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聂宏烈忍无可忍地打断道:“他不跟你合影,是想保护隐私?刚才那么多人排队,以前也不会少吧,他的照片一张都没传出去?”

司徒广摇头道:“他那长相,要是在网上传开,那还得了?反正大部分人都会尊重沈老师的意愿,不拍他本人,哪怕有心痒偷拍的也只会自己私下欣赏,那零星几个博眼球传到公共媒体的……以前莫靖严那老东西会解决,现在他死了,沈老师无依无靠的……”

聂宏烈眼皮一跳,果然听司徒广道:“当然就由我来守护女神。”

“……”

这些二世祖要删个帖封个号易如反掌,聂宏烈转而道:“莫靖严都三十六了。”

“可不是吗,”司徒广听出他言下之意,道,“比沈老师大了整整十三岁,这老东西也是好命。沈老师才二十三就丧偶,小小年纪,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来硬的来软的,等着当沈老师第二春呢。”

“不过……”司徒广忽然斜眼睨他,道,“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问东问西的,你小子也打了三十一年光棍了,不会对沈老师有企图吧!那你把那位梦中情人放哪?”

他满心满眼都是女神,对聂宏烈说过的话压根没过脑子。

浑然没注意那句“长头发,雪白的,皮肤特别白”。

聂宏烈却不可能忘记。

何况,他在梦中听过那道声线。

他也没告诉司徒广,这小子闻得上头的香味,他也在梦中无数次深嗅。

可是……

聂宏烈手下一位总助姓张,工作能力过人。

可上个月这年轻人却神思恍惚、频频犯错,气得聂宏烈屡屡拍桌子大发雷霆。

某日聂宏烈听见楼梯间有怪响,第一反应还当是狗叫,再一听是小张总助。

小张总助正对着手机又哭又嚎“你忘了他吧宝宝我不能没有你”。

儿女情长害人不浅,沈沉蕖又要多久才能忘了莫靖严?

“他心里有人,”聂宏烈粗着嗓子道,“我能有什么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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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见沈沉蕖,便是第二天那场个人画展。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沈沉蕖突兀地扶住墙壁,脊背弓起,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滑。

聂宏烈大踏步上前,手臂一把撑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沈沉蕖呼吸极其快且深,泪水汗水混合着滑落,流过下颌,打湿纤直的锁骨。

翠姨急吼吼冲过来,她显然经验丰富,将纸袋扣在沈沉蕖口鼻处,引导他放慢呼吸。

许久后沈沉蕖才恢复,眼神清明之后微微偏头,含着些困惑望着聂宏烈。

他显然把聂宏烈忘得干干净净。

聂宏烈遂道:“昨天,那个跟你要签名的,我跟他一道来的。”

沈沉蕖眼中的迷茫并未因此减少。

——他不是忘了聂宏烈,是昨日就压根没注意到有这号人。

聂宏烈:“……”

想到昨儿个,司徒广说拿他当对照组。

那小子拾掇得人五人六,衬衫、马甲、西装、袖扣、腕表、领带……

样样精挑细选,跟娶老婆的新郎官一样隆重。

而他黑无袖黑长裤黑训靴跟打黑拳的似的……

聂宏烈脸比锅底还黑。

既然沈沉蕖不记得,聂宏烈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聂宏烈,目前经营着一家……”

沈沉蕖却眉间一蹙,突兀打断道:“你姓聂?耳双聂?”

聂宏烈一愣,点头道:“是啊。”

沈沉蕖垂眸,轻声道:“周围这个姓不太常见。”

聂宏烈遂解释道:“我是东琴市人,不过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尽管沈沉蕖本就不是热络的脾性,但聂宏烈仍感受到自己说完后沈沉蕖眉眼更冷淡了。

如若意念可令人瞬移,那自己已经在距沈沉蕖千里之外。

沈沉蕖看也未看聂宏烈第二眼,径自走向后门,道:“画展已经结束,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我……”聂宏烈一愣神便拔腿去追。

但他走得比躲猫猫还快,聂宏烈又被自动闭合的玻璃门“砰”地碰了一鼻子灰。

聂宏烈:“……”

聂宏烈一向自负狂傲,从不没脸没皮地往谁跟前凑,更不用说对方明显反感他。

他就是不明白,沈沉蕖,为什么因为他姓聂就讨厌他?

