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样效率太低,而且不够稳妥。”沈沉蕖倦怠地闭上眼,身体仍然蜷着,像一只贝果。

贝果说:“我休息十分钟,有话等我醒之后再说。”

十分钟怎么够?

顾则寻顺从地闭上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才八岁,还远不到了解复杂情感的年纪。

只晓得沈沉蕖很好看,不只是脸好看,也不只是从头到脚都好看。

沈沉蕖也很香,但不只是气味的香。

和沈沉蕖待在一起,像是躺在一条载着落花的小溪里。

小溪闪着粼粼波光,潺潺流水满溢着香气,淌过人周身,引发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惬意。

顾则寻轻轻握住沈沉蕖的床单边缘,头枕在沈沉蕖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

霍知凛视线从顾则寻脸上滑过,慢慢眯起眼。

过去那些年,有些越矩的情感披着亲情的外衣,导致他未能及时发现并斩断。

但相同的教训不能再发生了。

他刚要开口,卧室门便突然被人推开。

秦临骁冲进来,一眼便瞧见沈沉蕖依在霍知凛臂弯,气息微微。

十六岁那年,秦临骁立了人生中第十个一等功,拿着军功章与证书,兴冲冲跑回来要给沈沉蕖看。

虽然前九次,沈沉蕖每次反应都并不强烈,但他就是知道沈沉蕖也为他开心,而且他要让沈沉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是个无论多险象环生的任务都能稳妥拿下的强大男人。

然而他一开门,却见沈沉蕖病恹恹地靠在父亲怀里,一旁大哥在给沈沉蕖喂药,二哥在给沈沉蕖按摩手臂。

听见开门声,沈沉蕖向他睇来一眼。

水色飘摇、幽幽寂寂,清寒如鬼魅、却又含着袅袅情丝的一眼。

秦临骁一直晓得沈沉蕖生得非常好看,举世无双的好看。

但这一眼,却是看得他心脏一阵怦动,仿佛有一把鼓槌沉沉敲在他心头,十六岁的心头。

他像是非常迟钝地终于意识到,沈沉蕖是个极美极美的人。

不是简单的“好看”,是美,美得……直击他的心。

时隔两年,如此相似的场景,几乎瞬间将秦临骁拉回过去。

当年,他听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沉蕖的感情是爱情的心跳声,也听见父亲不疾不徐道:“老三回来了。”

此时此刻,秦临骁一如当年般心动,而紧抱着沈沉蕖的、本该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alpha,以一家之主的派头,招呼道——

“老三回来了。”

沈沉蕖苏醒时,身后还是霍知凛,而床边趴着顾则寻……床头站着秦临骁。

他被三个alpha(或将来的alpha)夹在正中,像一种邪恶的献祭仪式的布局。

他默了默,镇定自如道:“正好,既然都在的话,就一起庆祝一下Apex终于真相大白吧。”

“当然要庆祝,”秦临骁抱臂环胸,道,“不过我们两个自家人庆祝就好,就不邀请陌生人还有临时蹭住的了吧。”

霍知凛点了下头,道:“原来你还没忘了这是你母亲。”

秦临骁:“……”

他心中疑问难解,已死之人,如何复生。

面前这个人的长相,与记忆中的养父毫无相似之处,年龄也对不上。

夺舍、借尸还魂……太过超乎常理,甚至无从查起。

不过,就算是父亲又如何。

“秦作舟”已经与世长辞,现在这个不论是谁,都不再与沈沉蕖具有婚姻关系。

沈沉蕖也没有选择同这个人二婚,那他们又能有几分真情。

甚至这还是件好事,父亲原本只是去世,却仍是沈沉蕖的亡夫,如果父亲活着却不再是沈沉蕖的丈夫,不就相当于他们离婚?这才是真正的一别两宽!

才刚想罢,便意识到从自己进门开始,霍知凛一直在摸沈沉蕖的耳朵。

除了人耳,还有原本猫耳所在的位置。

沈沉蕖是人类形态时,尾巴也适应人体而变大,很有存在感,平日沈沉蕖身上如果看不到尾巴,那就是他藏了起来,但沈沉蕖的猫耳却不知道为什么固定在匹配猫体的大小,他头发又多而蓬松,除非上手触摸,肉眼根本看不到猫耳,几乎等同于私密部位。

霍知凛凭什么摸个不停?这不合适吧。

沈沉蕖也完全没有不喜欢的样子,他们两个就在秦临骁面前相依相偎,画面刺眼至极。

秦临骁脸色又阴沉如墨。

正要上前抢人,霍知凛却又摸了摸沈沉蕖的唇角,道:“你不能喝酒,要喝果汁还是牛奶?”

