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沈沉蕖长睫低垂,复又轻抬,平静道:“好,我跟哥哥走。”

短短一句话,沈元铮跟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浑身充满无处发泄的牛劲儿。

他一把将沈沉蕖从孟绍方身边抢回,半秒都不犹豫地抱着沈沉蕖朝外走去。

孟绍方怀中猝然一空,望着沈沉蕖与自己渐行渐远,一种莫大的、将要永失所爱的恐惧与焦灼席卷了他。

“不……”

听见第一个字时,沈沉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一旦变成丧尸,便不再会说话,或许那只是个无意义的音节。

但孟绍方说出口后,便宛若冲开了某根闭合的神经,声嘶力竭道:“不……不要走!”

沈沉蕖讶然回眸。

既然丧尸也在不断进化之中,那孟绍方既死不了、又能看见、还会说话……算是进化的一种吗?

还是说,这都是纯属孟绍方自身体质太强悍才越来越趋近于正常人,属于个例中的个例?

沈元铮亦觉惊异。

但迟则生变,他必须先把沈沉蕖与孟绍方分开,再慢慢解决这个祸患。

于是他加快步子,一转眼便带沈沉蕖离开了洗手间。

走下楼梯这一路,沈沉蕖一直将脑袋埋在哥哥肩头,也不说话,猫耳朵上的聪明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沈元铮双臂紧了又紧,一下下轻轻摸着沈沉蕖的发顶。

他知道宝宝情绪一时缓不过来,但宝宝绝不能继续和孟绍方这个厉鬼有瓜葛,他会想尽办法把宝宝哄好,让小猫开开心心的。

两人一到楼外,便撞见沈异形兴冲冲赶来,手中还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发现基地花店的花卉很好看,可是他没有内部货币买花给母亲。

于是他刚才去帮建筑工人扛了十袋水泥,现场赚了一些。

沈异形见到沈沉蕖,第一时间便察觉他眼睛如哭过一般濡湿,边缘染着一圈胭脂色的薄红,唇瓣也比此前红肿了一点点,侧颈掩在衣领下,却仍隐隐可见几点香艳的绯色,整个人像被狠狠揉乱了似的。

可是……母亲身边只有沈元铮,没有第三者。

那把母亲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只能是……

他们的关系,怎么可以!!!

沈异形惊怒交加地绷紧了拳头,顿时便要和这个对自己亲妹妹……亲弟弟……亲宝宝下手的畜生决一死战!

“指挥官?”

然而袁文玺也朝此处过来,仿若完全没觉出三人间气氛有多古怪,手中拎着根洗得干干净净、色泽青翠的黄瓜,道:“这二十一号基地真有几分本事,估计招徕了农业专家,室内培育的蔬果又新鲜又好吃。”

他边说边走到沈沉蕖身侧,一伸黄瓜便撬开沈沉蕖柔软的红唇,推进深入,热情得几乎神经质,道:“指挥官好半天没喝水,渴了吧,这黄瓜又脆又甜,尝尝?”

沈元铮一把推开那根黄瓜,勃然大怒道:“你有病?”

沈沉蕖:“……”

袁文玺半点不恼,黄瓜上已经沾了沈沉蕖的津液,他嘎嘣嘎嘣两口就把那黄瓜咬碎吃了,大大咧咧笑道:“很香,别浪费。”

沈元铮:“?”

沈沉蕖:“……”

他揉了揉额角,道:“准备继续赶路吧。”

冯指挥官将他们送到门口,眼看沈沉蕖便要踏出基地,冯指挥官按捺不住地高声道:“沉蕖!”

沈沉蕖不解地回眸。

冯指挥官心中回荡着千万句,但出口却笨拙又客气:“保重。”

沈沉蕖一点下巴,道:“下次见面时,回学校看看。”

冯指挥官立时对这句只是客气的话生出了无限期待,心跳狂飙,望眼欲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元铮脸色越来越不爽,凉凉道:“当然是听天由命。”

冯指挥官:“……”

他虽觉得沈沉蕖这个哥哥的妹控程度有些过于深,但自知失态,只能狼狈地点头道:“是,是。”

然而基地金属门才打开,两侧高台负责瞭望的哨兵便陡然拉响了警报!

“滴——!”

冯指挥官面色一变,喝道:“丧尸袭击!”

