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聂兆阳笑道:“定然方便,您想去随时告知我。”

沈沉蕖唇边浮起笑弧,写道:“那就现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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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好茶,需要经历采摘、摊晾、萎凋、摇青、杀青、揉捻、干燥、挑拣的过程,而一杯好茶,则要再经受香气、汤色、滋味、叶底的审评[注],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就只能埋进土里当肥料,聂家从做茶商的第一天开始即层层严格把关,在各大国际茶业赛事中,聂家也是独占鳌头……”

“这棵高山榕上自然栖息着六十余个蜂巢,仅次于景迈山的蜂神树,对于周围茶树的生息和生态系统的平衡至关重要。每逢重要节点,聂家都会在树下举行祭树神仪式,以求茶树年年碧绿繁茂,茶香岁岁远飘不歇……”

沿着山路前行,聂兆阳一壁随时讲解,一壁和蔼笑道:“会否太枯燥?”

沈沉蕖礼貌微笑,摇头。

茶园极广阔,望去竟如一片翡翠海,波涛汹涌地淌向山边。

风过时,整片茶园沙沙作响,宛似人语。

茶商行当十分讲究与顾客的情意、信任、社群效应。

聂家百年经营、根深叶茂,在这一领域几乎形成垄断。

尤其是高端茶,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加持,作为身份的象征,上流圈子人人都认聂家,形成了十分稳定且充裕的客源。

正因如此,尽管时下直播销售的风刮遍了大江南北,但聂家家规严禁族人出镜,进账也并未明显下滑。

然而不做直播不意味着放弃庞大的电商市场。

聂家今年也开始开拓纯图文式、不直播的平价“口粮茶”,以及一些深加工茶产品的电商渠道,以求更上一层楼。

生意越做越大,人手越来越多,采茶时的场面便越来越壮观。

凤凰单丛的采摘时间颇有讲究。

清晨、降水、毒日头,皆不采,以保持茶叶最适宜的含水量。

如今连晴数日,又在下午,露水已消,正是最佳的采摘节点。

采茶妇女们穿梭其中。

拇指与食指捏住嫩茎,轻轻向上提折,“虎口对芯”的手采法驾轻就熟。

日头渐移,竹筐里的嫩芽也渐渐堆积起来,青翠欲滴。

聂家的茶园与茶厂相连,逛了逛茶园,聂兆阳引着沈沉蕖朝杀青的地点走去。

沈沉蕖行走时,姿态十分雍容雅正,发丝与衣袂飘飘,撩起轻软的香风。

聂兆阳在他边上,只觉自己活脱脱是个服侍女王的总管太监,手中只差一把拂尘。

远远听见嘈杂声,聂兆阳困惑道:“怎么了这是?”

两人近前几步,只见一群人围在炒锅附近,其中大多数都姓聂,只是分支远近的区别。

众人也瞧见沈沉蕖,便自发让出一块空间。

眼神也不看炒锅了,黏在沈沉蕖身上挪不开。

聂兆阳介绍身份后,众人忙称沈小姐好。

外头空间开阔,越往里,人流越密集,但尚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

可是沈沉蕖站在那里,手背蓦然触及另一只手。

皮肤粗糙,筋骨坚硬,力量勃发。

若说触碰还算偶然事件,那对方碰到他手后又粗鲁地捏了一把,便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沈沉蕖抬眼望去。

一个男人,离他不过毫厘,模样陌生,但能看出聂家人的面部特征。

沈沉蕖神态不辨喜怒,反倒是对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乍一看整体,是眉峰紧皱,愠怒又沉郁。

可瞳孔却在兴奋地颤动。

唇角甚至遏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因拼尽全力死死压住,导致那里微微抽搐。

就譬如走在路上,瞧见兄弟家的猫跑出来。

雪白漂亮又柔软,看一眼即知手感绝佳,一时手痒至极、失去理智,于是狠狠蹂丨躏之。

反应过来又万分懊恼,唾弃自己不该擅自染指兄弟的猫。

但潜意识里仍觉得这一番亵弄实在舒爽,假如重来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手的位置低,聂兆阳又被人群阻隔,落后沈沉蕖一小段。

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观察两人距离便觉不妥。

那后辈身后分明还有不少空余,怎么整个人都快贴到沈沉蕖身上了?

