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沉蕖:“……”

他微一颦眉,明明遮得一丝不露,还是拢了下衣襟。

秦临彻脸色越发铁青,一双浓眉皱得能夹死蚊子。

假使视线可以化作刀锋,那这个对沈沉蕖乱他妈舍的秒男实习生已经横尸当场。

执政厅也在新旧之交,核心成员还是秦作舟在位时培植的老部下。

秦作舟生前,天天跟在小妻子后头保驾护航。

部下们响应号召,也都给沈沉蕖大开方便之门。

但这新少主的脾气……

瞧瞧这脸色,一照面儿就暴风骤雨的,不像什么友善的信号。

不仅自己对沈沉蕖横眉冷对,怎么还不许别人对沈沉蕖好?!

这位小主母年纪轻轻,纵使脾气过于冰冷,但本质尚是一朵花瓣还沾着露水的小芙蕖,苞开二度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秦临彻若要拦着不许,定要沈沉蕖给其父守寡守贞……未免也太封建了。

……不过,他拉长个驴脸倒是情有可原,毕竟爹死在对方手里,又怎么笑脸相迎。

政客都是人精,见状便都会中立观望,待事态明了再做表态。

三年共事,骆副院长早已摸清沈沉蕖与东议院非但不是一路,还是针锋相对。

而没了秦作舟的庇护,沈沉蕖腹背受敌,只要稍稍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就会先收敛锋芒。

例如此次,有两个名额空缺,沈沉蕖的工作重心在刑事案件上。

那原本他可以只争刑四庭那一个位置,将立案庭的席位让给东议院。

他若是这样做,说不定还可与东议院化干戈为玉帛。

但沈沉蕖一手一个,将江房两位法助推到台前,表示自己两个位置全都要。

因此骆副院长也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深呼吸后道:“院长,那我们就开始吧?”

沈沉蕖抿了口温水,怡然道:“不急。”

他优雅抬手,指尖按了下桌上的某个按钮。

“滴”一声,轻如鸟鸣,却令骆副院长脸色瞬间大变。

这会议室从前是审判庭,后来司法院扩建,审判庭挪去新办公楼,这间才转为会议室。

但室内的庭审直播系统并未拆除,只是再无人开启过。

此刻,沈沉蕖开启了直播。

上方摄像头俯瞰室内全景,全联邦都能通过官网旁观这一场会议。

甚至,直播附带全程录制功能,后人可以随时查看这段视频,一帧一帧地分析。

沈沉蕖微微一笑,解释道:“骆副别担心,大多数联邦公民只能观看并评论,不能参与投票,投票链接只定向推送给了四位候选法助曾经承办案件的当事人们……当然,已经入狱的当事人将在狱警的陪同下观看并操作。”

“法助们的业务能力如何,我想当事人们也有发言权,所以自作主张将投票权赋予他们,你说呢?”

骆副院长的中枢神经系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温。

他顶着冒烟的CPU,求助自己想象中的救命稻草:“元首阁下觉得呢?”

秦临彻英俊的脸拉得像头驴,态度生硬道:“我觉得不怎么样。尤其是刑事案件,如果刑罚比被告人想象中重,那他当然不满意,同时被害人也未必满意,因为他们或许想判得更重……但这并不意味着司法官的决策不当。”

骆副院长当即松了口气,马上要起身去关闭直播。

只可惜秦临彻继而道:“所以换个投票链接吧,只允许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观看就行了。”

骆副院长:“……”

秦临彻言罢,仍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凝视着沈沉蕖。

骆副院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而秦临彻已经催促道:“诸位时间都很宝贵,赶紧开始吧。”

骆副院长只得重新振作,道:“首先,何法助与白法助都是博士学历,本硕博均毕业于联邦法学专业排名顶尖的院校,学习能力与专业素养毋庸置疑;其次,各位手中都有一份资料,整合了二位法助入职七年来参与过的重大案件,撰写并发表的论文,出席并发言的重要会议……两位在工作上的表现也有目共睹。”

众人都开始翻阅资料。

三年尚不足以令整个最高司法院脱胎换骨。

尤其是在场的掌权人们,其中过半数仍为东议院一派,从一开始就倾向于扶持何白二人。

骆副院长闭嘴后,室内静默到连呼吸声都无。

沈沉蕖一双深邃幽洌的眼望过来,只是那样注视骆副院长,一言不发。

他的眼型内勾外翘,那样漂亮多情,骆副院长却顿时冒了一脑门汗。

这间隔委实太久,久到骆副院长忍无可忍、马上要开口催促时,沈沉蕖终于迟迟问道:“说完了?”