一行四人随之后退,大门紧闭,基地的武装力量纷纷登上高处,架起远光灯驱散大雾,朝丧尸群一通扫射。

然而才过几个小时,原本闪避还很笨拙的丧尸们,在面对坠向自己的子弹时,躲开的敏锐度便明显提升!

基地的枪手们都是临危受命,受到的训练有限,能打中行动迟缓的丧尸的大脑已经是不错的成果。

现在丧尸进步了,他们便屡屡打不中脑子,最多打在丧尸肢体上,丧尸无痛觉,肠穿肚烂也照样伤人,这一枪便废了。

冯指挥官神色亦是一凛,气沉丹田:“沉着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战台,沈沉蕖四人亦上前支援。

他们五个加入战局,情况便好转许多。

沈沉蕖每次扣动扳机时,手臂与枪支都先呈笔直一线,然后发力,小臂随之凸起一线细长的筋络,如同一条鞭子。

腕骨上的血色宝石钉反射灯光,绚丽璨然,看得人目眩神迷。

大学阶段,他在校运会射击项目上的风姿便被广为传颂——谁拥有完整高清的比赛视频,近到能看清他肌肤纹理的那种,谁便能以此为资本,换别人承包自己一学年的小组作业。

今时今日,他身着制服,手中不再是竞技体育使用的气丨手丨枪,而是真正能夺人性命的热兵器,弹无虚发,枪枪爆头,越发衬得他整个人锋利、冰冷、美丽。

尤其他身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视敌人,简直如同天神临世,对作孽的罪人降下神罚。

倘若底下不是失智的丧尸,而是能视物又能思考的人,早已被他的美貌惊艳到神魂颠倒、俯首称臣,哪里还记得什么袭击。

砰、砰、砰、砰。

最后一只丧尸脑浆迸裂,负责后勤保障的幸存者们立即赶到大门边,对受损的门板、外墙、防御工事等进行修补。

沈沉蕖顺阶而下,目光漫过满地暗红的残肢,只一眼便匆匆收回。

他正要再次告辞,却忽然察觉气温骤降,随后睫毛感受到一点不寻常的重量。

怔然一息,他朝天空仰起脸。

与此同时,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

“……下雪了!”

飞雪自天际飘然而降,大如蝴蝶,落在每个人发顶、肩膀。

而落在沈沉蕖同样雪色的长发上时,便与之融为一体。

沈沉蕖睫毛长而翘,故而还有些细小的雪沫沾在他睫毛尖上,显得他愈发清冷寂寥。

雪这样大,积雪乃至结冰是必然之事,行车容易打滑。

因此冯指挥官提议道:“不如……你们先在基地停留一夜,我们加紧铲雪化雪,尽量把路多清一些……当然,现在天气瞬息万变,如果不多久就出大太阳的话,那就最好了,你们赶路也方便。”

又指了指后头一幢建筑,道:“那是住宿区,空房还有不少,条件肯定比不上自己家,但能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

其余三人都看沈沉蕖,沈沉蕖首肯,又道:“我们也参与清路。”

“小猫咪回去休息,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没问题。”沈元铮哪舍得让他在冷风暴雪里干活,揽着他走向宿舍,进了间空房。

确认房间环境还可以之后,便记下房号,让沈沉蕖锁上门早点睡,自己则拿上工具,去与风雪作战了。

宿舍隔音效果不错,但沈沉蕖洗过澡后窝在床上,却总觉得耳畔呼啸着刺骨寒风,刮得耳朵生疼。

他哪里睡得着,干躺了一会子,便起身披了件薄外套,开门出去。

这一层最为空旷,走廊上再无第二人,唯有沈沉蕖静静地立在窗前。

放眼望去,雪势比一开始似乎略减,但仍是大雪级别,瓣瓣白花被路灯照得晶莹如银。

若是换个时间,太平年代这样一场雪,的确是无边美景,令人欢欣雀跃。

可在天灾人祸一齐袭来的末世,这雪便透着阴冷诡谲,仿佛预示着更多不祥的劫难。

献祭之前的场景又如梦魇般流转在思绪中。

那个无声无息、只剩死气的世界,每一寸空气都化成利刃,深深割在沈沉蕖心头。

那道阴森的嗓音便在此时再度响起。

“妈妈。”

“妈妈看到满地都是我们的尸体的时候,心里真的没有一丝动摇吗?”

