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渐渐地,纤长指尖离透明管身只差毫厘,指腹肌肤甚至已感受到玻璃冰凉的温度。

一只深肤色大掌骤然凌空压下,刚硬如铁钳,束缚住沈沉蕖手腕,残酷地一把拽回。

沈沉蕖:“……”

楼外树影缓缓西斜,越来越临近沈沉蕖设定的一小时极限。

秦临彻再度覆上来,沈沉蕖勉强抬手,抵住他的嘴唇,道:“……适可而止吧。”

倘或能一口把沈沉蕖吞进肚子里,那秦临彻一秒都不会多等。

这只无情无义的冷血小猫,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出适可而止的?

适当的时机,才一小时而已,现在怎么会是适当的时机?

但沈沉蕖一旦下定决心,八万条狗都拉不回来。

明明刚才他应该也是满意的……此时面颊泪痕未干,却强行抽身。

眼神也冷却几分,慢慢恢复秦临彻痛恨的漠然模样。

秦临彻粗声粗气道:“那我陪你去!”

“请以身作则,带头遵守联邦alpha管理规定,元首阁下,”出门之前,沈沉蕖还要去洗个澡,撑着身体坐起来,道,“易感期未使用抑制剂或使用抑制剂但无效者,应当立即选择密闭空间自我隔离,待易感期结束再前往公共场合。”

如若不然,易感期的S级alpha跑到大街上去,所过之处,所有等级低于他的alpha都会高压加身。

轻则浑身剧痛无法行动,重则内脏破裂爆体而亡。

秦临彻恼恨得想杀人。

哪里还想管别的alpha,最好他带着全联邦对沈沉蕖有企图的alpha同归于尽!

他将暖风调高到三十摄氏度,带着一脸狂风暴雨抱起沈沉蕖。

去浴室遵照沈沉蕖的吩咐把人洗得清清爽爽,再用浴巾裹起来擦得蓬松喷香。

又在沈沉蕖的指示下找出一套出门的衣着,仔仔细细熨烫一遍。

给沈沉蕖里里外外地穿戴整齐,头发也要一根一根地梳理柔顺。

秦临彻脸上阴晴参半。

分明很享受给沈沉蕖梳洗打扮擦香香的过程,还习惯成自然地给沈沉蕖编了根小辫子。

但才编好便回神,意识到沈沉蕖要遗弃他、独自外出,又满面阴鸷地解开。

沈院长烧还未退,但他全然不在意,一身风度翩翩地准备赴宴。

他未坐轮椅,挑了一支手杖辅助出行。

纯手工制作,蛇纹木杖身,玫瑰石手柄,铂金高浮雕银莲花嵌龙石种翡翠杖圈。

修长,风雅,锋锐。

杖中藏剑,是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风尚。

绅士们不被允许公然佩兵刃出行,便将武器收于象征教养与地位的手杖中。

既不违背规则,又可防身自卫,还赏心悦目。

沈沉蕖这一支手杖中亦敛着一把长剑。

剑身凹槽錾刻芙蕖纹与沈沉蕖姓氏首字母S,手锻大马士革钢材质削铁如泥,寒芒冽冽。

为搭配手杖,沈沉蕖还戴了副黑色羊皮手套。

他也不管这装扮会引得多少alpha狗心暗许、夜不能寐、死去活来,兀自一拂袖朝外走。

身后却陡然袭上来一双铁臂,克制不住地环紧他的腰身。

秦临彻从背后将人锁在怀中,却仍觉欲壑难填。

遂又将沈沉蕖掉了个个儿。

他像一头大狗熊,面对面死死地抱住沈沉蕖,瓮声瓮气道:“早点回来。”

秦临彻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扭曲。

明明他还没有放下芥蒂,还不能心安理得地对沈沉蕖摇尾乞怜。

但该死的易感期令他性情大变。

令他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不孝子。

——他抱着的是父亲生前的妻子,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他不但将父亲的颜面踩在脚下反复碾压,而且浑然忘却了父亲英年早逝的原因。

可他有什么办法。

沈沉蕖和秦作舟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但沈沉蕖也是他抱在怀里长大的宝宝。

是他从情窦初开时就认定了的、发誓钟爱一生呵护一生的心上人。

沈沉蕖无声片刻,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

秦临彻脸上狰狞纠结的肌肉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这难得的温柔乖巧犹如春风,带给他莫大的满足与欢愉,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暴戾因子。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沉蕖居然在缄默之后,抬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秦临彻身体狠狠一震,急不可待地扣紧怀抱。

