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伫立在门外,眼神久久不曾挪移。

手在身侧口袋中,无意识攥紧了洛神玉坠,力度大到玉石边缘嵌入皮肤。

这么洁白柔软的、一个掌心就能完全裹住的小洛神……到底有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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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弘华寺后,聂家便进入了新一轮的茶忙时节。

谷雨已过,凤凰单丛中玉兰香与夜来香型的采摘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

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唯余沈沉蕖与聂宏烈两位闲人。

只是聂宏烈虽不参与聂家茶业的经营,自己公司的事务却半分不少,每日电话与视频会议也不断。

他工作时,视线总时不时寻找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而沈沉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画着画。

天光云影、人物花鸟,在他画笔或刮刀下徐徐铺展开来。

而他面容沉静,眼神如笼轻烟薄雾。

仿佛注意力都在美景上,又仿佛心不在焉、只是习惯性地画画。

聂宏烈负责在沈沉蕖画完之后帮他清洁。

沈沉蕖则在一旁贵妃榻上看书看画、听音乐、观察动态视频或电影,刺激灵感。

画笔浸入松节油、油画板先刮再擦、刮刀放入温水先泡再擦……

聂宏烈目光落在沈沉蕖身上,仍未看清他来到聂家的目的。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采风。

“大少,”管家聂兆阳敲了敲门,道,“该出发了。”

聂宏烈皱眉道:“出发?往哪去。”

聂兆阳:“……”

聂董事长在外揣着怒气冷哼道:“往哪去?昨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单两只眼睛长在你老婆身上,连耳朵都贴上去了!”

聂宏烈以此为荣,笑道:“何止眼睛耳朵?我全身都时时刻刻被我老婆吸引着呢。”

聂董事长懒得和这不孝子扯皮,直接道:“跟我去祖墓。”

聂宏烈岂会甘愿,拒绝道:“新婚燕尔干柴烈火,我一刻都离不开馡馡。”

聂董事长气道:“聂氏先祖的忌日,你是主支长子,怎么能不去!”

几千年前的、现在都转世为人不晓得几十回的先祖,哪有眼前的老婆重要。

何况聂宏烈想到那古台的那则传说便觉得心情复杂,仿佛他要去拜祭的是一群对美人垂涎三尺的色中狂魔——万一烧香的时候通了灵,招回来什么,看见沈沉蕖怎么办?他可不想老婆被色鬼缠上。

但聂家祖墓旁有个华佗庙据说十分灵验,沈沉蕖身体太荏弱,他去给医神上一炷香,说不准照拂沈沉蕖少生些病痛,也不要遭遇任何危难。

聂宏烈从前是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但对沈沉蕖有意之后便转了想法。

上回在弘华寺自觉戒除荤腥、大捐香火也好,这次想去华佗庙亦然。

万一呢,万一打通了哪路神仙的关系,对沈沉蕖的好能多一分便多一分。

在聂董事长彻底爆发、命人去请家法之前,聂宏烈起身道:“知道了,收拾一下就出去。”

而后他转身抱住沈沉蕖,结结实实地啃了下对方的嘴唇。

正专注于艺术世界的沈沉蕖:“……”

沈沉蕖手中屏幕的电影画面上,是女主角的特写。

“别回顾过去。”

“往昔的种种会牵住你的心,徒令你缅怀过去。”[注1]

沈沉蕖的目光只在台词字幕上一掠而过,便切到下个分镜,观察分析构图、景深、色调等等。

聂宏烈尤为着迷于他全神贯注的模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学的小猫?放到古代,一定连中六元,看尽长安花。

聂宏烈起身换衣服,超刻意露出雄健的胸肌腹肌。

但沈沉蕖正沉浸在电影艺术中,完全忽视了他的野狼魅力时刻。

聂宏烈正欲再加大表现力度,门外聂董事长已经等得耐性尽失,吼道:“逆子!”

