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后日光和煦,最高司法院的车驶入A大校园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牌号是……”江星卉探身往外看了眼,回头对沈沉蕖道,“特1112,前面是二少的车。”

A大正门三条车道,切割开后每一条最多容两辆小型车并行。

但沈沉蕖和秦临谦的车都是D级车,体型可观。

因而前头秦临谦的车不动,沈沉蕖这辆也只能停住。

沈沉蕖正要吩咐房晦明倒出去、走另一条车道。

却见前车后座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下车,径自朝他们这边过来。

沈沉蕖目光从对方身上收回,道:“你们先去礼堂看看有没有问题,我稍后到。”

房晦明请示道:“那这车?”

沈沉蕖缓缓闭眼,道:“秦临谦开。”

两人走后,后座车窗被人从外敲了敲。

玻璃降下,秦临谦倾身注视着沈沉蕖,状若恭谨道:“母亲。”

秦临彻称“母亲”时,总是带着阴阳怪气。

老三秦临骁则从不称沈沉蕖为“母亲”。

唯有秦二,每每见面,都是规规矩矩这样称呼。

秦家原本是联邦医药行业的龙头,到秦作舟这一代无人继承,便交给职业经理人,直至秦临谦选择接手。

经商之前,他也是军部一员猛将,身材健硕。

这样立在车边,完全挡住了日光,浓黑的阴影将沈沉蕖完全笼罩。

沈沉蕖阖眸不看他,平静道:“秦作舟已经死亡,我和你也就没关系了,以后见面可以不用像请安似的过来,更不用再称我为 ‘母亲’。”

秦临谦盯着自己的影子浸透沈沉蕖的画面。

跟没听见似的,笑了下,道:“母亲方便让我进去说话吗?”

后座很宽敞,沈沉蕖坐得紧靠一侧车门。

是以秦临谦坐进来后,两人间仍隔着十分明显的距离。

秦临谦目光在副驾驶上新的一捧白掌珠玫瑰上凝了凝,转头盯着沈沉蕖。

车内光线幽暗,沈沉蕖的肌肤略显朦胧,眉目五官清晰分明,也添了几分柔软。

看见小猫的侧脸,心也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偏偏这小猫出公差,身上是一套齐齐整整的制服。

沈沉蕖对这身衣服带有莫名的执着,除非他自己愿意脱,否则谁都不许扒。

更断然不允许谁在他穿着制服时,对他行不轨之事。

秦临谦强忍着捻了捻手指,凑近向沈沉蕖深深嗅闻了几下,吸得肺腑全部充满雪薄荷香,道:“母亲来之前,刚打过抑制剂?车里似乎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

alpha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那处皮肤登时泛红。

沈沉蕖又朝旁边挪了挪,道:“嗯。”

他态度这样冷淡,秦临谦却丝毫不觉挫败。

偏转身体朝他靠近,竟是要去嗅闻他后颈的腺体。

但沈沉蕖抬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推远了些。

秦临谦却顺势扣住他手腕,嗅了嗅他指尖。

沈沉蕖立刻抽回手。

秦临谦回味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宸千’的药品线研发了一种新型抑制剂,采用更天然的原料,已经通过了临床试验,马上就会上市,母亲对这类抑制剂应该没有耐药性,以后可以试一下,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天注射三次。”

沈沉蕖颔首,仍然惜字如金:“知道了。”

秦临谦视线牢牢地锁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身侧,倏地道:“母亲……你的尾巴呢?”

沈沉蕖终于张开眼睛看向他。

剔透的浅茶色眸子望过来,秦临谦瞳仁兴奋而神经质地震颤了两下,笑道:“我真的很怀念小时候,母亲还不能很熟练地藏起尾巴,会轻轻地问我能不能帮你保守秘密。”

“还会……”他“嗬嗬”地吸了吸气,道,“让我帮你试试看能不能塞回去。”

——如他所愿,沈沉蕖给了他一巴掌。

秦家父子四人毫无血缘关系,因此长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可体型却是同款——典型的alpha体格,高大又雄健,肌肉块垒分明。

哪怕穿着正式又绅士的西装,也难掩本能里野性的侵略感。

假如只论拳头强弱,四个沈沉蕖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可偏偏沈沉蕖扇巴掌的时候,谁都不会格挡,更不用说还手,一个赛一个地老实受着。