短短三个字,骆副院长的汗冒得更猛,道:“……说完了,院长觉得呢?”

沈沉蕖朝门外道:“拿进来。”

会议室门开启,另一名实习生抬着一堆案卷以及纸质材料入内,搁在沈沉蕖脚边。

沈沉蕖轻拍了下这半人高的重物,从上至下,开始一本一本往桌上放。

啪。“何嵩林,博士论文,剽窃同校学姐的优秀论文,逐句同义替换避开查重。”

啪。“白行益,会议发言,洗稿《联邦法学研究》去年第一期最后一篇论文。”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笔误五处。”

啪。“白行益,经办案件,适用法律错误。”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事实认定偏差。”

啪。“白行益,经办案件,接受当事人宴请,照片由目击者拍摄并举报。”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以购房为由向当事某钢铁企业法定代表人‘借’五百万联邦币,无借款凭据或还款约定,涉嫌受贿,证据来自联邦纪检总署。”

……

一声一声清脆利落,响亮得令骆副院长产生幻觉。

仿似这并非一本一本材料撂在桌上,而是一记一记冰冷无情的耳刮子,抽得他眼冒金星。

直至这些材料全部转移到桌上,沈沉蕖才用手帕一根一根擦拭手指,道:“学术与发言上的瑕疵,不在我职权范围之内;案件上的问题,我会与审委商议……不过别害怕,法助只是辅助司法官办案,主要责任不会落到他们两个头上。”

“但廉洁方面的行差踏错,就需要自己负责了,纪检人员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况且,连辅助查漏补缺都做不到,自己主导审判全流程时只会更左支右绌,抛开学术道德和廉洁纪律不谈,只论履职能力,两位法助目前也无法独当一面,尚需历练。”

“原件都在这里,案件都已公开审理过,不涉及隐私等保密内容,如果各位觉得我的结论失之偏颇,可以随意查看。”

“江星卉与房晦明的这些内容,诸位手中也有列表,随时欢迎审核原件全文。”

“不过,”他仿佛忍不住似的偏头咳嗽了声,方继续道,“办案系统上他们两个人经手的案件,在这一个月里查看量翻了一百倍,大概各位同事已经废寝忘食地逐字核对过了。”

他抬眼,对着面上青红交加的二把手,似笑非笑道:“你说是不是,骆副院长?”

当然是。

但这两人作为法助的案件,意味着沈沉蕖主审。

以沈沉蕖的严谨程度,他们也当然未能挑出任何不妥。

非但如此,自己这边两人的所有材料,分明也都经过层层把关。

但终究还是未能面面俱到,还是被沈沉蕖揪出了错漏!

骆副院长万万想不通。

法学专业注重积累,每一点进步都需要倾注时间。

而沈沉蕖年纪轻轻,为什么已经将所有裁判规则和经典专著烂熟于心,为什么能时刻掌握研究前沿动向。

为什么这么个长得像花瓶中的花瓶、一阵风就能吹病倒的omega。

可以在一天之内可以又开庭、又细读全院案卷、又看书、又看论文、又开会?

他不睡觉的吗?

这下好了,沈沉蕖将两个新司法官名额收入囊中还不够。

何白二人不但不能再进一步,而且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要锒铛入狱了!

后头的投票环节自然也形同虚设。

联邦上亿网民众目睽睽之下,沈沉蕖一箭双雕,好似胜得毫不费力。

议程结束,沈沉蕖坐在轮椅上并无动作,只道:“我还有事,诸位先走吧。”

