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十一名幸存者全部出镜,形容枯槁狼狈,一一自述这些时日来的遭遇。

与此同时,不远处保镖们伪装成路人隐于人群,二十一名年轻人立在联邦最高警署的长阶下。

分明暑热难当,他们的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迟疑良久,他们拉起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

殷红色的字,黑体加粗,十分醒目。

“神药Apex实为毒药,幸运儿沦为人体实验品!”

不多时来往人群便注意到这场景,暂时无人驻足,但都将这一幕及横幅内容收入眼底。

警署里当然也都不是死人,阶上很快传来足音,咚咚咚咚由远及近。

两位警员面带微笑道:“各位是想报案吗,请跟我们进去做笔录吧。”

实则走下来这一小段路,两人已经想好如何在东议院与最高司法院之间取一折中方案。

只不过这几年沈沉蕖提拔起来的司法官越来越多,骑墙观望的办案风格也越来越难以过关。

稍有不慎,警方检方的一把手便会被沈院长传召过去批评一顿。

——哪怕三人同级,但谁都要屈服于女王陛下的淫威,不敢出一言以复。

所以这种打太极的想法越来越少实现。

更不要说在警署门口拉横幅,舆情一出,夹在中间便更难做。

天际响起滚滚闷雷声,雨点骤然砸下。

警员一惊,顺势道:“先跟我们进去避避雨吧,免得感冒,也避免证据被雨淋湿。”

一群人慢慢点头。

台阶之上传来雨打在伞面的“砰砰”闷响。

两名警员回身。

执伞的手冷白修长,纹理细腻,骨节细窄分明,是一只文文弱弱的书生手。

再向上,便见衣衫整洁秀挺,衬衫掩映纤细平直的锁骨,颈项修美如天鹅。

琉璃般澄明的眼淡淡望过来,居高临下,比这场急雨更加潮湿清润。

如斯美人,两名警员却悚然一惊。

警署除了这登天长阶,并无其他入口,沈沉蕖是怎么越过这么多人、幽然出现在身后的?

走到能被屋檐遮住的门前,其中一位落汤鸡警员伸手一拦,道:“沈院长,您来这里是出于公务吗?”

沈沉蕖眼神掠过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笑了下,道:“哪怕是你们万署长,也没资格这么拦我。”

他虽然在笑,警员却寒毛倒竖。

好似被无数细细密密的冰针齐齐刺入后颈,一瞬间冷得动弹不得。

联邦公民但有所需都可以找警方,他拦沈沉蕖本就师出无名。

于是女王陛下一路坦然自若地走进去,直至到达询问室门口。

两位警员堵在门前再次阻拦,道:“没有特殊情况的,只允许被询问人本人进去做笔录,律师、近亲属或者无关人员一律不准在旁。”

他二人身量均比沈沉蕖高大,可沈沉蕖目光却宛若向下俯视。

寒意如有实质般压于双肩,警员咬牙避开他的注视,眼观鼻鼻观心。

沈沉蕖嗓音更是清冷彻骨:“你们放心,询问全程我都不会插话,更不会代为陈述,后续流程我也会回避,只要这个案子进了最高司法院,我就不会再过问一个字,更不会参与庭审。”

警员语调拔高:“不是插不插话的问题,是您根本就不能进去……而且是否移送检方是警方的权力,之后是否公诉是检方的权力,您说‘只要进了最高司法院’,意思就是我们必须移送检方、检方还必须公诉,这本身就是一种越、越界……不是吗?”

沈沉蕖静默地望着他们,如同看着两条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直至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虚。

不待警员重新找回气势,沈沉蕖便冷声道:“开门。”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之前,原家两兄弟将原始证据收集得很全面,保存也得当,再与宸千及医院的报告相印证,两名警员敲击键盘的手已出了层层冷汗。

在笔录上签完字按完指印,沈沉蕖对警员道:“注意规定的办案期限,别超期了。”

