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心脏更是痛得要四分五裂,在胸腔中不堪重负地嘶鸣。

满怀深意的低语在他耳畔嗡嗡振动。

“即使继续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个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好,只会鱼死网破,妈妈也能预料到吧。”

沈沉蕖不是“预料”到。

而是亲眼见过。

人类不断顽强斗争之下,丧尸在大批量被消灭。

然而水源已深度污染,人类未被啃咬即变异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发生,正常的人类数量急剧减少。

气候也江河日下,今日极端严寒,明日却极端酷暑,今日暴雨不息,山洪淹没城市乡村,明日却彻底旱透,土壤深深龟裂。

偌大世界,已找不出任何一小片能够让生物正常生存的角落。

最终,人类与丧尸同归于尽,全部灭绝。

除了沈沉蕖之外,沈元铮与孟绍方是最后两个死去的人。

然后,五亿平方公里的地球,平沙莽莽,满目疮痍,只剩了沈沉蕖一个活物,满世界除了他的呼吸声,便只剩下死寂。

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忽然感受到掌心一点流水经过的痒意。

垂首而望,便见掌心闪耀着星子似的细碎光芒。

他异于常人的能力,在全世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时,终于可以使用。

献祭与回溯。

掌心触额的瞬间,时间之轮光速逆转,回到第一只变异丧尸现世之前。

四季如常变换,草木重焕新绿,鸟兽各安其居。

人类身上不再有触目惊心的污血,不再麻木无觉地残害同类。

而全国最大的药企,荣文制药,也在一切重来后彻底湮灭,估计这便是幕后黑手。

除了世上不再有沈沉蕖之外,一切都很好。

可他此时,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丧尸也卷土重来,所有人不记得曾经历过同样的灾殃,只当这是第一次。

就好似,时间点只是回到了从前,在没有荣文制药的世界里,原本不该发生的,再次发生了。

沈沉蕖透过镜中自己的瞳孔,又看到了那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实在是太安静了,风声、水声、人语、鸟鸣……一丝也不闻。

日光洒在皮肤上,温度适中,他却感到寒意砭骨,禁不住战栗起来。

“所以妈妈,别再杀死我们……”那个声音仍不放过他,“把对人类的怜悯分一半给我们,饶恕我们,爱我们,和我们站在一起吧。”

沈沉蕖盯着自己的眉心,神色间无一丝摇摆不定,冷冷道:“闭嘴。”

耳边终于暂时安静。

沈沉蕖垂着头,天花板上的顶灯色如冷月,照着他,像在他身上落了层薄雪。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沈沉蕖转身,便见洗手间窗户被一只大手打开,肤色是死人似的青灰。

到这种时刻,这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智商,不像之前一般吼叫、生怕引不来沈元铮。

孟绍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小爱人明明没有落泪,却看上去这么难过。

他甫一接触到沈沉蕖此时的眼神,便觉得心脏碎成了千片万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沈沉蕖面前,手臂扣紧,死死锁住沈沉蕖的腰,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下。

沈沉蕖身上凉意深深,孟绍方却是热气旺盛,整个人跟火炉似的将沈沉蕖焐着,舌头也灼烫地侵入沈沉蕖唇间,使尽浑身解数想让沈沉蕖暖起来。

沈沉蕖被吻得泪水扑簌簌坠下来,气息也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因为深吻出现的生理反应,还是一场迟来的哭泣。

孟绍方吻去他的泪珠,一边为爱人心痛,一边又心想爱人怎么会这么这么甜,眼泪是甜的,嘴唇是甜的,舌头是甜的,津液是甜的,最最精品可口的蜜糖都要逊色几分。

孟绍方渐渐忘了场合,禁锢着沈沉蕖吻得天昏地暗。

双手也开始在沈沉蕖的月要侧流连试探,好似已经穿透衣物的阻隔,摩挲到了爱人滑腻如脂膏的肌肤。

“砰!!!”

巨响如平地惊雷,击散一室香艳春情。

沈沉蕖眼神迷离,只遵循本能望向巨响来处。

只见沈元铮立在门边,与他们不过几步之遥,神色山雨欲来。

适才的巨响,是他狠狠踹在门板上发出的。

——沈元铮来找沈沉蕖时,透过门扇虚掩的空隙,毫无心理准备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宝宝,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丑丧尸托抱着,亲得泪流不止。

宝宝鼻尖红红的,嘴唇一直淌水,因为呼吸受滞,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小幅度发抖,像被猛兽压在利爪之下无从逃离的小动物。

而那个欺负他宝宝的罪犯,居然是早该烂在墓里的孟绍方。

沈元铮反手关了门,大步上前,一拔枪压在孟绍方的太阳穴,厉声道:“放人!”