“牛奶,”沈沉蕖果断决定,又指挥道,“你们三个也要喝,儿童需要,体力工作者需要,老年人也需要。”

身体年龄三十五岁的老年人:“……”

“叮。”“叮。”“叮。”

餐厅内灯光照亮四人的脸,其余三个人不愿互相碰杯,沈沉蕖便挨个与中青少三代人轻轻一碰,道:“干杯。”

“……干杯。”三人纵然是各怀心事,也只能屈从于女王陛下的威仪,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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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负责人事的同事抱着一沓纸质材料,道:“沈院长,这一批实习生的名单和简历在这里,您看是否有问题,另外您如果有觉得合适的,也可以选几个作为临时法助。”

江星卉和房晦明已经升迁,而一年一度的统招时间尚未到。

人事那边当然第一时间询问沈沉蕖是否需要单招,但沈沉蕖回复暂时不用。

沈沉蕖接过简历翻阅。

翻完后他抽出一张,道:“他。”

人事探身瞧了一眼,应承道:“是,院长。”

她面上波澜不显,心下却暗暗纳罕。

实习生都已经过高校优中选优,个个皆很出色。

这学生相比其他同期也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简历照片上黑魆魆一个alpha小子,自我介绍视频看着还有点木讷……

怎么就得了女王陛下青眼呢?

数日后,八十位实习生到最高司法院报到。

程君望与其他人一同坐在礼堂内,仰视着台上发言的沈沉蕖。

四年前他坐在座位上,沈沉蕖在台上讲课,如今倒像旧日场景重现。

四年光景未曾在沈沉蕖身上刻下丝毫风霜痕迹,他永远如同一捧新落的雪,冷淡洁净,不沾污泥。

直至沈沉蕖发言结束、换实习生代表发言时,程君望才猛然一醒。

身侧两位同校学生在悄悄交谈。

一个说这么近距离看第一美人、心脏都快停跳了。

另一个说如果待会儿能分到院长办公室就好了,天天看这张美人脸,加班到凌晨四点也浑身牛劲儿。

院长办公室……谈何容易。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当听到人事将他分到沈沉蕖身边当法助时,程君望第一反应下意识道:“恐怕老师……我是说沈院长,不会欢迎我。”

人事纳闷地看他一眼,道:“就是沈院长自己选你去做法助的。”

犹如走在路上被女王抛下的绣球兜头砸中,程君望走向院长办公室的一路都打飘。

直至敲响办公室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碎冰溅雪般的“进”时,程君望才猛然挺直了脊背。

沈沉蕖对他的到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给他指旁边那张办公桌让他坐后,便指了指墙边立柜,道:“上数第三行XXX案的卷宗找出来,今天下班前写一份判决书出来给我看。”

程君望依言找卷宗,托着几十厘米高的卷宗回到办公桌。

他发觉两张办公桌之间的距离比方才在礼堂里近得多。

恍惚间似有湿湿冷冷的雪薄荷香萦绕在鼻间。

他从脸到脖颈通红到发紫,没话找话道:“老师,您怎么挑中我了呢?”

沈沉蕖正在看审判委员会送来的司法解释,眼都未抬,道:“再不工作就把你退回A大。”

程君望陡然一激灵,马上老老实实闭嘴,开始看卷宗。

这一晃眼便过了下午五点半的下班时间。

渐渐地,日头沉到了高耸的办公楼之下。

最后一点金红的光熄灭后,苍穹的霁蓝褪成青灰,最终浸入浓郁的墨黑。

这首都特区的辽阔大道上,路灯次第开启,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将城市照得柔和静谧。