但他没有这扇门的门禁。

这条路走不通,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他绝不会再翻丨墙去贴冷屁股。

第三次见面便更微妙了,聂宏烈在莫靖严墓前碰见沈沉蕖在祭奠。

一身黑色丧服,连长发都用墨色发带束起。

这样的重色覆在这么个雪白的人身上,显得他眉眼异常秾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哀惋的。

好在人没哭,表情尚算平静,只是眼圈微红,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偷偷咬着被子哭过了。

哈,鬼知道聂宏烈怎么会路过莫靖严的坟。

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见面,也是聂宏烈一次又一次自我打脸、朝一个心有所属的人靠近。

不过老天还是很眷顾他的,这不就让他娶到沈沉蕖了吗?

“馡馡?醒醒,落地了。”

沈沉蕖骤然睁眼。

视野里,机舱内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像他眼睛里流出了血。

他脊背因过度呼吸而剧烈发着抖,眉间痛苦地蹙着。

那枚霁蓝色的眉心痣已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像一株遭受暴雨摧折的白玉兰。

眼尾不自觉地淌出泪来,又多又急,霎时间便浸透了鬓发。

聂宏烈一见便知不好。

立即用手掌罩住他口鼻,道:“馡馡,馡馡,慢慢呼吸,一——二——”

沈沉蕖窝在飞机座椅内,视线所及的红雾渐渐淡去,呼吸速率也徐徐降下来。

但他仍在无意识流泪,身体也暂时动不了。

聂宏烈轻轻拢住他僵直冰凉的双手,急急忙忙喊空乘送了温水过来,扶着他小口小口喝。

沈沉蕖吞咽得很慢,素白的颈子在聂宏烈掌心里轻轻抖着。

只是这样握一下,便压出明显的红痕。

聂宏烈注目于他,瞳仁幽深。

待飞机门开启后,也不用沈沉蕖起身,聂宏烈直接解了安全带抱起沈沉蕖往下走。

从机场到聂家还有约莫一小时的车程。

聂宏烈领地意识极强,尽管这是自己的车,但是经了他人之手千里迢迢托运过来,他便在上车之前跟警犬似的里里外外地毯式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摄像头、杂物、污渍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放心继续开。

他开着车,望着道路两旁与记忆中天差地别的景物,道:“我父亲是长子,也是族长,他这一支就是聂家的‘主支’,而哪怕他的亲兄弟,我的叔伯们,也只能是‘旁支’,我目前仍是主支,我还有个弟弟,算算岁数,今年也该十八了,将来我父亲卸任,我弟或者哪个叔叔成了族长,那我就是旁支。这次回来,我也没提前跟他们打招呼,反正当年闹得那么僵,现在我还成了他们深恶痛绝的男同性恋,估计他们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要是他们摆脸色,我们直接走,好好的受什么气。”

沈沉蕖面色尚有些苍白,闻言道:“何必赌他们摆不摆脸色?”

聂宏烈不解道:“什么意思?”

沈沉蕖将自己的背包打开,指尖勾出一只收纳袋,道:“这一件在下车之前换上,剩下的在箱子里。”

袋内物品才将将露出一角,聂宏烈眼神便一滞。

沈沉蕖轻轻将它取出。

羊脂玉色的长裙,垂坠如一片凉夜,裙摆不对称,左侧将过膝,右侧却斜斜裁至小腿。

只看这裙子的版型尺寸,聂宏烈便知它极贴合沈沉蕖的身段曲线。

聂宏烈闭了闭眼,猛地一打方向盘,靠边停了车。

沈沉蕖尚未反应过来,男人便猛然沉下身子、压覆住了他。

沈沉蕖挣脱不得,微微蹙眉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聂宏烈眸光沉沉望着他,道:“馡馡,你宁肯辛辛苦苦隐藏性别,也要去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沉蕖眼波静谧无澜,淡然道:“为了采风。”

这个说法自不能让聂宏烈信服,他沉声道:“你对我家,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很觉荒唐道:“你们家有什么值得我图的?钱,人?”

聂宏烈低吼道:“不是那些!”

他更直白地问道:“我是说你对我……你还忘不了莫靖严,却答应跟我结婚,是把我当成来我家的跳板吗?”

还有更血淋淋的,他没有问出口。

——如果你把我当跳板,那你最终的目的和莫靖严有关吗?