聂氏家教甚严。

哪怕他这样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都不好离大少这小妻子太近。

何况是那么个未婚的青年人。

且沈沉蕖本就招眼,不知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难说有没有起歪心。

聂兆阳扫视一圈就发现不少心思各异的目光,再闹出什么、传出闲话可不好。

是以聂兆阳当机立断,摆出管家架势,把在场众人驱走泰半:“都围在这里看,手头工作忙完了吗?”

直至四下只剩七八个人,彼此间距离均超过三尺。

聂兆阳才罢手,留神去看炒锅前发生了什么。

看清那位站在炒锅前翻搅茶叶的身影,聂兆阳一愣,嘀咕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随着技术进步及需求增多,机器杀青法能让茶叶受热均匀,效率又高,在水土、气候、品种、采摘天气一致的情形下,炒出的茶叶与传统人工杀青法炒出的差别极其微弱。

且手工茶要将手伸入上百摄氏度的热锅,还要不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连续翻茶二十分钟,不能有任何松懈,对炒茶工人的手臂力量、耐高温程度、炒茶技术要求极高。

故而在杀青环节,机器已基本取代人工。

只是聂家面对几位最重要的客户时,仍由人工操作,让茶叶拥有因受热微弱不均而产生的丰富变化,并注入弹性与韧性。

但今天这个炒茶工人……

聂兆戎只在做学徒时做过这些,这些年作为聂家的掌权人,他再没有亲自炒茶。

沈沉蕖在聂兆阳旁边,一茎出水芙蓉似的亭亭玉立。

他仿若对这手工杀青有些兴趣,打字问聂兆阳:“这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靠近锅不是更热吗,为什么手还能伸进锅里?”

聂兆阳和蔼解释道:“像九爷这种熟练的,可以戴上手套稍微隔热,但年轻的学徒们不能戴,否则无法及时感受茶叶的状态,容易炒坏,所以烫出满手水泡是常事。”

听见“满手水泡”,沈沉蕖眉心一蹙。

聂兆阳又赶忙补充道:“不过那是早些年了,时下大部分都靠机器,只不过大师傅的手艺需要传下去,所以每一代都得有几个年轻人吃这份苦,将来学成了,地位自然也就比普通工人高许多。”

他看了看炒锅,称赞道:“九爷这力气真是大。”

且他和沈沉蕖过来之后,聂兆戎动作似乎更用心了,届时这锅茶质量定然分外高。

“这已经是九爷今天第三轮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位小学徒道,“中间没歇,现在手还这么稳,一点不见累。”

他语调里染上一丝惊叹和佩服:“九爷怎么看着比先前还要卖力了?简直……”

简直像在刻意展示给什么人看。

“用心学,”聂兆阳提点道,“九爷这是教你们,将来无论什么地位,都应时不时做些这样基础的工作,才不会忘本。”

沈沉蕖看得差不多了,打字示意聂兆阳:“阳叔,我们走吧。”

聂兆阳忙道:“好。”

他继续带沈沉蕖去看茶艺体验区。

沈沉蕖一走,员工们才留恋地收回视线。

再一看另一边,几乎与沈沉蕖离开的同一时间,聂兆戎炒完这一轮,也默不作声地摘了手套,朝员工浴室走去。

体验区分为大小不同的包厢。

步入走廊,廊顶悬垂着一排手工纱灯,光线柔和。

两侧墙上以水墨丹青绘制采青、摇青的古法工艺。

墙边一侧陈列着金漆木雕的凤翔九天,灯下华光流转。

另一侧则均匀设立酸枝木几案,上置小茶席,朱泥壶配若深杯。

旁侧风炉给小青瓷茶釜煨着水,蒸汽在廊间氤氲出若有似无的蜜兰香。

脚下则是东琴市特有的红方砖,泛着复古的绛红色泽。

不知何处传来《阳春白雪》的曲调,七弦琴泠泠优美,回荡在廊间。

沈沉蕖走过一间较宽敞的包厢,步履倏尔顿了顿。

这包厢窗帘开着,室内场景一览无余。

数位茶客并排坐着,对面则是同等数量、身着衬衫一步裙套装的年轻姑娘。

桌案上放置白瓷盘,盛着挑拣好的春茶。

女孩子们俯首,唇抿茶叶,并张开手掌接住。

而后她们虔诚阖眼,掌心的体温与她们自身的香气相融合,静待一分钟后再张开手。

客人低眉嗅一嗅这掌心茶,再由女孩子们将茶投入水中,此后便是常规的茶艺步骤。

沈沉蕖看完,将视线转到聂兆阳脸上。

女王陛下的眼神如同冰雪般清明幽冷。

聂兆阳一哆嗦,俨然成了犯罪嫌疑人,面对的是铁面无私的审讯,一时想不通这病秧子美人画家如何会有这样久居上位的眼神。

但他赶紧支支吾吾解释道:“没没没没有色丨情交易,都是正规员工,经过培训,第一步能准确地只用嘴唇,不会沾上口水,能进来的客人们都是高级vip,男客还要额外签署单身承诺书的……要是我们拉着窗帘,那才是做贼心虚呢。”