何白两人的支持方灰头土脸地离去,其余人也都纷纷退场。

直播关闭,只剩沈沉蕖自己。

门扇悄无声息开启一线,江星卉和房晦明跟两条小狗似的进来。

候选人要回避,他们方才一直等在门外。

一见沈沉蕖脸色,他们便知不好。

为了这场碾压式的胜利,三个人连熬数个通宵。

这是沈沉蕖对那两人的清理,但也是对他们二人的考验。

假如他们无法从何白二人经手的这些案卷中找出所有谬误,沈沉蕖也不会允许他们参与这一次角逐。

而他们两人查阅的所有内容,沈沉蕖都已提前看过。

另有许多他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沈沉蕖也都了如指掌。

不仅这几日,这整整三年,院长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熄灭。

倘若有人从走廊经过,还可透过虚掩的门扉,听见轻微的纸页翻动声。

嗅到室内氤氲的浅淡的雪薄荷香。

以及窥见悄寂无声的夜里,柔和光线洒落在沈沉蕖沉静专注的侧脸。

那样多人说沈沉蕖冷漠寡情。

可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温柔的场景,哪里还有比他更温柔的人。

付出多少心力,外人自难知晓。

房晦明带了沈沉蕖常用的药物过来。

摸了摸沈沉蕖的额际,甫一触及,房晦明便是一惊。

这温度……沈沉蕖从什么时候开始高烧的?

他急急忙忙找出退烧药要给沈沉蕖服下。

可才喝了一口温水,沈沉蕖便猝然弓起身体,发出短促的一声抽气。

原来不只是高烧,连胃痛也一并发作。

两位新晋司法官又匆匆给他吃胃药。

面对这么个浑身千疮百孔的病人,他们当然不愿让他继续这么坐在会议室里。

可他脸白得几乎一丝活人气都没有,眼尾隐忍得红透,脊背紧紧绷着,看上去疼得厉害,两人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扶他。

“嗒”一声,有人进门,一把关了室内冷气。

旋即大踏步上前,轻轻拿开沈沉蕖按住胃部的手。

胃部一阵阵钻心的疼,疼得沈沉蕖头脑昏沉,无意识地抗拒,试图挣扎出来继续按住。

秦临彻直接把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抱起他往办公室走。

路程不远不近,不排除途中被人目睹的可能。

沈沉蕖似有所觉,一直推秦临彻的胸膛,湿红口腔张开一线,勉力道:“我自己走。”

胸口处的手掌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指尖甚至凝着薄薄的冷汗,但秦临彻从他眉梢眼角每一寸都读出抗拒。

不患寡而患不均——倘若沈沉蕖对谁都如此拒之千里也罢了。

但是去年,明明司法院的职工餐厨师是五星级水准,秦作舟还是每天中午亲自跑来,拎着精心挑选的桃粉色保温餐盒,口口声声给沈沉蕖送饭,一待就是一整个午休,出来时一改不苟言笑的威严作风,神清气爽、和颜悦色,拎着那个幌子保温盒,吓得司法院人人如见笑面鬼。

哦,秦作舟说的当然不是“沈沉蕖”,是“我爱人”,一把年纪肉麻死了。

非但司法院,简直全联邦都知道。

还有些脑残传什么谣言,说沈沉蕖被秦作舟娇养滋润得气色都明显好了,眼含春水、面若桃花、体香馥软,很有些新婚小娇妻的样子,尤其是在午休结束那一阵。

简直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无中生有、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谁让他们闻沈沉蕖的体香了?

那时候可不见沈沉蕖这么不情愿。

现在沈沉蕖为什么嫌弃他?父亲能娇养能滋润沈沉蕖,他不也一样能吗?

他现在就让沈沉蕖看看,他比父亲做得更好!

管他被谁撞见,反正秦临彻是不介意的。

A未婚O丧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临彻越想越窝火,硬是把沈沉蕖狠狠地抱紧了,哐啷哐啷地走出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路上没碰见人。

身体一碰到枕衾,沈沉蕖便熟练地窝起来。

药物稍稍起了一点效果,他半睁着眼给自己定一小时之后的闹钟。

秦临骁那边迟迟没有消息,那些失踪的毕业生大概率不在原氏集团,而在原骏驰家里。

因而今晚原家的宴席他非去不可。

手腕却遽然被人桎梏住。

秦临彻神色凶悍,恶狠狠道:“好好睡一觉行吗,联邦少了你一日不会灭国崩塌的。”

沈沉蕖还是按下了闹钟确认键,恹恹道:“我有安排,非常重要。”

秦临彻与他对峙两秒,猛地压下身子。

双手双腿形成牢笼般的禁制,将沈沉蕖完全锁在自己怀中。

“你……”

沈沉蕖乍一开口便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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