“被母亲抛弃的感觉,真的很痛啊。”

这声音内蕴着一种古怪的力量,像某种淫邪的药水,浸泡着人的每一丝神经,令人放松舒展到近乎麻木。

面对这种怪力,哪怕意志比较强大之人,只要稍一动摇,就容易被他干扰,受他操控。

但偏偏沈沉蕖是个心性极为坚韧之人,听着这邪门的言语,他双眼如同一对浅茶色的冰珠,其中冷光如寒星,说出的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死了这条心,我还不至于被这种低劣的手段摆布。”

沈沉蕖说罢,那怪声终于消停下去。

但他并未消失,只是潜伏着,等待下一个骚扰沈沉蕖的机会。

杂音散去,长廊一时又幽深静寂得令人不寒而栗。

沈沉蕖紧闭双眼,唇瓣亦死死抿起,试图压住涌到喉咙的血液。

但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碾压般的剧痛,他怎么忍都忍不住。

最终他手掌在冰凉彻骨的窗台上一撑,身形踉踉跄跄地冲到洗手间,一口血喷在洗手池中!

水龙头开启,哗啦啦冲走血迹。

沈沉蕖低垂着身体,试图缓和气息,然而身体的不适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他整个人像是身着单衣走在漫天风雪中,浑身都冻透了,又冷又痛,于是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生理性泪水大颗大颗砸入水池,混合着唇角滴落的、丝丝缕缕的残血,竟犹如一点一点的血泪。

“指挥官!”

有人从后搂抱住他,来人明明在雪地里待了许久,体温却仍炽热,倒比沈沉蕖这个一直在室内的暖和多了。

袁文玺掌心捂住沈沉蕖腹部,感受了下,浓眉便皱得死紧,直接抄起沈沉蕖腿弯,抱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给他喂了药,将厚实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而后踌躇须臾,释放出安抚性信息素。

释放过程中,他一直留心观察沈沉蕖的反应,确认沈沉蕖能够承受他的信息素之后,才增加信息素的浓度,开始大力灌注。

沈沉蕖被他灌得面如敷粉,颈项与月要肢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面上那令人提心吊胆的苍白终于淡化了一些。

袁文玺好半天才收回自己的东西,探了探沈沉蕖颈侧的温度,道:“指挥官的心理负担实在太重,我不是心理医生,治不了心病,我只能说,这么重的责任心,如果一直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他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沈沉蕖先是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冷得几乎结霜,又被信息素与药物捂热,使得他整个人虚乏慵软,几乎如同一滩融化的乳膏,身体泌出一层晶莹的薄汗,裹着润湿的雪薄荷香。

袁文玺反复端详他,抬手捞起他一缕雪发在掌中细细把玩,道:“指挥官,听说过丧尸王吗?”

沈沉蕖眼睫动了动,道:“什么?”

袁文玺解释道:“尽管我们研究组还没有研发出对应的药物,但在无数次对比分析中,我们发现那些被啃咬变异的丧尸都发生了基因突变,但那些本以为是饮水变异的丧尸基因却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脑电波发生了异动。”

“所以水体污染致使变异的说法其实存疑,或许存在另一种非物质的外力,令这些人变成了体力骤增、不会疼痛、只有大脑是唯一要害的生物,同时这些自行变异的丧尸生前都是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变异后也保留一点思想,再去咬人,被咬的对象也会发生‘进化’,仿佛智商提高了一般。”

“然后这外力应该也在不断进阶,从数据来看,丧尸越来越容易自然变异,而且我们也见到了丧尸越来越‘聪明’,最初以及目前的丧尸形态只是过渡阶段。”

“而对于这个外力,我们怀疑很可能是有一只丧尸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异能,能控制人的想法,进而影响人的身体与行为,暂且称他为丧尸王。”

“既然茂云镇是最初爆发地,那丧尸王就算不是当地人,也一定与这个地方存在不解之缘,所以我们这次行动就非常有必要。”

他结语道:“所以指挥官不用忧思太过,其实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以指挥官的能力和手腕,查清真相是迟早的事。”

沈沉蕖听罢,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道:“我知道了。”

袁文玺:“……”

让他噎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的开解是否起了效果,又在心中重新评定这只小猫犟种毛的长度。

沈沉蕖听罢袁文玺这描述,自然而然想到孟绍方。

毕竟孟绍方与其他丧尸着实大不相同。

但沈沉蕖作为枕边人,确信孟绍方没有任何动机把世界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

而且,孟绍方不会称呼他“妈妈”,还是用那么令人作呕的音调。

沈沉蕖闭了闭眼,气息又有些滞涩,不禁揪紧床单,胸脯起伏幅度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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