包厢内众人专注于品茶,倒是无人发现他二人在外驻足。

沈沉蕖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位姑娘的表情眼神,才面色稍霁,示意聂兆阳继续带路。

包厢内更为清幽雅致,沈沉蕖落座在描金漆画屏风前。

聂家人自然要品最上乘的,聂兆阳为他准备了蜜兰香型的母树茶,百年老丛,价值万金。

正要通知茶艺师过来,聂兆阳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道嗓音:“我来吧。”

沈沉蕖缓缓托腮,眼神意味不明。

聂兆戎适才杀青闷出一身汗,现下倒像是才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衣裳也换了一身。

聂兆阳愕然道:“您这是……”

聂兆戎只是点了下头,道:“出去吧。”

聂兆阳一头雾水地出去,聂兆戎便关了门,同时关了窗帘。

沈沉蕖脑中冒出聂兆阳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

——“……要是我们拉着窗帘,那才是做贼心虚呢。”

沈沉蕖禁不住轻笑了声。

以往碰面,他多是平静冷淡,被聂兆戎惹恼时会含着嘲弄微微勾唇。

其余时候便是病痛缠身、颦蹙眉头。

此刻这样促狭的笑,聂兆戎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因而聂兆戎坐到他对面,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沈沉蕖:“……”

一见聂兆戎笑,他立即收起嘴角,恢复高贵冷艳的表情。

聂兆戎:“……”

是自己不讨这小猫喜欢,还是这只小猫想表现得冷漠一点、觉得这样孩子气的笑会崩他的人设……猫设?

窗帘一关,室内灯光为氛围感朦胧型,并不明亮。

两人都没有说话,于是茶室安静得出奇。

四目相对,聂兆戎鼻端除了清苦的茶香,便是沈沉蕖身上雪薄荷味的体香。

渐渐地,他有些难以忍受这撩动心弦的寂静,更无法直面沈沉蕖的双眼。

聂兆戎移开视线,握着青花诗文盖碗,率先打破沉默,道:“我给你沏茶。”

沈沉蕖不置可否,只是用那双浅茶色瞳幽幽地将聂兆戎望着。

这眼神……

聂兆戎觉得在他眼中,自己仿佛被分析为一个又一个参数。

——忠诚度,尚可;

——体型,尚可;

——体力,尚可;

——年龄,略大;

——血统……

——智商……

聂兆戎:“……”

自己怎么说也长他十岁。

但在这只小猫眼里,似乎只有年长的猫奴,和年轻的猫奴。

那双眼之后分明是一颗七窍玲珑心,藏着不知多少谜题,分明他说出的每句话都亦真亦假,教人辗转反侧、止不住地揣摩他的目的。

可在某些时刻,譬如当下,他又这般率真直白。

仿佛从未在人类社会生活过,亦不在意人际交往的任何俗成规则。

大约还是因为年纪太小,聂兆戎想。

这一双年幼的眼睛如此清澈纯洁,简直可照出他心中所有丑恶的念头。

……他心中有什么念头?

纷繁复杂,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他不该跑到沈沉蕖面前去炒茶,不该走入这间茶室,更不该同沈沉蕖单独相处,可他的行动全部恰恰相反。

他已经越界了。

……无妨,不过是沏一盏茶而已,就当体验一次服务员的身份。

聂兆戎稳住心神,抬手注水温器,便于后续唤醒茶香。

他神色略显严峻,比方才抡圆了膀子炒茶时更为肃穆。

沈沉蕖下意识觉得他是对煮茶品茗分外认真重视。

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前头所有的工序,最终都呈现在这一盏茶上。

只是,下一步投茶摇香时,聂兆戎攥紧茶盏,横摇两下。

茶叶“哗啦”一下撒出来大半。

沈沉蕖:“?”

聂兆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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