他一手就可以环过沈沉蕖的腰,另一手则包着沈沉蕖的后脑勺。

掌心里的发丝与身体柔软馥郁,秦临彻弓起脊梁,大脑袋埋在沈沉蕖肩窝里贪婪地猛吸几口。

此情此景,他恨不能就此与沈沉蕖融为一体,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上一秒还在忏悔不该背叛的爹,此时也不晓得送去哪个角落早登极乐了。

沈沉蕖给了秦临彻一点甜头,分开时,秦临彻一路跟着他到卧室门边。

alpha微微倾身,偏执地将他望着,又重复道:“随时联系,早点回来。”

沈沉蕖自如地开门、出门、关门。

只剩最后一丝罅隙。

沈沉蕖的声音从外幽幽飘入。

“秦临彻,你好好在这里隔离,我会将门从外上锁,在你易感期结束之前,我不会再踏进这间休息室。”

“嗒。”门扉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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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套间里里外外隔音效果超群。

大部分时间用于保护工作机密,少数时间……能够封锁一些异样的响动。

沈沉蕖走出休息室外厅,迎上两位法助……两位新晋司法官的纯洁目光。

“今晚您真的要去?”沈沉蕖这又是病又是伤的,两人哪里忍心看他频繁奔波,规劝道,“……可以不用理会他们的。”

沈沉蕖不常用手杖,步速有些慢,道:“不理会,然后呢?”

江房二人一时默然。

曾经的最高司法院是东议院的下属单位,内里一团污秽,不过是政客们的角力场而已。

三年前,沈沉蕖接过这个烂摊子。

他艰难地将最高司法院剥离出来,从此剑刃向内,革除积弊。

但这棵新生的树根基未稳,随时有被急风骤雨摧折的风险。

议会不久便要召开,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对最高司法院重归东议院投赞成票。

沈沉蕖脚下停了停,端详他们两秒,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去赴宴,虽然说宴无好宴,但也不至于出什么危险,只是会有点倒胃口。”

左右护法面上心中俱是万般凄楚。

让女王陛下亲自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已是臣等无能。

倘若真到了危及玉体的地步,那臣等真真是万死莫赎……

初夏的风刮过苍穹,风流云散,露出分外明澈的天幕。

日光也强到耀目,毫无阻隔地洒在天地之间,洒进廊上的落地窗,金粼粼地罩在沈沉蕖身上。

他面容本就白如冷月轻霜,在如此明烈的光下越发像一捧薄雪,随时会融化消散。

他声音极轻:“不用担心,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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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在会议室打了场胜仗,但这只是开始。

权力的更替,总是伴随着明里暗里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地位越高,便有越多人想取而代之,或者,杀之而后快。

所有的凶险以及可能发生的后果,沈沉蕖都已提前与江星卉及房晦明说得明明白白。

“一旦成为司法官,今后一段时间内,你们将无法再拥有完整而无忧无虑的睡眠,会有专人负责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但并不是万无一失,你们需要加固门窗,保持警惕,时时检查周边环境,谨防各种明枪暗箭。”

“如果你们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可以继续在我身边做司法官助理,度过平静而安稳的一生。”

他们没有后悔,也当然不会后悔。

自他们决定信仰并追随沈沉蕖时,就注定踏上一条不能回头、但值得倾尽所有的道路。

原氏庄园与最高司法院相距不远。

沿途再往前便是普通住宅区,可到达江房两人的居所。

是以他们先送沈沉蕖,再开车回家。

江星卉走下台阶,一抬眼便见白色越野停在自己身前。

副驾驶室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凝脂似的美人面。

美人对她道:“上车吧。”

诚然是早已商定好的事情,江星卉心脏还是一瞬间跳到爆表。

她捂住小心心艰难道:“沈院长,我们两个也能应付的,您身体还没好呢。”

沈沉蕖微微地笑了下,眉目舒展,揶揄道:“觉得我会拖累你们?”