甚至在沈沉蕖尚未嫁给秦作舟的时候,在兄弟三个以为竞争对手只有彼此的时候,三个人还会暗中比较谁多挨谁少挨。

谁占上风都不行。

秦临谦得了他正眼相看,又挨了一巴掌,似乎终于顺了气。

alpha抬手覆住沈沉蕖侧脸轻轻摩挲,温声道:“母亲什么时候来‘宸千’看看?它发展得很好……只有母亲来看一看,它的存在才有价值。”

“没有价值的话就卖给别人,”沈沉蕖好生无情,道,“你的车为什么一直拦在前面不走?”

“抛锚了,”秦临谦不承认是自己刻意为之,道,“一时半会儿挪不开,不过东礼堂这么近,母亲不如下车走过去,两辆车校方自会处理。”

东礼堂就在主干道路右侧,近在咫尺。

沈沉蕖本来也打算进学校后便步行,闻言也无异议。

只是他这侧车门离隔断横栏太近,无法开启,必须先等秦临谦下去。

秦临谦没再东拉西扯,痛快地下了车。

沈沉蕖身体挪过去,秦临谦便抬手扶着车门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又伸手要扶他的手。

沈沉蕖无视他那只手,径自迈出车厢。

可秦临谦却直接更进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硬生生让两个人看起来像牵着手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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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离开A大后,回来开讲座的频率是每学期一次。

这意味着如果能考入A大,就有机会在读大学时见到他八次。

更不必说沈沉蕖本科就在A大念的,法学院学生之间联系紧密,不同届之间不称学长弟姐妹,而以师兄弟姐妹相称——将来若有机会喊沈沉蕖一声“师兄”,岂不比“沈院长”更亲近许多。

于是A大近年分数线水涨船高,法学专业更是卷生卷死。

上一学年沈沉蕖只来了一次,因为他要备婚。

那场世纪婚礼空前绝后,种种安排繁琐至极。

沈沉蕖工作也不能耽误,委实分不出时间回学校。

于是去年A大莘莘学子大失所望。

若非秦作舟地位尊崇,婚礼当日他头上会被学生们扔臭鸡蛋。

今日沈沉蕖要来,学生们若是没课,便早早带上沈沉蕖出的教材或专著来校门口等。

说翘首以盼亦不为过。

沈沉蕖的车来了!

沈沉蕖的车停了!

沈沉蕖的车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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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下……

……下来一个不是沈沉蕖的男的。

然后沈沉蕖才扶着这个人的手出现。

同学们重新雀跃起来,争先恐后朝沈沉蕖围拢。

沈沉蕖也挣脱开秦临谦的手,在学生们的簇拥中走向礼堂。

当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出了秦临谦的身份,更晓得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但秦临谦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向来彬彬有礼。

现在又亲自给沈沉蕖开车门,想来不会为难他。

然而又有人知晓秦临谦是特地将自己的讲座改到与沈沉蕖同一时间,心中禁不住嘀咕。

——这秦家次子大概也不像表面那样温和谦敬。

指不定暗地里给沈沉蕖使什么绊子,以平杀父之恨……

比如他这车,特地挡在沈沉蕖的车之前,不就是要给沈沉蕖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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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礼堂是A大举办校庆、开学及毕业典礼以及其他重大活动的首选场所。

是以占地极广,可同时容纳万人。

但今日仍然座无虚席。

甚至有众多没抽中票的学生,只求遥遥一睹沈院长的绝代风姿,守在礼堂外。

整个礼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有部分学生只看沈沉蕖、不看他的PPT、甚至还举着他的应援手幅之外,讲座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自由提问环节。

A大作为联邦最高学府,学生们的思维很是活跃,问题从专业到生活不一而足。

学生阶段学术水平有限,他们能提出的最刁钻艰深的专业问题也难不倒沈沉蕖。

而专业之外的提问性质都比较温和。

因此沈沉蕖回答起来也不吃力,场内气氛轻松愉快。

又一个学生得到回复后坐下。

主持人见有个学生将手举得极高,便问沈沉蕖:“最后排那位同学很踊跃,您看……?”