两名警员垂眼盯着笔录纸上那颗颗鲜红的指印。

年纪轻轻的omega,丈夫死去,继子反目。

最高司法院又如何呢,从东议院独立出来也不过三年,随时都可能再度沦为附属机关。

适才他们没有回过神来,没让沈沉蕖见识见识alpha的威势,

才使得沈沉蕖从进门开始就占据主导权,每一步都没给他反抗的空隙。

不过是个omega而已……不过是个omega而已……

所有冷静矜贵的上位者气势不过是虚有其表,遇上alpha信息素还不是要乖乖脱衣服。

说不定早就被秦家父子四人给轮流……说不定其他掌权者也尝过……

alpha信息素逐渐逸散在空气中。

沈沉蕖面色登时寒透,袖中薄刃悄然滑出,道:“连管不住自己信息素的低等生物都能任用,看来最高警署的入职培训考核只是摆设。”

一旁的围观被害人们亦是一惊。

电光石火间有个女孩子一摸口袋,握着一瓶小喷雾,朝两名警员后颈猛地一喷。

“啊!……唔唔唔……”

沈沉蕖立刻把两张空白笔录纸揉成团,警员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堵住了嘴。

女孩子战战兢兢道:“沈老师……我这算袭警吗?”

“不算,”沈沉蕖眼都不眨道,“正当防卫而已,再说也没人看到。”

“……”女孩子目光移向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会有人处理的。”沈沉蕖继续理所当然道。

他指了下女孩子的小喷雾,问道:“这是什么?”

“专门针对alpha信息素的防狼喷雾,”女孩子将其托于掌心,目光炯炯道,“您需要的话,我包里还有新的,或者链接发给您。”

“……”沈沉蕖干咳了下,“暂时不用。”

“当然需要,麻烦链接发给我吧。”有人打开询问室后门,从内部通道大摇大摆走进来,揽住沈沉蕖肩膀道。

沈沉蕖:“……”

其余人:“?”

这人虽龙行虎步,看着器宇轩昂,身上却未着制服——在警署之内,连一把手署长都必须穿制服,这人又是什么身份?

沈沉蕖明智地不问霍知凛怎么出现在警署内部,只示意众人把证据收好,俯下丨身。

两个警员仍在抽搐,却死死盯着他,眼瞳赤红。

沈沉蕖厌恶地蹙了蹙眉,缓缓道:“alpha而已,也想凭信息素强迫我?奉劝你们好好依法办案,逾期看不到起诉书,就让你们万署长去我办公室谢罪。”

一行人出得警署,大多数都不是多话的性格,一时默默无言。

唯有霍知凛不遗余力地赞美道:“沈院长刚才实在……”

他自己能想到的形容词都太老套,绞尽脑汁换了一个或许会在年轻人之中流行的说法。

“实在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无法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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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一把捂住他的嘴:“……”

其余刚毕业的小年轻们:“……”

有个被害人拘谨道:“沈院长,我们的案件,真的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吗?”

长期以来,东议院就像一块法律的真空地带。

凡是涉及到东议院的案件,就由他们的利益同盟主办,把司法当成他们党同伐异的工具。

骤雨已然停歇,穹苍碧蓝如洗,沈沉蕖抬眼望向天际浮掠的飞鸟。

毫无来由地,视野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天幕的边缘仿佛有枚图钉松动,幕布脱落一角,露出漆黑的内里。

而后那一角便缓缓渗出浓稠殷红的血液,途经那一角的鸟儿姿态变得怪异扭曲,宛如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啁啾声转为凄厉嘶哑的惨叫。

沈沉蕖微微点了下头,眼前陡然一黑,下意识地撑住身侧花坛边沿。

众人大惊失色,霍知凛赶忙握住他另一侧手臂,沉声道:“馡馡!”

沈沉蕖头有些晕,耳膜嗡嗡胀痛。

心脏在胸腔里嘣嘣嘣地急跳,连带胃部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呼吸不畅,挣了挣自己的手臂,艰难道:“……没事,不要扶我,你们先回去吧。”

其他人怎么能先回去?

霍知凛面色凝重,不敢让他再挪动,让人先扶住他,道:“去医院,我去开车,马上过来。”说罢快步奔向停车场。

有人从背包里摸糖,撕开糖纸递到沈沉蕖唇边,道:“沈院长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低血糖吗?我们还是叫救护车吧!”