聂宏烈只得最后使劲亲一下沈沉蕖,出门和老头子见祖宗去。

聂宏烈走后,沈沉蕖回笼小睡片刻。

但约莫是时间地点都不对,浅浅一觉反令他更加难受,醒来时太阳穴一阵阵针扎似的痛。

双眼模模糊糊地一转,隔着围床纱帘,却陡然见到一座山似的偌大影子。

不知谁坐在他床边,更不知坐了多久。

咳嗽难免显露声线,沈沉蕖抿着唇忍耐咽喉的痛痒,正待撩开帐幔看来人是谁。

对方却也同时瞧见他在轻纱对面的身影变化。

晓得他醒了,率先开口,语气谦卑恭敬:“嫂子。”

沈沉蕖:“……”

聂宏烈应是只有聂宏烨一个亲兄弟,那这个人大概是聂宏烈的堂兄弟族兄弟之类。

无论是哪个,这声线他都完全陌生。

来人也明白他不认识自己,遂自报家门道:“我叫聂宏钟,和大哥是堂兄弟,大哥带嫂子回来那天,阳叔开门之后,我也在大门旁边,和族里几个兄弟站在一起,我在最前面,也最先看见嫂子。”

沈沉蕖对此毫无印象,兀自打字,手伸出纱帐,给对方看屏幕:“你有什么事吗?”

半透明的轻纱,影影绰绰,蓦然挑开一线。

先是一缕雪薄荷味的幽香从中荡出,裹挟着帐子内闷出的微微潮润的水汽。

竟似一瞬的濛濛烟雨拂过脸——微凉,香气扑鼻。

继而柔柔探出来一只玉手与一截皓腕,荸荠般嫩白水灵。

指尖扣着手机边框,相接触的位置,肤肉微微形变,被坚硬金属压出淡粉色。

聂宏钟眼神如胶般粘在那枚血红的腕骨宝石钉上。

如见一瓣红梅点缀雪地,滟滟的红与洌洌的白对照鲜明,恍如鬼魅。

反应过来时,他上身已大幅度前倾,轮廓枕着那纱帐,鼻尖险些紧挨着手机屏幕。

沈沉蕖:“?”

这人近视?

沈沉蕖一晃手机,提醒聂宏钟答话。

聂宏钟刚一开口,却见手机消息栏连弹数条短信。

【聂宏烈:我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现在在做什么呢。】

【聂宏烈:怎么不回老公微信,是不是又免打扰了。】

【聂宏烈:老公在下山了,马上回去,给你摘了花,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怎么奖励老公?让老公亲亲小尾巴好不好?】

聂宏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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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久久没听对面说话,一时意兴阑珊,想收回手不再理会。

聂宏钟却陡然直白道:“嫂子的手机也是香的,所以我才走了神,嫂子别生气。”

沈沉蕖:“……”

聂宏钟靠着帐子,薄纱上也熏透了雪薄荷香,且触感柔软细腻如肌肤。

闭上眼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倚着纱帐,还是醉卧美人月匈月甫。

他呼吸变得粗重,殷切道:“我看大哥随大伯出去了,嫂子身体弱,我担心嫂子一个人在卧室没人照应,所以来守着嫂子。”

又补充道:“嫂子在这里,身边没有娘家人,大哥一个人分丨身乏术,偶尔顾不过来的时候,嫂子尽管找我,我都能补上,陪着嫂子。”

“……”沈沉蕖谢绝道,“不需要。”

三个字摆在屏幕上,疏远至极。

聂宏钟却未生半分退意。

视线穿透纱幕,寸寸勾勒沈沉蕖窈窕的身形,道:“嫂子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守住男女大防,如果嫂子睡了,我就隔着床帐陪着嫂子;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他一口一个“嫂子”,简直可以获评20XX年度感动全国十大小叔子。

沈沉蕖静默瞬息,倏然双手捏住两片床幔,左右一扯。

正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眸,炽热得异乎寻常,与谨慎守礼的语气不太相符。

聂宏钟猝不及防,与他近距离面对面,将他整个身影都收入眼底。

聂宏钟大脑一片空白,纱帐扬起,温软迷离,带起一蓬积蓄在帐内的香风。

轻纱一角掠过他嘴唇,宛若美人落在自己唇上的一个香吻。

他眸底腾地燃起烈火,痴痴讷讷道:“洛神……”

沈沉蕖不明其意,但也不理会他,自顾自披衣下床。

墙边桌案上有小泥炉温着茶。

沈沉蕖正要伸手,聂宏钟却长臂一越,抢先给他斟了一杯,搁到桌上,道:“嫂子小心烫。”

男人火辣辣的滚烫目光直直凝视着自己,沈沉蕖有点喝不下去。

他眼梢一掠,睇着不远处的五伦图屏风,提醒聂宏钟。

方才聂宏钟自己说的,“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聂宏钟:“……”

他践行诺言,站到屏风后头去,嗓音低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注2],我见嫂子就像见到洛水神女。我本来给嫂子雕了一枚洛神玉坠,但不巧遗失了,等我再找好玉,雕枚更精美的送给嫂子。”

