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馄饨

“这营地附近治安怎么样?”

“嗯?”

陶屿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停下了, 抬眼看窝在床上的方元,夜里寒气起来了,她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感觉还不错吧, 没遇到过什么怪人。”

“我看有人发帖说这附近的民宿里有精神病人入住。”方元一张一张图片滑给陶屿看,“还拍了好多照片。”

“啊?真的假的?后来抓住了吗?”

“抓?”

方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理解,大家面对这种情况肯定害怕,想躲开。”

“是啊, 主要是他们没有……没有那个民事承担能力?伤了人不用负责任。”

“对, 这也是一个思路,我看了下描述这个女生只是做事比较我行我素,也没有伤人, 但是评论里很多人造谣生事, 觉得很反感。”

陶屿不解, 伸长脖子去看方元的屏幕,越看越皱紧了眉头,“这些人真是,张口就来。”

精神病人,恶意打码的照片, office lady的穿着。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下面会有哪些评论,甚至最新评论跳出来也辣眼睛:“主人的任务罢了。”

陶屿叹了口气:“这些人好像有基因缺陷,脑袋只能放在**里。”

方元笑起来:“你还挺会骂人的。”

“是夸我吗?”

“是的。”方元赞同地点头:“人本来就应该有一些攻击性。”

停了一停,她又补充道:“和我第一次见你, 很不一样。”

“是吗?”

陶屿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几个月来,她知道自己有变化,但不知道变化成各种情态, 居然让方元都看出来了。

方元笑了:“是好事情啊。”

陶屿一边按着自己发疼的太阳穴,一边眯起了眼睛:“我也觉得我变好了。”

说完,两个人都莫名地觉得好笑,就这么相对大笑的时候,手机消息来了。

陶屿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怎么啦?”

陶屿把脑袋抵在车窗上散热:“天呐,又要改,好烦。”

方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了诶,对面不睡觉吗?”

“哎。”陶屿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这种对公的单子就不能接嘛,变得太快了,我眼睛感觉都要看坏了。”

“要不要歇一歇?你最近……是不是生活比较紧张?”

陶屿苦笑了一下:“紧张是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最近花钱的地方比较多。”

车贷是每个月固定自不必说,这几个月住在房车营地里倒也只顾水电。然而谢彦公司那份固定的工作已然没有了,上次烫伤进了一趟医院又是不小的开销,更不用说后来买药换纱布的钱。加上后来会友请客,陶屿只能每晚趁着有思路大量接单图修视频,像个真正的黑奴。

方元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守着陶屿又加了一会班:“这样改一晚上给多少酬劳啊?”

陶屿给方元展示一个个图层:“多劳多得,要是状态好的话有两百多吧。”

方元叹了一声:“真是辛苦钱。”

陶屿没什么反应,人长时间面对屏幕反应会变迟钝,转动眼珠去看周围的时候也会出现色散。

“等忙完这阵,要不要安排一次秋游啊?”

方元的话让陶屿顿时眼前一亮。

秋游!

——

纯出去玩的话,房车是蛮方便的。

方元的假期快结束了,向晴也将执行完任务返回。为了和大家多玩几天,方元细致计划了一番,在随身带的电脑上吭哧吭哧做了非常详细的表格,看得陶屿和宋宋眼前一黑。

“我们真的要早上六点钟起来吗?”

宋宋几乎把手搓出火星子了:“我…其实我觉得旅游不用这么赶的。”

“对对,我同意宋宋说的。”

陶屿忙不迭地点头:“那个,我们五天要去十二个景点,会不会太夸张了。”

“对啊,我们又不是特种兵。”

“我还是觉得慢慢体会每个城市的妙处更好。”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腔,直到向晴总结道:“你们俩明明是夜猫子早上起不来。”

宋宋低眉不语,陶屿假装喝水,最后还是方元往下继续讲:

“这样吧,景点删掉三个,剩下的我和向晴大致整理一下,尽量下午晚上出门玩,早上留足你们睡觉的时间,怎么样?”

“好诶!”陶屿很高兴,兴奋之下,自己动手扒拉Excel,突然看见里面有凤凰古城,下意识地问道,“凤凰古城你们两个应该都去过了吧?”

向晴笑了:“我还没有,方元纯工作狂,哪有时间去。”

宋宋接口道:“我倒去过,不过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普通的景区。”

“那也挺好。”陶屿嘀嘀咕咕,“山河湖海好看,人山人海也挺好看。”

“人多,让人觉得有活气。”

“那你们要不要拍民族服饰?得提前预定服装和拍照的吧?”方元继续在表格上计划起来,“先做一个大概的攻略……”

剩下三人都默默退后了几步,共同旅行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大家共同做攻略,还是由一个人统筹全局的好。

“既然要出门,那我是不是得准备点吃的喝的用的?”

陶屿自然地想到了,她已经有日子没开车上路了,恐怕还得开车出去几趟采买。

“要出去一段时间的话,我也得回家一趟吧?”

虽然宋宋没有说完,陶屿也知道了,得回去见一次妈妈。

“正好。”她笑着说,“替我谢谢你妈妈,上次的病号饭真好吃,我恢复得很好。”

——

陶屿第二天就买回来材料,零零总总两大袋子,勒得她手疼。

照方元说的,房车可以省了住宿费,但是景区吃饭太贵,最好备一点方便煮的东西。

饺子、馄饨都是最方便的速食,但是外头买的馅儿多少会有堪忧之处。所以既然得闲,陶屿打算自己包馄饨来吃。

“是包饺子吗?”

