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而沈沉蕖出现之后,聂兆戎在脑海中反复描摹他的身影,又去藏品阁中取出那组画,用眼神与指尖将沈沉蕖上上下下一寸一寸来回测量,如今再面对面将沈沉蕖同样目测一遍,更倾向于是画师的恶趣味。

可笑,险些被那画师愚弄,误以为先祖都是好男风的变态之辈。

聂兆戎如是给自己洗脑着,将潜意识所有反对的意见全部抹杀。

——聂家不会有同性之爱。

他也不会有,家规如此,他虽然没有爱过女人,但也没有爱上同性,没有爱上人丨妻。

聂家二老没有怀疑沈沉蕖,是觉得聂宏烈是他们的儿子,养育之恩大过天。

年轻时不懂事,结婚后成熟了、想起父母、回来尽孝,完全符合传统思维。

并且他们也倾向于这样认为,不会主动去怀疑和探究。

其他人未想到,则是认为主家的私事无关他们的切身利益——聂家人最注重颜面,无论如何都要善待族人,管他聂兆戎还是聂宏烈当族长,都一样。

何况沈沉蕖……看上去那样美丽纯良,又不会说话,他能搅和出什么风浪?

沈沉蕖闻言,未有丝毫被拆穿的惊慌失措,眼睛一眨,唇角翘了下,向前几步,走到聂兆戎身前。

聂兆戎与聂宏烈身形差不多,与沈沉蕖有半个头的身高差。

现下沈沉蕖穿着高跟鞋,差距缩小了几厘米,但仍然存在。

隔得远还好说,但此时距离一近,沈沉蕖就得仰着脸和他说话。

换做聂宏烈,早已自觉躬下身来了,还会喜滋滋地笑,说从自己的高度看沈沉蕖,会觉得他特别小一只,连头顶都可爱得要命。

但聂兆戎还直挺挺杵着,脸庞也绷着。

几步开外,一只暗绿绣眼鸟扑棱棱振翅,飞离了小叶榕枝头。

随着“啾”的一声,沈沉蕖蓦然抬手,一把攥住了聂兆戎的衣领,朝下一拽。

聂兆戎瞳仁一缩,威严的神情些微崩裂,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沈沉蕖平视他。

用口型道:“那九叔就睁大眼睛看好,免得一不留神,聂家就天翻地覆了。”

气声也有可能暴露性别,因此沈沉蕖连气声也没发出。

那花瓣般柔软的胭脂唇,一张一合,晶莹贝齿时隐时现。

湿红软舌含着水光,仿若珠帘半卷。

聂兆戎又不是唇语大师,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唇、齿、舌,极力想要辨认。

却又不知为何频频分神,脑中混乱不堪,半个字都没看懂。

只将那唇腔结构记了个清清楚楚,那小小的口,淫窍似的,男人只不过看上一眼,三魂七魄便被这淫窍吸个彻底。

一股幽洌的香气,如同寒潭上氤氲开的薄雾。

随着沈沉蕖说话,凝成水汽,轻烟细雨般淋在聂兆戎脸上。

沈沉蕖说完便放开聂兆戎的衣领,转身打算离去。

聂兆戎胸腔轰隆轰隆乱跳,沈沉蕖一后退,他动作先于意识,一把攥住了沈沉蕖手腕!

沈沉蕖回头,双眉轻轻蹙着。

聂兆戎粗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沈沉蕖当然不会重复一遍,施施然抽回手,渐渐远离聂兆戎,只留下幽幽一缕香风。

