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分明是从家族的角度出发,并不带有对沈沉蕖的私心。

可没来由地,聂宏烈觉得有点刺耳。

聂宏烈手伸进被子里,将沈沉蕖的手包在掌心。

按捺着情绪答道:“馡馡的身体也一直是我的心病。”

不知哪里散发出的雪薄荷香,清幽冷冽,淡淡弥漫在室内,一呼一吸都无法忽略。

聂兆戎身在这幽香中,接着来了一句:“如果照顾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娶。”

聂宏烈表情一顿,两弯浓眉缓缓上挑。

“罢了,”聂董事长没想到自己这三弟今天这么多话,打圆场道,“他们俩感情这么好,老大怎么会不上心,只不过这孩子看着是先天体弱,要温补也急不来。”

又同医生道:“上次配的药我吃完了,效果不大明显,晚饭后你再过去南苑一趟,帮我调调方子。”

窗外俶尔有些骚动,聂兆戎皱眉道:“外头吵什么?”

管家聂兆阳匆匆走入,面色惶急,道:“兆辅说,明茶堂那里出了点事。”

明茶堂便是聂家年轻人们上课的地点。

聂兆阳不肯明说,便是此事不方便先说与其他人,只欲先告知聂兆戎。

聂兆戎肃声道:“这里都是自家人,直接说。”

聂兆阳老脸上有种看了脏东西一样的痛心,道:“刚刚有两个学徒,在明茶堂外头墙角亲热,被人看了个正着。”

聂董事长和聂兆戎闻言脸色微沉。

聂太太却是稍霁,道:“你这表情,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是不大成体统,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也情有可原,就罚他们一个月清扫,给个教训。”

聂兆阳视死如归般垂下头,一狠心道:“两个学徒……都是男的。”

室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聂董事长身体开始哆哆嗦嗦,脸色涨红发紫,简直七窍生烟。

聂兆戎一摆手,道:“通知他们的父母,把人领回家去,另谋高就吧。”

聂董事长补充道:“现在就把他们赶出门,永远不许再踏进主宅一步!”

聂太太赶忙接道:“再安排几个阿姨,把明茶堂里里外外泼水,彻底清扫干净,尤其那个墙角。”

聂兆阳领命去了。

余下的人里,除了沈沉蕖与聂宏烈,脸色也都青红交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丑闻。

聂董事长余怒未消,回头借着此事警告道:“你们都看见了,除了老大已经结婚,你们两个千万不能闹出这种丑事!”

聂宏烨吊儿郎当道:“我才不会,您就别操心了。”

聂兆戎没表态,聂董事长便与他道:“你侄子都成家了,你不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聂太太随即道:“我最近联络一下几个老主顾,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女孩子。”

聂兆戎一口回绝道:“不用,多谢大哥大嫂。”

时移世易,如今面对自己这个三弟,聂董事长无法用长兄如父来压制他。

只是尴尬道:“你这人也是,从没个笑脸,哪家的女孩子受得了。”

聂太太笑着缓和气氛道:“小叔子这脾气,得找个主动的、活泼的才行,不然两个严肃的凑作一对,怎么会生感情。”

聂兆戎又加重语气:“不用。”

偏聂宏烈跳出来吸引炮火,悠悠道:“九叔是想打一辈子光棍?”

聂兆戎抬手,指腹摩挲了下自己的衣领——明明衣服已经换过,衣领上却好似还濡染着沈沉蕖抓握留下的雪薄荷味,指腹一碰便沾了满手香。

他道:“是又怎么样。”

“讨不着老婆,惨呐,”聂宏烈把沈沉蕖揽在怀里,给他喂了一勺银耳羹,笑道,“老婆,你说是不是?”

沈沉蕖:“……”

他眼梢冷冷淡淡地掠过聂宏烈,指了指纸巾示意自己要擦嘴。

聂兆戎看着他们互动。

……两个人情意绵绵、你侬我侬、伤风败俗的,即便新婚干柴烈火,也很不像话。

聂宏烈给沈沉蕖擦拭时,聂兆戎便见那两瓣唇被按下复又弹起。

色泽由苍白变得红润,看起来柔软得要命。

脑海中刹那浮现那夜沈沉蕖用唇语说话。

那嘴唇清润润,湿光淋漓,仿佛让人一抿便会汁水四溢……聂兆戎猛地绷紧下颚。

聂宏烈擦完迟迟不松手,手指隔着纸巾摁在沈沉蕖唇珠上。

沈沉蕖冷漠脸将狗爪推开。

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可爱,聂宏烈简直想现在就亲他一口。

好容易忍住,道:“不过,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化了,没想到聂家反应还是这么过激。”

聂兆戎浓眉拢起,道:“无论谁允许,聂家都不可能允许。”

聂宏烨亦嫌恶道:“提同性恋干什么,难不成大哥搞过?”