江星卉忙说当然不是,这才挪上副驾驶。

照理说沈沉蕖虽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位颜色倾城的美人omega,配车也总该配优雅些的车型。

而非这样烈性的大型越野。

江星卉蹭过几回女王陛下的这辆座驾。

由于车门太重,人力打开甚至会有些艰难,需要车上加装的电子引擎作为辅助。

她也问过缘由,彼时沈沉蕖默了默,道:“因为耐造。”

不过,这样狂放不羁的车型在一个弱柳扶风似的美人手下服服帖帖的,倒显出别样的和谐。

车外景物渐渐倒退,沈沉蕖道:“公示期一过,星卉去立案庭,晦明去刑四庭。”

两人颔首应是,江星卉担忧道:“那您身边……”

“我有人选。”沈沉蕖道。

这片区域皆是行政司法等机关及掌权者住所,没有企业或商圈,又时常紧急戒严。

因而民众基本不经过此处。

行驶在平坦无人的大道上,江房二人的神经始终绷紧着。

三年前,那个贫苦出身的司法官助理经沈沉蕖推举上位。

当日沈沉蕖一直心神不宁。

下班时,他叫上了那位姓季的新任司法官,让对方坐上他的车,一同去吃了个便饭。

车子驶离司法院后不久。

停车场内,季司法官省吃俭用攒了十年才舍得买的一辆平价代步车,突然自燃并爆炸。

而沈沉蕖这边,餐后将季司法官送回家的途中。

在一个拐弯处,沈沉蕖轻踩刹车,但车速分毫未减,反倒诡异地开始升高。

几乎只是弹指一挥间。

“啪啪”两下,沈沉蕖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推着还没醒悟过来怎么回事的季司法官跳下车去。

“嘭!”

车辆撞烂并冲出护栏,车身烈火熊熊,夜色中如一蓬壮丽的巨大烟花。

两人性命无虞,但被迸溅的气浪给推出大路。

道旁俱是山坡,两人翻滚几圈才停下。

季司法官当场昏过去。

鼻腔吸入的皆是烟熏火燎的糟糕气味,沈沉蕖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也快要支撑不住。

身体倏然腾空而起,脸颊覆上一只粗粝滚烫的大掌,轻轻摩挲他细嫩的肌肤。

从腮边一路摸到颈侧,又亲了亲他的唇角。

一道嗓音模模糊糊,几乎紧贴在他耳边,亲热暧昧道:“学乖了吗,小院长?”

沈沉蕖濒临昏迷,辨不出对方的音色,却识得这淫邪的语气。

他强打起最后一丝清醒,扇开对方的脸,冷冷道:“滚。”

原骏驰兴致勃勃地笑了一笑,毫无热脸贴冷屁股的挫败,反倒餍足而享受地吻了吻沈沉蕖掌心,每一处藏香的指缝都不放过。

沈沉蕖抽了他那一下后,已经彻底失去力气,只半睁着一双寒如深雪的眸子,不屑看他一眼,将脸扭向一边。

原骏驰见沈沉蕖这任人为所欲为的脆弱情状,喉结来回滚动。

几乎等不及想囚住他的羽翼,锁住他的傲骨,让他乖乖当自己掌心里的一只小小omega,再不会处处与自己为敌。

原骏驰知道,自己对沈沉蕖抱有极为复杂的情感。

他爱沈沉蕖。

他十分欣赏沈沉蕖这目下无尘、不可征服的清高样子。

甚至沈沉蕖给东议院找不痛快、给他使绊子时,他都觉得沈沉蕖有趣至极,想看看这只九尾小猫的爪子究竟能伸多长,更甚至,他钦佩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他怜惜沈沉蕖。

他希望沈沉蕖这清高多在床上用一用,而非宁可摔一身伤也硬是要走这荆棘丛。

他恨沈沉蕖。

他享受沈沉蕖的敌意,但他恨沈沉蕖和自己站在对立面、却与那么多惹人厌的狗亲近,恨得想毁掉沈沉蕖。

他自我安慰。

沈沉蕖这样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不也是特殊对待他?他终究也得到了独一份的。

原骏驰单手抱着沈沉蕖,另一手举枪,只一瞥便瞄准了季司法官的眉心。

越是丧尽天良的犯罪分子,越不会认为自己是坏人,只会觉得错都在他人,自己永远事出有因。

原骏驰亦然,在他看来,权力的用途就是让自己随心所欲,要不然掌权做什么?

季司法官今天死在他手里,只怪季司法官挡了他的路,又没本事自保。

他未曾迟疑,枪一抬,便内勾食指。

然而子弹未出,虎口却骤然一痛,枪支脱手,啪嗒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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