但孟绍方却龇起牙,臂膀一抬,便几乎将沈沉蕖完全遮住,连看都不给沈元铮看。

继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沓照片,狠狠竖起来亮给沈元铮看。

沈沉蕖一怔:孟绍方恢复视力了?

但随即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面色一变。

这是一堆大尺度亲密照。

而照片的主角,是他和沈元铮,十分夺人眼球。

沈沉蕖作为当事人,很知晓这照片是经过人工合成的,但制作者技术很高明,若换做外人瞧见,完全难辨真假。

孟绍方哪来的这些照片?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看到这些照片之时不会不问沈沉蕖。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变异之后从别人手里看见,然后偷了过来,二是……他在变异的节点看到,没来得及找沈沉蕖就出了事,最近才去自己原来的住所翻了出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彼时孟绍方掐住沈元铮的原因……

沈沉蕖蓦然道:“哥哥,孟绍方变异那天,为什么会和你碰面?”

沈元铮也不掩饰,照实道:“是这小子来找我的,当时他已经被丧尸咬变异了,但大概刚变异不久,他还能思考和说话,他理直气壮地质问我,问我对你的爱单不单纯,是只有哥哥对宝宝的爱还是已经变质,是不是有跟你乱丨伦的想法,是只有想法还是已经付诸实践了。”

沈沉蕖:“……”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踟蹰道:“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沈元铮掷地有声:“我说,就算乱了又怎么了,那也是我和宝宝之间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来打听?”

沈沉蕖:“……”

就不能明确回应一下最关键的问题吗?

不出意外的话,彼时孟绍方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把这个假设性的回答曲解为了已经发生的事,随即就发了狂,要与沈元铮杀个你死我活。

沈沉蕖意识到自己局限在了思维定势里。

他一直以为孟绍方攻击沈元铮是出自丧尸敌视人类的本能,并未思考过其他可能性。

如果被掐脖子的不是沈元铮而是别人,或许他还不会如此。

但偏偏是哥哥。

他偏心哥哥。

哪怕天平的另一端是他的丈夫,他也还是偏心哥哥,毫不摇摆地偏心哥哥。

所以他潜意识中认定是孟绍方师出无名地攻击沈元铮,从没有怀疑过其中有隐情。

更没有试图让哥哥这个受害者原谅孟绍方、从而使两人言归于好。

那他现在知道了,便不禁追根溯源——照片是谁伪造的?用意何在?孟绍方变异会不会是因为看到照片分神、才被丧尸偷袭?真有那么巧,恰好有一只丧尸,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孟绍方附近吗?

本以为纯属意外的一次异化,顿时变得迷雾重重,可惜如今孟绍方无法予以答复,线索难寻。

沈沉蕖略一思索,一指孟绍方眉心的血洞,推开沈元铮的枪,道:“那他想掐死你,我也向他开了一枪,两不相欠了,你以后就当看不见他吧,哥哥。”

“那你呢?”沈元铮盯着他,道,“宝宝,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沈沉蕖委婉道:“在丈夫的身份上,他没有不当之处。”

沈元铮登时瞪起了牛眼,道:“你还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和这么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他又把枪对准孟绍方,道:“老子现在就灭了他!”

沈沉蕖无奈道:“就算你现在想杀他,他也无法被人‘杀死’了。”

沈元铮不以为然地冷哼道:“杀不死?老子一梭子子弹把他脑袋轰成渣,他还死不了吗?”

沈沉蕖:“……”

沈元铮揽住沈沉蕖侧腰,道:“馡馡跟哥回去,别再跟他往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曾经和丧尸有瓜葛,以免影响你的名誉,我就放过他。”

他察言观色,发现沈沉蕖犹豫不决,马上严肃劝说道:“先不说你跟他已经阴阳两隔、在一起违背天理,就只问你的心,宝宝,我不相信你爱他,以前不相信,以后也不会!到底是什么邪门的东西把你和他绑在了一起?哪怕他变成这样你都不走!”