屏风没有缝隙,沈沉蕖无法将手机从中穿过去。

不过他除了拒绝,也无别的话要说。

干脆连拒绝都省了,坐在窗边慵懒而优雅地饮茶,对聂宏钟视若无睹。

聂宏钟并未靠着屏风中央,而是停在边缘的位置。

这个角度,沈沉蕖看不见他,便以为他的视线也会被屏风完全遮挡。

但聂宏钟的目光毫无阻碍,锁定着他的背影轮廓。

门窗紧闭,一室静谧。

除了水沸的轻微咕嘟声与茶水漫过喉口的吞咽声,便是一轻一重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沉蕖的呼吸频率比大多数人要低,也更轻微,有时贴得极近都察觉不到。

若要捕捉他的呼吸节奏,只能通过观察他前心后背微弱的起伏弧度来判断。

而现下,沈沉蕖缓慢地呼吸着,每呼吸一次,便有另一道沉甸甸的呼吸落下。

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率,压在他温软轻细的呼吸上,一下,又一下。

沈沉蕖吐息的力度很均匀,可这一道呼吸却痉挛扭曲,跟牛一样地呼哧呼哧口耑,仿若正进行激列运动。

室内空气掺入一丝氵军氵虫腥膻。

沈沉蕖顿了顿,放回茶盏,他转头望去。

屏风系紫檀木材质,致密厚实,人在其后,透不进一丝光线,他完全看不见聂宏钟。

那呼吸声并未因他转回来而有所收敛,一如既往的崩坏、怪异,甚至……

变本加厉。

沈沉蕖目光淡淡,含着审视。

屏风后之人似能隔着厚障壁感受到他的视线。

他目光停驻越久,那呼吸的力度便更变化莫测,简直像触了电般兴奋狂乱。

“嫂子……嫂子,嫂子……”如是对峙了足有半盏茶工夫,聂宏钟中午从屏风右侧露出半边脸,右眼眸底暗红,声线变得十分粗粝喑哑,“嫂子一直看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沈沉蕖面容清寒,打字,选最大号字体充满屏幕。

“弄完了就早点滚。”

聂宏钟盯着这七个字,其中意思分明冰冷到极点,却偏偏让他看出引人遐想的滋味,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又一遍细品。

何况,沈沉蕖的眼神也是那样湿湿冷冷,轻蔑鄙夷,又慈悲怜悯。

聂宏钟手在酷子里抖得更起劲。

沈沉蕖确认他看到自己打的字后,便毫不留恋地转回身去,继续吃茶。

沈沉蕖不明白聂宏钟是如何单独进入这间卧室的。

照理说即便聂宏烈不在,西苑内的路上也不该空无一人。

或许,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其实历来存在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径,供聂家人避开他人耳目,一次次潜入室内,与自己不该染指之人幽会。

从前那古台一族在草原上,那些男人若来找他,便趾高气扬地径直闯入他的毡帐,非但不会偷偷摸摸的,反而每每在被夹爽到时发出雄浑的声响,生怕族人不知道自己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如今,聂家只不过套了层礼仪传家的皮,将所有淫乱的情愫隐匿在暗处发酵滋长,本性毫无变化。

甚至因强行自我压抑,而换来更过分的爆发,以致于哪怕还在青天白日,这些人也要冒险采花。

沈沉蕖饮完一杯,搁下茶盏,也不管聂宏钟会不会被别人发现,直接推开窗子。

院中果然人来人往,都忙得行色匆匆,可他推窗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时近五月,东琴市气温已明显偏高,忙碌时更是热得满头汗。

此时望一眼沈沉蕖,恰似湿润清新的凉风拂过。

所有躁意悉数被抚平,整个人爽得一激灵。

继而想到,这位沈小姐,丈夫不在家,便公然开了卧室的窗,任旁人肆意观赏。

随着窗户开启,蓄萦一室的雪薄荷香向外散出来,他眉目间似乎笼织着淡淡的愁绪,眸光泛起寂寥的涟漪。

好生勾人。

出水芙蕖一般娇嫩纤弱的美人,身边没个男人时时滋润疼爱,怎么行呢?

聂兆阳不必跟去祭祖,也在此处。

见沈沉蕖望向自己,遂上前问道:“沈小姐,有什么事?”

沈沉蕖打字给他看:“来聂家也有段日子了,我还从没去茶园参观过,不知道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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