己手上呵气,转眼就变成薄薄一片凉意覆在手上,就像覆在梅花枝头的雪。

都说梅花傲寒,其实梅花是不耐寒的花。

在她更北方的家乡,是少见梅花的,就算有,那些虬枝盘曲的枝条也难活过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

陶屿在梅树下徘徊,雪天的路上人们更是行色匆匆,花园里也没有病人出来透气,她一个人独享这一片梅,寒冷盖过了梅花的清芬,也盖过了她鼻尖原本的温度。

好像被冻感冒了。

陶屿是打着喷嚏走进病房,病房里开了空调,是暖融融的。

吴雪正在低头吃饭,宋宋守在旁边,早餐是外送的山药小米粥和蒸南瓜,看见陶屿进来,她挑眉:

“你也吃点?”

陶屿凑近看了一眼外送的袋子,还有一份水波蛋和酱汁,对她来说有些清淡了,心里这么想着,便惦记起上次在医院后面那条街看到过的手工包子来:

“我不吃了,你多吃点,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吴雪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多了,基本上不疼了,胃口也好多了。”

陶屿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这些日子的养生汤没白送,宋宋......也没白来。

从那天宋宋和吴雪单独谈过之后,她们之间便宁静了很多,之前有的那些别扭、试探、争吵、失望仿佛也被大雪覆盖了,只是自然而然的亲近,陶屿一面感叹宋宋竟也能变得这样稳重,一面为吴雪感到心疼。

人在病痛之中,在不可为之中,尤其能够意识到何事、何人对自己真正重要,也会因为病痛的难以忍受而变得格外宁静。

不知是好是坏。

————

宋宋和她一起出来,陶屿下意识地避开病房门问:

“你们......和好了?”

宋宋把早餐的袋子扔掉,淡淡地说:“不知道。”

“哦。”

感觉到陶屿有些失望,宋宋从楼梯下抬眼看她:“怎么了?”

“感觉你们会和好的。”

“真的吗?”宋宋终于笑了一下,“那......也不错。”

她们一起在花园里走了走,风雪都大,宋宋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对了,这段时间忘了给你算车费和做饭的钱了。”

陶屿倒吸一口凉气,鼻子更冰了:

“以后再说吧,我最近在愁找工作的事。”

宋宋有些惊讶:“你打算在这常住?”随后她又了然,“如果是找工作,肯定比我家那边强。”

陶屿浅笑,其实自从遇到宋宋,也受到她诸多照顾,她不打算跟宋宋争论这些,宋宋却执意要把钱转给她:“找工作诶,干嘛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先敬罗衣后敬人。”

陶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和羽绒服:“我又不是去应聘销售......”

“还是稍微正式一点?”

陶屿“嗯”了一声,正在思索套装的价格,宋宋突然开口:

“你能穿吴雪的衣服吗?”

————

按理说是不能的。

吴雪骨架小,又很瘦,然而过上房车生活之后,陶屿也清简了许多,从吴雪的车里翻出那套小西装,居然勉强能够穿上。

思琪很高兴:“阿屿,你穿正装蛮好看的。”

“是吗?”陶屿不太适应地在半身镜前面转动,她很久没有穿过这么束缚的衣服了,天气又冷,外面还得套羽绒服。

“真的呀。”思琪说得很诚恳,“之前雪姐就跟我说,你像是那种大公司里规规矩矩上班的人。”

“嗯?还有不规规矩矩上班的吗?”

陈思琪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在给陶屿整理后背褶皱的时候才轻声说:

“能规规矩矩上班就很幸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刚刚下播,来不及卸脸上的浓妆。陶屿接上她,顺便在吴雪车上找到了她说的那套衣服,两个人在温暖的车里坐着休息,思琪还泡了两杯奶茶。

“这个点喝茶,你不睡啦?”

“没事啊,喝点甜的心情好。”

热腾腾的奶茶杯捧在手上,多少能让人心里多点安慰。

“怎么了?又被运营骂了?”

思琪摇摇头:“不是运营,这一回更厉害,直接被老板骂了。”

“哎。”陶屿陪着叹了声气。

不知道是房车里开着暖气的原因还是手里奶茶的原因,又或者是同为工作遇挫人的惺惺相惜,陶屿感到自己早上的那股郁郁之气消散了不少。

“不过也好,我本来也已经不想干了。”

思琪的表情空茫:“本来挺怕违约金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如果我会因为它坚持不住病倒的话,还不如直接让它把我打倒吧。”

陶屿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的,哪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她心里是知道的,这次吴雪生病,对她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冲击。不快乐的工作、吃力的生存、糟糕的感情,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已经黯然失色,只有鲜血、疼痛、不可避免的后遗症,才是这具身体的切肤之痛。

“公司会开除你吗?”

思琪失落地摇头:“只要我还能开播,就肯定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有成功离开的先例吗?”

“算是有?交钱的,赖账的,好像还有考上公务员的吧......”

陶屿差点一口奶茶呛到嗓子里:“这是不是难了点?”