夏日昼长,天黑成这样时已算很晚。

其余人都锁门离去,只剩院长办公室还亮着灯,且毫无熄灭的迹象。

程君望的实习经历也算丰富,基本每个假期都在律所或法检度过。

可他看着屏幕上已完成的判决书,却迟迟未发给沈沉蕖。

他目光又禁不住投在沈沉蕖身上。

沈沉蕖在大学时代,不仅每个假期都会待在司法院实习,且从大一开始,就会辅助司法官撰写判决。

他两年就本科毕业,到第二年时,写出来的判决书已经没有司法官调整润色的余地,原文都能直接入选联邦十佳裁判文书。

到他回国任教时,也不仅仅是个教书的学者,同时也是最高司法院的首席顾问,会见当时的院长副院长是常事。

这也是他一进最高司法院便空降院长一把手、也并未引起明显不满的原因之一。

所以联邦的法学生们奉为至宝的典范,除了顶刊上的热点前沿成果外,还有沈沉蕖的判决书。

纵使是公文,判决书也有文采高低之分。

只是判决书的文采之高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措辞流畅精准、逻辑无懈可击、说理透彻易懂而不干瘪。

哪怕对法律条文一窍不通,也能读懂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及判决理由,并且丝毫不觉得枯燥乏味。

所以刑法老师们也喜欢在考试中把沈沉蕖主审的案件作为考题,再把沈沉蕖的判决书要点作为答案。

学生们拜读学习之余,还能避免挂科。

且沈沉蕖的判决书也是联邦公认最具人文关怀的。

只要看过他的判决书就会明白,沈沉蕖不仅爱联邦,也爱每个具体的人。

他字里行间有如水般的温情,并不似他的言行神态那样疏离冷淡。

珠玉在前,程君望怎么有脸让自己粗陋的判决书污染沈沉蕖的视线。

想了想,他打开手机。

他有个社交账号,每条内容都是仅自己可见,四年来,记录着他从沈沉蕖的文书里学到的每一点知识,现下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点启发。

但他刚进入首页,就被推送了一条热门投票博文。

【暗恋清纯女神十年,终于有和他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你会——

A:把感情藏在心底,继续默默守护,只从女神身上学习美好品质,努力提升自我。

B:大胆告白,万一能吃到天鹅肉呢。

C:还等什么直接飞天大集拔草女神。】

程君望:“……”

他虽然不懂为什么第一行的“女神”是“他”,但他坚定点下第一个选项。

投票后显示结果,第三项进度条飞出极远。

程君望:“……”

他脸红脖子粗地打开评论。

【入,不解释。】

【什么清纯,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蘸接的,入了再说。】

【女神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先放进来一下。】

【女神不会记住沉默舔狗,但会记住本攻这种浑身是胆的强肩范哦呵呵(乱说的我选的A)。】

程君望脸红脖子粗,“啪”一下按了返回,去自己主页专心学习知识。

“易言之,关于某某罪的立法目的……”

【大集拔草大集拔草大集拔草……】

“近年来的刑事司法解释……”

【本攻雄风大展,女神尖叫吧!】

程君望头顶冒烟。

他转头去看沈沉蕖努力工作的样子,试图让自己冷却下来。

案件都分到了各个审判庭,可沈沉蕖正在亲自过目今日所有开庭案件的卷宗及初步结果,那一双远山含雾似的长眉时不时蹙起。

程君望大致也猜得到缘由。

最高司法院并非铁板一块,还有东议院埋下的钉子。

三年来,千万人的自由甚至生命系于沈沉蕖一人之肩。

在程君望到来之前,沈沉蕖也曾在上千个这样的夜里凝眉,将歪曲的事实与畸轻畸重的刑罚纠回正轨。

如今的最高司法院已有气象一新的趋势,沈沉蕖仍然如此,那三年前他初来时只会更举步维艰。

他将这条满目疮痍的路一寸一寸铺平,以他的方式守护着整个国度。

程君望心跳难以自控地加速起来,“咚咚咚”沉如擂鼓。

沈沉蕖为了联邦呕心沥血、不惜己身,他刚才怎么能那么意银沈沉蕖?

他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办公室内阒寂如水,只有沈沉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程君望几乎疑心沈沉蕖是否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响。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道:“老师……”

沈沉蕖翻过一页,语气如常:“写完了?”

程君望视死如归般闭眼,将自己糟糕的判决书文档从内网发给他。

又道:“老师,其实我带了件礼物给你,本来只是想趁着见面送你,没想到你会选我做法助……等过几天,我再准备一份正式的实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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