但问得那么明明白白毫无意义,只会令自己徒增烦忧。

男人应当知分寸、懂进退,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只需要听从老婆、保护老婆,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沉蕖身体在他之下。

却略略扬着下巴,眼神高高在上,女王一般道:“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原路返回,办理离婚。”

聂宏烈手背青筋绷起,眼神如铁楔般嵌在他身上。

良久后突然笑起来,道:“那我可得好好注意着,让你跳的时候别摔了。”

话音才落,他便瞬间俯身,狠狠叼住了沈沉蕖颈侧。

“唔!”

沈沉蕖齿间溢出一声痛哼,身体顿时屈起。

聂宏烈咬了口便舌忝上去,舌面粗粝犹如生着倒刺。

沈沉蕖猛地抓紧座椅边缘,急促道:“马上就到你家了……!”

聂宏烈动作一停,趴在他白皙颈窝里,低笑道:“我就是亲你一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咬沈沉蕖耳垂和唇珠,道:“衣服可以穿裙子,那声音怎么办?”

沈沉蕖的音色并非低沉浑厚的典型雄性音。

听他说话的人,第一印象会先觉得他的嗓音十分清冷悦耳,而后才会思索性别。

但他的音色也绝非典型女性音。

若真是中性音色的女人便不必怕,但这是伪装局,最好天衣无缝,一旦引人怀疑便容易露馅。

沈沉蕖漫不经心道:“那就不说话。”

他本就少言寡语,一只不喜欢喵喵叫的小猫,不说话甚至正合他意。

“你还要装小哑巴……”聂宏烈双臂神经质地环紧他的腰,恨恨道,“一个长得过于漂亮、体弱多病、还不会说话的美人,你是送上门的小羊羔吗?”

沈沉蕖不解道:“你家不是最克己复礼?”

聂宏烈根据自己十八岁之前的记忆来判断,的确如此。

但聂家祖先是由游牧民族汉化而来的,追溯至西汉时期,那时聂家未入中原,连姓氏都还叫“那古台”,而家族的婚姻制度是一妻多夫,家主娶来的小娇妻,今日在家主帐中,明日便可在他兄弟、长辈、晚辈的床笫之间。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具体描述。

说某一任家主娶的妻子美貌绝伦,新婚当夜,那些未开化的祖先们个个身躯健壮如山峦,打着响鼻,张着嘴,嗓门大得能掀翻了长生天,强行要那羊羔似的幼妻赧然含泪,双手捧着自己那对哺育小羊的雪白小碗,一个个送到他们嘴里,如此一轮后,再一次次坐下来,换个地方雨露均沾。

聂家将这些历史代代相传,意在通过这些早期事例来佐证家族讲究文明礼仪的重要性,甚至变成如今矫枉过正的情形。

仿佛亟欲借此澄清聂氏一族已经完全洗去游牧民族的粗犷、荒淫与野性,变得人模人样。

聂宏烈没有证据,无法凭空质疑。

但他自己,不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假如,假如沈沉蕖不是他老婆,而是两千年前部落里别人娶回来的宝贝妻子……

聂宏烈确信,届时,他不仅要分一杯羹。

他还要断了家族里那些叔伯兄弟的口粮,用尽一切手段独占沈沉蕖,管沈沉蕖是谁的妻,抢来就是他聂宏烈的妻!

所以聂宏烈对如今聂家的信任仍然相当有限。

他不寄希望于他们会约束自己、与沈沉蕖保持距离,只能每分每秒清醒警惕,别成了电视剧里熟睡的丈夫。

沈沉蕖见他神色比红绿灯还色泽鲜明、变化迅速,轻飘飘道:“你这么怕你家里?”

聂宏烈哼笑一声,道:“牵扯到你,我就会怕。何况当年我是长孙,家里死活不放我走,直到差点把我打死,才肯松口……这种地方,就算不怕,也没必要进去恶心自己。”

连对陌生人都不会无冤无仇而打个半死,聂宏烈早已明白,聂家所谓的亲情屁都不是,十八年养育换他几乎一条命,恩怨相抵,他不欠聂家,更不会对聂家人有爱。

所以沈沉蕖婚前数次要和他划清界限,现在又近乎明示自己来聂家目的不寻常、要和他回去离婚,聂宏烈都毫无负担地、甚至极力要求成为被沈沉蕖利用的丈夫,而不是聂家的孝子贤孙。

他不要和沈沉蕖当陌路人,他就要当沈沉蕖的狗,他更不当聂家的狗,他只给沈沉蕖一只猫当狗。

他身上有沈沉蕖可利用之处,而别人没有,那正说明他和沈沉蕖缘分天注定,他当然顺应天意。

唯一有点不爽的,是这利用可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但也只是可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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