聂董事长不满道:“你自己不像话就算了,可别把这些不三不四的观念传染给你老婆!”

聂太太倒比较放心,道:“反正你已经娶老婆了,合法化也轮不上你。”

“好在,你没领个男人回家。”

沈沉蕖扯了下聂宏烈的袖口,示意他少说两句。

聂董事长拂袖道:“行了,都出去吧,让病人好好休息。”

四人前前后后走出卧室,沈沉蕖目光越过窗子,轻声道:“你父母没走同一个方向。”

聂宏烈便也顺着看过去,道:“我父亲好像是往后山去了。”

窗外两个在聂家做活许多年的保姆阿姨也注意到了,一个道:“又去后山,这么多年了还去不厌。”

另一个道:“难不成一直挂念到老吗……”

两人的对话根本没有控制音量。

非但沈沉蕖及聂宏烈听见了,没走出几步的聂太太也听得见。

她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但迅速转变为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沈沉蕖目光幽幽地飘出窗外,道:“你母亲似乎也不是回南苑。”

聂宏烈观察须臾,道:“那个方向只有明茶堂。”

沈沉蕖眼神从聂太太脸上收回,倏尔道:“你家那个负责教授学徒的辅叔,现在什么年纪?”

聂宏烈也不确定,道:“没了解过,但他和我父亲年岁相近。”

沈沉蕖垂眸,微微笑了一下,伸手合上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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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茶堂出了事,聂兆戎还是过去走了一趟。

明茶堂结构类似于大学的环形阶梯教室。

只是座位更大,间距也更宽阔,占地约六七百平。

虽说两个年轻人是在室外被发现的,但消息会长腿儿,不出十分钟,所有上课的师生全都知晓。

躁动的情绪也跟着一传十,十传百。

聂兆戎在外头走了一圈,瞧见不少偷偷溜出来、或看热闹或单纯坐不住的小辈。

大部分不敢和他对视,灰溜溜回去上课。

但在后门处,有个小子约莫二十出头。

是聂兆戎二哥的儿子,聂宏烈与聂宏烨的堂兄弟,聂宏钟。

直至聂兆戎走到近前了,聂宏钟都恍若未觉,眼神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东西。

脸庞呈现诡异的赤红色。

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心头,聂兆戎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聂宏钟手中摩挲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洛神吊坠。

洛神足踏蛟龙,身绕凤凰,飘飖于茫茫渌波,灼若芙蕖,衣袂飘然。

这玉坠通体莹白光润,毫无杂质,品相上乘。

尤其神女修眉妙目,眼梢含情,竟十成十是沈沉蕖的模样。

玉坠之下是一沓照片,三寸大小,可以放进口袋随身携带。

最上方的一张映入聂兆戎眼帘。

一截线条曼妙的雪色足踝,纤细得一手都握不满,跟腱伶仃地撑着。

下头则是一双浅口细跟鞋,优雅复古的黑色尖头。

鞋底却是一片浓郁的朱红色,馥郁艳烈,胜过玫瑰与晚霞。

聂兆戎没有盯着人脚看的癖好,也不曾研究什么风丨骚的鞋子款式。

竟不知还有这样表面正经实则浪丨荡的红底鞋。

这一抹红,似乎与另一处红重合。

——一只白皙的手腕,圆润的小凸起嵌着枚红宝石骨钉,艳丽得近乎妖冶。

“拿来。”聂兆戎沉声道。

聂宏钟一惊,但正是叛逆的年纪,表情不情不愿,也固执地没有动。

但聂兆戎的眼神太具威慑性,上位者气势强悍,仿若千钧之力当头压下。

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眼神,连呼吸都难以保持平稳,甚至连站立都做不到,容易双膝一软跪下去。