沈沉蕖首肯,主持人便道:“那下一个就由最后一排十一号座位的同学来提问吧。”

男生站起,体态紧绷,一字一顿道:“沈教授,请问您对于回国任教之后每堂课教室都爆满、还天天收到无数情书是什么感觉呢?”

沈沉蕖本硕时都没有收到过情书。

因为他直到硕士毕业时才刚满十六岁,在此之前,他看起来更是太嫩。

同学们都是比他年纪大不少的哥哥姐姐,只能对他爆发出父爱或母爱。

十八岁博士毕业之后,倒是和自己教的学生成了同龄人。

甚至年龄比许多学生还要小一点儿。

此前也有学生询问情感方面的问题。

故而沈沉蕖并未觉出异常,道:“我对于狂热的个人崇拜不做评价,但如果有人因为我而对刑法产生兴趣,我还是会很乐于看到。”

男生头脑发热,继续道:“学校不禁止大学师生恋,这么多情书,这么多爱慕,您一次都没有动心过吗?”

沈沉蕖果断道:“没有。”

男生一攥拳头,问出第三个问题:“您在与秦作舟成婚之前,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对于婚姻毫无兴趣,为何后来还是嫁给了秦作舟呢?”

沈沉蕖听出他语气愈发激昂。

但回答的声音仍然冷静:“缔结婚姻,是基于情感和利益的综合考量。”

男生语调瞬间昂扬:“情感?无论您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对于秦作舟的称呼都是直呼其全名,但秦作舟曾不止一次吐露诸如‘今天的领带和袖扣是我妻子为我挑选的’‘这花很漂亮,带回去给我爱人看看’之类情感充沛的言语,您对外从不称秦作舟为丈夫,您真的爱他吗?”

沈沉蕖一静,似是含着点困惑反问道:“为什么要用称谓来衡量情感的深浅?”

——那如果真的有情,为什么审判定罪的时候毫不迟疑?

——为什么明明法条量刑只是区间,你却坚持选择最高的那一档,送自己爱的人死?

提问的男生知道,最后这两句问题是如何的尖锐,在这种场合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知道一旦自己问出口,气氛会陷入如何的僵局。

也知道或许自己甚至得不到沈沉蕖的回答。

——那位主持人经验极其丰富。

只要沈沉蕖不想回答,她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跳过去。

可他忍不住去窥伺。

台上这个人,在学业事业方面完美到无懈可击。

相貌亦是如此,骨相起伏有度,侧脸纵深度高,肌肉与皮肤完全贴合着骨相,紧致、平整又饱满——建模似的令人惊艳,又比建模更为灵动。

在礼堂的死亡顶光之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沟壑纵横的怪物,他那张脸却还是立体又漂亮。

可他的私生活,却充满种种隐秘的、引人遐想的信息。

突然宣布的婚讯。

相差十五岁的老夫少妻。

宏大到仿佛倾其所有的婚礼。

妻子无情决绝、丈夫放弃上诉甘愿赴死的终局……

男生按捺不住、抓心挠肝似的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想问沈沉蕖,想透过他冷静的面具知晓他在情感方面的真实想法。

想听一听他微敞领口里,那两枝纤细伸展的锁骨之下,那一颗心是如何跳动。

想看一看他最柔软的、不能设下任何防备的内里……

窥探别人的隐私,像趴在别人床底下听秘密。

倘使床上的人是沈沉蕖,那么没人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如果您真的……”

话语戛然而止。

在前排座位的掩蔽之下,乌黑冰冷的枪丨口悄无声息地贴住了他的腿部动脉。

除军警人员之外,联邦公民成年者可合法持有枪丨支。

可普通人可购买的枪丨支种类相当有限,也没有连发功能。

而这把是军部专用枪丨械,威力远非寻常枪支可比。

一道极低的、只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嗓音。

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道:“把你的狗嘴闭上,坐下。”

“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嘴快,还是这把枪快。”

台上沈沉蕖并不避讳,他对于所有学生持一种过度包容温柔的态度,甚至主动问道:“什么?”

男生僵着脸,木然道:“没什么……谢谢沈教授。”

主持人很快点了另一名女学生提问。

这个男生坐下之后,才怀着惊惧,机械般偏头,望向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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