陶屿笑着摇头:“不是饺子,是馄饨。”

其实也各有风格,饺子皮圆,馄饨皮方,馅儿少的是江南小馄饨,馅儿大的是南北普遍都吃的大馄饨。

这东西有现成的皮儿,倒不算难做。馅儿是陶屿自己拌的,她从小也在厨房给妈妈帮忙,放调料很熟练。秋天的瓜果蔬菜多,馅儿的丰富程度大大增加。

生黄瓜用盐腌一腌,然后大力地挤去水分,和炒过的鸡蛋拌在一起,有特殊的清香;超市里的买的现成的鱼肉糜,同样放上盐和胡椒腌一个小时,再放些马蹄丁、香菜末,搅拌得肉上了劲;或者干脆用猪肉末,把超市里卖的荠菜剁碎了,生绿浅红的一小盆,看得人欢喜。

陶屿坐在车外包馄饨,调羹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手上的馄饨皮也因为馅儿的饱满像燕子尾巴一样生出美丽的褶。

面前的案板上满满地放着大馄饨,少量的面粉撒在上面防止粘连,就像雪人上落了雪。

“虽然很好看,不过这样馅儿不就混了。”方元支着脑袋在她旁边看。

“煮的时候能知道谁是谁吗?”

陶屿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知道了,黄瓜鸡蛋馄饨里有鸡蛋的黄色;鱼肉馄饨上我贴了一片香菜,这两个能分辨剩下的就是荠菜了呗。”

方元点头,随即指着馄饨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乖乖,这才几个馄饨,还弄出来三种馅儿。”

陶屿把新捏出来的馄饨捧起来:“当然啦,我冰箱里的冷冻格太小了。”

“正好今晚向晴下班回来,我们三个一起吃一顿,再过几天,又变成我一个人吃饭啦。”

方元虽然眉眼弯弯地帮忙,心里却也惆怅起来。

她和向晴要回去了。

——

馄饨的确美味。

陶屿特意调了汤,猪油一点、香油一滴、干虾米一小撮,紫菜也撕成碎碎,再放上一点香菜葱末,用开水冲开,表面浮着豆大的油花,葱花碧绿、紫菜柔软,馄饨一只只泡在汤里,鼓鼓囊囊的。

“阿屿包的馅儿也太足了。”

向晴开玩笑道:“饺子胖得像小猪。”

“这个是馄饨啦……”

真正吃起来才知道,鱼肉馄饨居然是里面最好吃的,大约是因为清鲜,也因为荸荠脆的口感。

“我在鱼肉馅里也拌了一点化开的猪油。”陶屿咬开,“不然光鱼肉感觉会比较柴,不滋润。”

“对啊,猪肉荠菜的馄饨感觉就是因为肉太瘦了,不过也有可能荠菜不当季?”

“以前野生的荠菜好吃呀,清香味特别浓,现在大棚的荠菜虽然更粗壮,不过没有小时候吃到的好吃了。”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难得吃一次馄饨,就觉得特别好吃?”

“有可能。”向晴站起来,“不过我们小时候可能不太一样,我们吃粉比较多。”

煮好的馄饨很快就吃完了,陶屿起身去开电磁炉:“反正也没吃饱,剩下的馄饨我们煎来吃吧。”

“生煎馄饨!”

锅里只用放一点底油,把馄饨一只一只排列进去,直到馄饨底煎得金黄焦脆,再倒一点水进去焖着,当上面的皮子也半透明了,裹在里面的鱼肉馅透着微红,撒上葱花黑芝麻,看起来比煮馄饨更让人胃口大开。

方元率先夹了一个尝,差点被烫得吐舌头,等到热烫烫一个煎馄饨下肚,她竖着大拇指说:“好吃!”

确实好吃。

不过吃着吃着,向晴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像没给宋宋留?”

陶屿指了指柜子里的菜:“还有很多材料啊,下次再给她包吧。”

——

吃饱喝足,方元住在陶屿车上,向晴一人回酒店。

说是酒店,比招待所好不了多少。毕竟经费有限,向晴不得不面对地上倏忽而过的蟑螂,微微发潮的被褥,还有楼下传来的汽车噪音。

她的心情却很平静。

这个案子快要查清了,她的工作也即将结束。

一直以来,她的特长就是眼力。能够在几百号人里精准定位,即使只见过一个孩子的面孔,也能在人群中捕捉到那相似的一张成人的脸。不说百发百中,起码准确率能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这次来,她的工作就是看监控。

找人。

要找的人叫蒋清贞,一个老人。

其实老人不好认,因为太多的老人被岁月侵蚀得摇摇欲坠,他们在小区的垃圾箱旁边,在街道的清洁工工具箱前面,在楼梯间的厕所里,在土地上,在工地里,在这座城市的所有角落里。

他们的脸上有相似的皱纹、紧蹙的眉毛、浑浊的眼睛,还有相似的愁苦的表情。

唯一的特点是,蒋清贞非常矮小。

但是如果经常在农村观察,你会发现很多女性老年人都非常矮小,这是因为常年超负荷的劳动、过多的生育以及长期的营养不良。

蒋清贞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她的丈夫去世得有些奇怪。但那是陈年旧事了,没有人在追究。

但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老人,她的命运突然变得离奇。先是拥有了澳门身份,然后成为了几家公司的法人,名下还有款项流动,甚至在几次经济纠纷中全身而退。

“她甚至没有受过教育。”组长对着屏幕指点了一阵。

“谁在她背后搞这些啊?”向晴一点一点看着蒋清贞的人物关系,她的大儿子,务农;小儿子,务农;女儿……

她的脑袋震了一下,这张脸有点熟悉。她的名字是——“于心。”

是的,表妹的学生八卦、陶屿的随口一说、陈年的旧照片……一张张脸在她脑海里连成一串。

那是宣染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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