聂宏钟梗着脖子坚守须臾,终究难敌,脸色极为难看地递给聂兆戎。

聂兆戎一张一张翻看。

每一张都是身体的部位。

除了足踝,还有白得近乎剔透的耳垂。

垂坠长裙勾勒出的细腰,两枚腰窝隐约可见,以及腰下骨盆撑出的圆润饱满的臀。

长发掩映的一抹雪润颈项……

没有五官长相,可哪怕不见最后那张雪色发丝,聂兆戎也还是认出了这是谁。

聂兆戎眼神并未在这些香艳暧昧的身体部位上过多停留,摸出打火机。

“咔”一声火焰燃起来,将这些照片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他还握着那枚洛神坠,对聂宏钟道:“滚去祠堂,聂家的长辈会告诉你,怎么和别人的妻子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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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入户,东苑清辉满地。

聂兆戎杵在窗前,掌心里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玉坠。

质感触手生温,甚至能感受到弹性,如同肌肤。

——聂宏钟这个败类,雕刻技术倒是很炉火纯青,望着这坠子,便如与沈沉蕖对视。

聂兆戎端详沈沉蕖的眉目神态。

神女自然是清高端庄、不可冒犯,可在这一派清冷凛然之下,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狡黠与傲慢。

正如在那画中,沈沉蕖轻轻抬着下巴,是一枚美丽而力孤的、无法反抗的祭品,是怀着纯善与悲悯、对贪婪的凡人赐予圣水的神祇……也是一只对人类疯狂而愚蠢的举动感到轻蔑又无奈的小动物。

聂兆戎手持一支毛笔,下笔是淡淡的霁蓝色。

一点一点细细描画,蓬松茂密的一条尾巴,摇曳在洛神身后。

画完这一条,聂兆戎动作一顿,又连续添了八条。

……是猫,也是狐狸,一只成了精的,可恨的九尾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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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华寺之灵验闻名遐迩,故而香火鼎盛。

聂家是弘华寺常客,一行人抵达山门时,早有僧人等候,引他们前往禅房。

看清来人,聂太太意外道:“明觉师父。”

这明觉僧人虽然年轻,佛法却高深,只是从前不知在哪里禅修,两年前始至弘华寺。

他一直专心修行,无论方内之人权势几何,都从不逢迎,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觉并未解释,只是微一颔首,视线在沈沉蕖与聂宏烈身上扫过。

聂太太因笑道:“明觉师父,这两位是我的长子同长媳,今后也会与我们常来。”

僧人垂下眼,双手合十与二人见礼,又道:“另外两位年轻的施主也少见。”

何止是少见,聂兆戎与聂宏烨只在小时候跟着一起来,稍微大一些便一概不参加了。

这次他们没有拒绝同行,聂家二老也意外,但觉得他们能懂事明理终归是好的。

知道顾家,总比我行我素、冥顽不灵要强。

寺内旃檀香味浓郁幽沉,聂董事长道:“此次入寺,我仍欲供奉海灯,心中也仍有苦闷未解,还请明觉师父周全。”

明觉说了声“好”,却不亲自做向导,而是招手唤了以往接待聂家二老的僧人来,交代他与聂董事长参禅论道,便兀自领其余人去往禅房。

聂董事长面色显出几分微妙。

此举可以理解为明觉分丨身乏术,但若解释为明觉不愿搭理自己,似乎也没错。

沈沉蕖左手边是聂宏烈,右手边则是聂太太。

他打了行字给聂太太看,字里行间似有关怀之意:“您脸色不太好,身体不适吗?”

聂太太朝他一笑,只是难掩勉强,道:“空气稀薄,呼吸不太顺畅,缓一缓就好了。”

此情此景下,一位贴心的儿媳妇早已搀扶住婆母手臂,嘘寒问暖以表孝意。

但沈沉蕖只是礼貌点头,一路上连聂太太衣角都没沾一下。

这下聂太太的面色也微妙得挂不住了。

佛门清净地,连牵手都是禁忌。

聂宏烈强忍着,只紧紧随在沈沉蕖身侧,想着进了禅房再亲热。

但越美好的计划,越容易事与愿违。

听着僧人的指引,聂宏烈嗓音蓦地拔高:“……分房住?”

聂董事长恨铁不成钢道:“不肖子孙,离家之后从来没有禅修过吗?”

聂宏烈被迫接受了单人单间、哪怕情侣夫妻都不可混住的规则。

且因空房有限,被师父带去了离沈沉蕖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另一侧。

禅修还需要劳其筋骨,但聂家二老年岁高,沈沉蕖身体又孱弱,因此只有另外三个青壮年需要跟随师父们打坐及劳动。

唯一的优待大概因聂家供奉的香火足够多,所以相比普通禅修者,他们没有被收走手机。

沈沉蕖在禅房里一张又一张画速写,累了便播放电影分析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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