说着蓦然想起一条重要依据,道:“你小时候不是想嫁给哥哥,想等一分化就给哥哥当新娘子吗?按先来后到,他只能等我死了再肖想你!”

“……等等,”沈沉蕖暂且不讨论童言童语算不算数,先追究道,“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他可没有告诉沈元铮,而是写在了日记里。

他只能猜出沈元铮在他婚前不知道,否则沈元铮早就用这一点反对他结婚了。

沈元铮摸了摸鼻头,道:“就是……出发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

发现那本日记的时候,他简直如获至宝,一点一点逐字阅读。

还在上幼儿园的小猫,每天咪咪喵喵,在漂亮的笔记本上用彩色笔写一页甜甜的话,末了还按上一枚小小小小的猫爪印。

怎么这么可爱?可爱得简直可恶!沈元铮差点把每个字都舔一遍!!!

沈沉蕖:“……”

他心中明镜一般,清楚哥哥并不是真的要自己嫁给他,只是不想自己再和一条丧尸纠缠不清,才口不择言。

至于他对孟绍方的感情……

连他自己都捋不清楚,更无法说给沈元铮听。

孟绍方抱得美人归,不曾用过什么超凡脱俗的招式,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死缠烂打。

像沈沉蕖那样天上月似的人,无论在哪个角落,都会有人捧出全部真心去倾慕他、追随他、觊觎他,孟绍方根本没有什么突出优势,他只能以金字塔不是一日建成的为指导思想,坚信必须付出夸父逐日般的努力,做到越挫越勇、百折不挠,做好穷尽一生去攀月亮的思想准备,才可能收获好的结果。

所以他脸皮比城墙还厚,物质上,小到一束花、一支钢笔……大到珠宝、房本、车钥匙……但凡觉得适合沈沉蕖的,就往沈沉蕖口袋或背包里硬塞。

行动上,沈沉蕖在他身边时,他会抓紧一切时间给沈沉蕖当跟屁虫,沈沉蕖手一凉,他便给沈沉蕖披衣,沈沉蕖一咳嗽,他便给沈沉蕖添水,沈沉蕖要出行,他随时等着做司机甚至人力车夫,一日三餐也都研究着沈沉蕖爱吃的口味,不重样地准备爱心餐。

沈沉蕖不在他身边时,他也想尽办法在沈沉蕖的消息列表里刷存在感。

他不会说花言巧语,除了发讯息说好喜欢你、好爱你,以及各种直白的夸赞之外,最常用的方式,也是最粗鄙的方式,是给沈沉蕖发橘瓣照,有时旁边放根直尺比划长度,有时说什么想着你到几次、每次时长多少(精确到毫秒)的,什么将来我们在一起、你也不用担心我满足不了你,什么你别怕我是楚南、我在梦里想着你已经把技巧练得很熟之类的,不堪入目。

沈沉蕖每每将他拉黑,他便换个手机号继续故技重施。

那段时间,沈沉蕖一点都不让沈元铮看自己手机,否则哥哥必然拎着大砍刀冲去把孟绍方剁成驴肉火烧的馅。

无论沈沉蕖义正词严地拒绝孟绍方多少次,孟绍方都从未感到挫败。

只确信这是追到沈沉蕖所必须通过的关卡,他绝不会连这么一点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但这些仍不足以打动沈沉蕖,正如孟绍方预想中的那般,这样的方式,正如愚公移山,须得坚持数年、十数年,甚至一生。

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最最寻常的课间十分钟。

大风天,一个学生放置在宿舍窗台上的盆栽被吹落。

眼看它要砸在沈沉蕖头顶,孟绍方将沈沉蕖推开,自己却站在原地不躲,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明知是苦肉计,但听见医生说孟绍方挨这一下虽然当时瞧着问题不大,但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发后遗症时,沈沉蕖还是沉默了良久。

从那一日起,孟绍方的春天便真正来到了。

他晓得自己手段卑劣,也晓得沈沉蕖对他的感情大多是怜悯,他利用了沈沉蕖的善意与心软。

但人生那么长,他有一百年的时间继续打动沈沉蕖。

哪怕沈沉蕖永远不会爱上他,那也没关系,沈沉蕖就是那样情感淡薄,又不是只针对他一个。

沈沉蕖成为了他的爱人,让他拥有了堂堂正正爱沈沉蕖的名分,就已经令他喜出望外,这辈子都值得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