沈沉蕖昏昏沉沉地张口接了糖,可没几秒又被甜味刺激得咳嗽。

旁人又慌慌张张地拿纸巾,让他把糖吐掉。

沈沉蕖晓得不仅是低血糖的问题,他一悬心费神,身体各处都要抗议。

休息或许能稍有缓解,可他不能休息。

视野模模糊糊,隐约能看见段桐恒低头按手机,大约是在打急救电话。

沈沉蕖吃力地抬手,虚虚按在段桐恒手臂上。

隔着衣物,段桐恒都被他冰冷的体温激得麻了一下,张口结舌道:“沈、沈老师。”

沈沉蕖想起身往前走,可他指尖才刚离开花坛,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也不晓得究竟哪里在疼。

身体机能的防线太过薄弱,痛楚从身体每一寸涌出,他几乎以为自己随时会死。

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暂时动不了这一事实。

正是蔷薇花季,两侧道路深红间浅红。

一阵风来,花瓣纷纷扬扬如香雪,黏在沈沉蕖汗湿的鬓间,宛如贴了花钿。

有一瓣落在他唇上,被他吃痛地一抿,花汁渗出,那张苍白的唇登时如同染上胭脂一般,艳丽而易碎。

仿若以人心为食的鬼魅,看得人一眼荡魂。

他自己浑然不觉,面向下车跑来的霍知凛,闭眼缓了缓,才简短道:“回家,家里有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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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擦着超速的边、风驰电掣回到登东大道三号院。

打开车门,家政机器人在打扫庭院,于是笨手笨脚地要接过沈沉蕖。

霍知凛闪身避开它,大步往院内冲去。

家里的医药箱放在玄关入口,霍知凛进门时顺手捎上。

将沈沉蕖放到床上,他刚转身倒水,沈沉蕖便习惯性地摸到了止痛药,倒出来一把。

连数都没数,直接干咽了。

机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主人不遵医嘱——!!!主人不遵医嘱——!!!”

霍知凛赶忙把药瓶夺走,将他扶抱在自己身前,缓缓地给他喂水。

顾则寻跑进来,将暴走的机器人拎出去。

一回头果然见沈沉蕖蜷缩在霍知凛怀里。

大约是因为空腹服药,胃部受了刺激,他眉心一直蹙着。

顾则寻近日住在沈沉蕖家里,基本将暑假作业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研究怎么给沈沉蕖养一养身体。

他此前没有做过饭,便从比较基础的煮粥开始。

今天煮了一锅薏米茯苓粥,是他实验多次的结果。

他自己觉得目前的味道尚可,但他本就皮糙肉厚,对食物也没有什么色香味追求,也无法判断沈沉蕖这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会不会喜欢。

沈沉蕖阖着眼,嘴唇忽然被什么温热的弧形物碰了碰。

他微微支起一线眼帘,见顾则寻坐在床边,手里举着白瓷勺,盛着晶莹剔透的粥。

沈沉蕖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柔软的食物滑过食道。

加之药物大概起了效果,那阵痉挛似的痛意稍得舒缓。

他说话的声音也平缓了一点:“你不用做这些,家政机器人都会。”

霍知凛摸摸他的肚子,道:“难得这孩子一片孝心,你就接受吧,你也知道他前头那三个兄长多不孝顺,一个比一个忤逆欠揍,这第四个绝不能有样学样。”

沈沉蕖:“……”

顾则寻:“……”

顾则寻继续投喂他,道:“机器人是机器人,我是我。”

沈沉蕖吃不下多少,尝了几口之后便摇摇头。

顾则寻举着瓷勺,试图劝服他:“就再吃最后一口。”

沈沉蕖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携着寒星般的凉意,道:“我拒绝。”

顾则寻只得暂时收起来,转而将医药箱整理好。

视线扫过那瓶止痛药,他问道:“沈沉蕖,你为什么不遵医嘱?”

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回答多令人惊骇,沈沉蕖平静如谈天气:“因为我不会死。”

顾则寻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

说怎么可能呢,人都会死——听上去像在诅咒沈沉蕖,说不定沈沉蕖就是不会死的仙女呢。

可如果顺着沈沉蕖的话说,那沈沉蕖又会一直这样乱塞药吃。

他憋闷须臾,终于想出个合适的方案,正要开口,却被霍知凛抢了他要说的话:“你不会死,那不是也会难受吗?”

沈沉蕖又给堵回去,淡淡道:“还好。”

霍知凛看他面色雪白到几乎透明,不禁给他掖了掖被子,道:“老四先出去吧,让他清净清净。”

老四:“……”

老四对沈沉蕖道:“沈沉蕖,你总是很忙,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吗,既然你的权力这么大,不可以分配给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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