--

山间的黎明来得很静。

立在半山腰远眺,起先只看得见一片梦幻般的淡蓝浅粉。

云雾成团成片地轻游缓荡,山松林浸在云海里,只露出些毛茸茸的树梢。

而后浅金色光辉乍现,日轮露出一点小小的圆弧。

渐渐升腾,橘红光随之大亮,泼洒弥漫开来,千万粒微尘翻飞,显出无限神圣气象。

晨光先拂过最高处的云海与树梢,继而顺着山坡往下流淌。

浸透山崖上连点成片的苔藓,整座山鲜绿脆亮,露水莹莹生光。

一只圆头圆身的红头长尾山雀轻巧地掠过香樟树冠,翅膀尖儿沾了金粉似的发亮。

沈沉蕖的目光从它身上掠过,手中刮刀却不停,各种色彩在雨露麻画布上铺展开来。

印象主义的特点便是捕捉刹那的美。

好景不等人,不可能如古典主义那样将每根头发丝都刻画清晰,而是必须快画。

也因此,印象主义的画作不重细节,近看人畜不分,远看却有丰富惊艳的色彩氛围,

但也不必太快。

毕竟风景每一弹指都不同,完全复原某个瞬间本身就是悖论,也不符合创作的本质。

是以画家只需要将所感知到的那一瞬间刻在脑海中,再加以延展表达即可。

晨风撩动沈沉蕖额发,又拂过他的衣摆。

他披了件乳白色羊毛西装外套,里头是一袭霁蓝色平裁旗袍,与他的眉心痣同色,古法平裁曲线流畅,不会十分紧身,人在衣中晃,越发衬得他纤细楚楚。

旗袍长及小腿,开衩在膝盖以下,因此小腿便在两片布料之间若隐若现,时有微风拂开,便可瞧见那小腿十分修长,衬得身材比例如此优越,待要再细细看一看这雪肤里有没有一粒小痣时,那阵风却又匆匆走远,裙摆落回原处,遮住了曼妙风光。

裙摆之下,光洁的足踝裸露在外,白、细、匀净,踝骨小巧精致,似玉雕成,但线条十分明晰利落,是以兼具柔润与锋利——若是跪在他脚边,让他踩上一下,一仰脸便能近距离观赏把玩这足踝,香艳性感得教人咽口水。

这旗袍出自翠姨之手,她巧得很,做这个是信手拈来。

沈沉蕖幼时她就给小朋友穿公主裙、编绾复杂的发型,打扮成小女孩,沈沉蕖慢慢长大,她还是裁剪最上乘的衣料,每年给他做一身裙子或旗袍。

虽然沈沉蕖不怎么穿,只是偶尔穿一穿她做的睡袍。

当时听说沈沉蕖需要女装,她整个人又焕发了新的生机,缝纫机日夜不息,一件件手工定制诞生,塞得行李箱满满当当。

如今沈沉蕖穿着这旗袍,坐在半山画风景,浑不在意自己已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

整个聂宅里晨起去学知识的学徒们,一个个路过他,走出半里地了还在频频回首。

大约因为许久未这么早起画日出,一时脑供血不足,沈沉蕖脑袋有些晕眩。

他闭了闭眼,轻轻舒出口气,继续丰富画面。

一张油画消耗不少体力,更因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消磨心血。

这张画画幅不大,但待他完成了细节塑造,只剩对画面进行最后的调整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压抑后反扑的肌肉酸痛,头脑的昏沉似乎也叠加了许多。

“轰隆轰隆嗡嗡嗡呜——”

强劲炸耳的机车轰鸣传来。

黑红相间的奥古斯塔气势剽悍,旁若无人地冲进门内长驱直入,一路上扬起滚滚尘烟,人人侧目而视。

这嚣张的一骑直冲沈沉蕖而来,速度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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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看在眼中,却仍旧端坐原地,没有任何闪避之意。

管家聂兆阳远远瞧见,简直吓飞三魂七魄,拔腿朝这边冲,高喊道:“二少!停下!!!”

然而眼看已来不及。

车头离画架只余半步时,一只雪白的手轻飘飘搭上车把,细长五指一攥。

车轮在地上狠狠一擦,生生刹住。

紧急制动这么个大家伙,所需力量绝不算小。

可偏偏沈沉蕖除了手臂,整个身体仍然松弛闲适——即使手上用力,姿态也像分花拂柳,连眼神都优雅从容。

沈沉蕖目光顺着车头往上,看向驾驶之人。

比预期稍好一点,摩托车没有改装成鬼火,对方也不是黄毛,而是一张与聂宏烈有七分相似的脸,连神态气质都颇为相类。

不过沈沉蕖头一回见聂宏烈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眼前人则明显年轻。

或许比照聂宏烈十八岁时,两人能有九成相像。

奥古斯塔配备弯道ABS和发动机制动调节,如此突然制动,也能稳住车身、防止失控或侧翻。

车上之人缓缓收回握向前刹的手,松开脚底后刹。

他盯着沈沉蕖玉白的侧脸,自负道:“怕什么,不会撞到你的。”

沈沉蕖松手,从西装前袋中抽出口袋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擦完才拿起手机打字。

“但你会弄脏我的画。”

对方哼笑了声,道:“这么装?”

沈沉蕖:“……”

对方伸手搭在画架上,道:“……你是谁?我妈请来的画家?”

聂兆阳终于吭哧吭哧赶过来,道:“少爷,这是沈沉蕖小姐,大少的妻子。”

聂宏烨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皱着浓眉问道:“大哥不都三十多了吗,怎么娶这么年轻的老婆?”