“对啊,不过对我来说,有更直接的办法。”

思琪抬头看她,陶屿突然意识到,她长大了些,从前是个一团孩气的女孩,每次和她谈话都会不自主地想到跟着黛玉进府的雪雁,现在她的眼睛已经清明朗静了很多,像经霜的松柏。

“我的话,本来已经欠了很多钱,虽然那些钱都是我妈妈借的,但是我想,也不介意更多一点。”

“最多不过是之后不能做直播了,最多最多也就是限高。”

“没有什么的。”

这次的她已经没有了之前提到这件事时的惶然,带着一点疲惫,更多的是笃定。

陶屿认真地看着她:“你变了挺多的,思琪。”

思琪笑了:“我知道。”

“这是好事。”

“可能吧。”

“我见过你姐姐。”

思琪停顿了几秒,默默把脸别过去了。

姐姐,这个名字是她不太愿意提及的,当这个人带着记忆一起出现,她就会重新变成那个蜷缩在姐姐阴影里的那个笨拙小女孩。活泼开朗的姐姐,人缘极佳的姐姐,漂亮得不得了的姐姐。

妈妈更喜欢的姐姐。

她的姐姐。

“挺奇妙的。我在刚开着房车出来的时候就遇到了她,还一起吃了火锅,我觉得她很厉害,能一边旅行一边卖咖啡,能做摄影师助理,还能有很多朋友,连名字都特别好听。”

思琪吞吞吐吐地说:“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

“晚上的时候我还听见她给家里人打电话,关系也很好。”

“......是啊。”

“但是,我们只见了那一次。”

陶屿把整个身体都沉到了沙发里,吴雪的车沙发很软,她觉得自己像浮在云上:“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刚从家里出来,没有收入来源,家里人也没有出来找我......所以我看到你姐姐的时候,好羡慕她,我觉得那就是我理想生活的样子。”

“嗯。”

“我以为我们应该能算作朋友,但是第二天她没打招呼就直接离开了,我挺失落的。”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但是她的一只很贵的耳环落在我车上了,她联系过我一次,我没接到电话,再打过去她已经把我删掉了,也许她觉得我是不想还给她了?......后来我遇到跟她一起工作过的摄影师和模特,拜托他们把耳环转交给你姐姐,他们却很惊讶,因为他们说是你姐姐偷了模特的耳环,还欠了钱。”

“......”

“我当然是不相信的,我把耳环放到派出所去,我当警察的朋友后来告诉我,是被一个男的领走了,她调查过,是那个模特的男朋友,所以耳环真的是那个模特的。”

思琪垂着眼眸,没有作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然现在也许知道了......方元给我看过那辆房车的登记信息,并不是你姐姐,是......是你,还有很多失信记录。”

思琪苦笑了一下:“我连驾照都没有。”

“总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

“嗯。”

“很奇怪诶,思琪,我本来以为我会跟鱼采薇成为朋友,但她其实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我不可能跟我从来没见过的她的妹妹成为朋友,但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喝奶茶。”

思琪终于把充满戒备的表情放松了些,她脸上不合时宜的浓黑卧蚕与睫毛膏微微融化:“所以......”

“其实没有什么所以,我又不是大哲学家,哪有那么多大道理。”陶屿轻轻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就像......”

“另一个我。”

——————

女子与女子的生命就像星轨,你能在很多时刻看到折射的星光在交相辉映。

思琪不知道为何同样是妈妈的孩子,妈妈这样偏心姐姐;陶屿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才是第一个孩子,父母都偏心弟弟。

这样的事情太多,多到人们都习以为常,多到她们自己都快觉得寻常。思琪是妈妈婚姻走向破裂的遗书,陶屿是父母的感情不受祝福的产物,本就贫瘠的爱里滋养不出丰盈的花。

但对爱的渴望却在疯长,思琪被妈妈当作讨好大女儿的工具,陶屿被耳提面命当好照顾弟弟的乖乖女,重叠的记忆、相似的处境,陶屿在思琪身上看到的,就是那个什么都差一点点的自己。

如果不擅长读书,就会在学业中途被权衡利弊推进工厂;如果没有家境基础,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掠夺身为人的最后一点价值——去嫁人啊,去贷款啊,去干活啊,夹杂在“爱”里的控制,一地鸡毛里的一点点“爱”。

陶屿有多喜欢汤寻云姥姥的故事,就有多期待这种“爱”的降临。

但是得到过这种爱的宋宋的妈妈又如何呢?

好像也没有得到幸福。

就像得到妈妈无限偏爱的鱼采薇,这个姐姐轻易得到了思琪想得到的东西,轻易得到了妈妈拿妹妹身份贷到的钱,她再拿着钱去填堵不完的窟窿,她得到幸福了吗?

也许真如宋宋所说,非得得到这样的爱不可吗?

也许,不得到这样的爱也可以。

也许,让她人得到这样的爱也可以。

陶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饮尽,她知道今晚大概会因为咖啡因精神,也或许是别的。

“吃点宵夜去吗?”

思琪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了,还吃宵夜是不是有点不健康?”

“嗯......那吃点早饭去?”

“好,这下就健康多了。”

——————

医院后街,包子铺。

打着夜包子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与蓬勃的蒸汽也如约在细雪中等着两个人到来。

陶屿叫了两笼包子,反正医院里还有两个人,不怕吃不完。

此地的包子馅大都是甜口的,蘸香醋吃,吃起来没什么负担,但是这家的包子却有些不同,极好的瘦肉馅掺着一点点油脂事先炒过,酱香浓郁,小葱用的都是粒粒分明的葱白碎,蒸好的包子烫得人咬不住,但分外暄软鲜美,肉香、葱香、面香,最质朴的香味,最能抚慰人心。

思琪一口气吃了半笼:“好好吃。”

“再来一笼。”

“不要了不要了。”思琪要了一碗甜酒酿,蛋花、枸杞、雪白的酒米搅动在碗里分外好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给雪姐和宋宋姐带回去尝尝。”

陶屿点头,这样飘着雪的时刻,这样天空还没有泛起鱼肚白的时刻,江南缱绻的冬夜,热烫鲜美的吃食,触手可及的陪伴,正在康复的朋友。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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