聂兆阳:“……”

他干笑道:“我还要去和九爷商议事宜,先失陪了。”

沈沉蕖继续丰富画面细节。

聂宏烨在旁边自说自话:“你是艺术家,但大哥不是个风雅人,能跟你有共同语言吗?再说他也不怎么细心,应该不怎么会照顾人,你看你这么瘦。”

又道:“聂家的茶园里,附近高树上如果有蜂巢,茶叶也会附着蜂蜜的香甜味,你身上这香味我之前还从没闻到过,改天我带你去茶园走走,也让茶叶沾一沾。”

说完立即否决道:“还是算了,这样卖给外面那些人,他们也就都闻见了。”

沈沉蕖:“……”

聂宏烨越发凑近他,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表情渐渐严肃,道:“你眼圈有点红,不舒服吗?”

“你嫂子说话不方便,别老是来烦他。”

随着人声,沈沉蕖肩头覆上来一双手。

男人倾身搂住他,与他脸贴脸,旁若无人道:“一宿没见,想不想我?”

傻子都知道他秀给谁看。

聂宏烨脸孔渐渐绷起来,道:“大哥。”

“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嫂子更是头一回见,你觉得好奇也正常,”聂宏烈皮笑肉不笑道,“但是你这么大了,也得知道保持距离,别平白惹闲话,咱们聂家礼教甚严,可从没出过觊觎嫂子的不肖子孙,是吧?”

聂宏烨僵着脸道:“聂家结亲也讲究年岁相仿,可没出过娶小自己十几岁的老婆的。”

聂宏烈澄清道:“只有八岁。”

身上压着头野狼,沈沉蕖也面不改色,自顾自收拾画具、给松节油瓶口包保鲜膜。

聂宏烈一面抗击疑似情敌,一面抬手摸了摸他肚腹,道:“起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不必沈沉蕖回答,手下触感扁扁的,他便知沈沉蕖饿着肚子,询问一位帮佣阿姨道:“问厨房早饭准备好了没有?”

沈沉蕖被聂宏烈一碰,身上那种冰凉僵硬的感觉便发作起来。

日出后光照渐强,沈沉蕖眼前一阵阵模糊。

他坐不住,上半身陡然前倾,掌心撑在画架上。

聂宏烈眼神一紧,立即将人抱起来,吼道:“叫医生过来!”

然而聂家的家庭医生也好,北都的医生们也罢,对沈沉蕖这副身体都是无计可施。

只能叮嘱吃一些营养丰富、味道清淡的病号餐,再开一些补剂。

事实上以他们的专业视角看来,沈沉蕖这样的身体机能,能活到现在是一种奇迹。

这一折腾倒是惊动了聂家上下,二老赶过来时,却远远望见聂兆戎的背影。

聂太太嘀咕道:“东苑那么远,比我们来得还快,小叔子消息倒是灵通。”

聂董事长却很欣慰道:“他也终于知道关心一下家人。”

临到门边又怒道:“那个不孝子人呢?第一次见面不来,这下他嫂子病了他也不来!哪里像一家人的样子!”

“……爸,妈。”

不孝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聂董聂太:“……”

三人陆续进门,聂宏烈的神情显然并不欢迎。

事实上他连聂宏烨也想赶走,只留下他和沈沉蕖。

他道:“惊着你们了,不过馡馡这身体要慢慢养,他喜静,你们也不用每次都过来。”

“你这是什么话!”聂董事长斥责道,“我们还能装不知道、漠不关心吗?”

聂太太温声道:“过两日家里要去弘华寺,儿媳妇也一并去捐些香火、供供灯吧,给自己积德积福,说不定对身体有帮助。”

听见“弘华寺”,沈沉蕖眼神一闪,笑了下,点头答应。

男女有别,聂兆戎所站位置离床榻还有一定距离。

即使如此,聂兆戎仍然看得见沈沉蕖苍冷如雪的面色,况且眉心的霁蓝色小痣又是冷色系,更为他平添几分孤寒。

他虚弱得气息只剩细细一缕,全然看不出昨日还敢与聂兆戎针锋相对,揪着男人的领口,猫尾巴都要戳到男人脑门上。

因为身体掩在被子下,只露着巴掌大的一张脸,也显得年龄更小了,同画上那十五六岁的模样更贴近,聂兆戎禁不住怀疑,沈沉蕖今年真有二十五了吗?

还是说他身为妖物,修炼了什么秘术,让容貌永远静止在十几岁?

那表情呢,和聂宏烈……的时候,他也如画中一般,起初冰冷坚贞,然后被摧折得流泪吐舌、满面酡红吗?

聂兆戎忽而道:“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聂家的男人,不单要做出一番事业,更重要的是照顾好妻儿、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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