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绷着脸,若无其事地进行下一步,注水。

头汤要定点高冲,他提着手拉朱泥壶,向下倾倒。

一瞬间忘了扶盖,且倾斜角度过大,壶盖“啪嗒”掉落,热水似瀑布般泼了一茶船。

沈沉蕖:“?”

聂兆戎:“……”

沈沉蕖打字,语气委婉:“九叔泡茶的功夫,似乎不如杀青深厚。”

沈沉蕖还不知晓这是聂兆戎第一次亲手泡茶。

聂兆戎是聂氏茶业话事人不假,但他只负责经营谋划、总揽全局,在炒茶这样大开大阖的技术上也算擅长。

可手中这把壶还没他掌心大,细致入微的活计他根本做不来。

甚至,凤凰单丛的十大香型、是随便加水泡开还是精心温煮醒香,他其实也尝不出分别。

到他这个地位,要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是很难的,甚至在别人面前,他根本不会去凑这些风雅之趣。

但面对这只小猫,聂兆戎却很自然地无奈道:“毕竟是大男人,力气活做惯了。”

他不能泡,但好好的茶,干放着浪费可惜。

于是沈沉蕖重新用茶则取了茶,预备自行沏茶。

才放回茶几上,他却忽然一停顿。

而后,在聂兆戎直戳戳的凝视下,他缓缓低下腰身。

檀口微张,衔住了一小撮蜜兰香凤凰单丛。

他唇瓣那样柔软绯红,眼神却不含任何扭捏做作的媚态,仍旧清寒如山巅孤雪。

只是他眉梢眼角生得太美,便蔓开薄薄的风情,小钩子一般。

聂兆戎陡然反应过来沈沉蕖在做什么,一时间仿佛呼吸都停滞。

脊椎骨却有火苗燃生,噼里啪啦烧起烈焰。

脖颈上似乎有条铁链,被沈沉蕖的小钩子轻飘飘钩住,全副身心都在沈沉蕖股掌之间。

沈沉蕖掌心接住茶叶,按照刚才在包厢中看到的画面,闭眼合起手掌。

掌中茶叶细嫩柔软、饱满乌润,握在掌中有种通灵之感,仿佛能与之对话。

沈沉蕖无声地感受着。

哪里料得对面男人眼神炙热,险些挣脱道德伦常的枷锁,迫不及待地埋进他掌心,深嗅这绝妙至极的美人茶。

终于沈沉蕖张开了眼,将掌心前伸。

日头逐渐西沉,窗帘并非完全遮光,身在室内仍然可以感知到外界光照的变化。

夜色无声包覆住这片茶室,室内的暖光灯呈现朦胧暧昧的色泽。

沈沉蕖一双浅色瞳仁比强光下扩大了些,浮簇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潋滟多情。

仿佛他素日的淡漠只是表象,如今尽数剥离消融,露出最柔软亲昵的内里。

聂兆戎猛然攥紧了拳。

方才他觉得沈沉蕖纯洁稚嫩,此刻却只觉面前是一只妖物,天生媚骨,每个眼神皆是勾引。

半晌,他才控制着身体低俯的速度,逐渐趋近。

但视野里,那双手一瞬间移开一大段距离。

聂兆戎身体生硬地顿住,举头看沈沉蕖。

沈沉蕖微微拢眉,双手盛茶无法打字,终于肯用唇语对他说话:“你真闻?”

聂兆戎:“……”

沈沉蕖那神情,不像他只是按照美人茶的正常流程去嗅,而像他要跟狗一样狂甩舌头去舌忝舌忝那手。

是以迷茫又抗拒,还透着几分警惕。

倘使换做那个死了的前男友来闻,难道沈沉蕖也会这么不情不愿?

聂兆戎本可以挺直背脊,整整衣襟,一脸正直坚毅地说我不闻了。

更可以摆出长辈的派头,有骨气地直接离去,连这杯茶也不要喝。

但聂兆戎伸手,一手便将沈沉蕖一双手腕一并握紧,朝自己拉近一大截,直至近在咫尺。

聂宏烈嗅得,那个死了的小子嗅得,或许不止这两个,还有旁人也嗅得。

聂兆戎也只是嗅一嗅而已。

是这只小猫主动来招惹他的,怎么能来去自如,实在可恨。

在沈沉蕖冷然的眼神下,聂兆戎再度低垂头颅,缓慢地细嗅沈沉蕖玉白的掌心。

这香气极富蛊惑力,丝丝缕缕打着旋儿拂动聂兆戎的感官。

粗钝的嗅觉在此时敏锐无比。

他辨不出不同茶叶的芬芳。

却能强烈感知沈沉蕖身上的雪薄荷香味,与茶香融合后益发清冽幽远。

一刹那室内温度似乎陡然上升,将那香味也熏蒸得柔软馥郁。

恍然间春风骀荡,浑身钢筋铁骨都成为美人脚下泥。

“唔……”

聂兆戎脑海中倏然又飘过了那日自己在禅房门外听见的、应当是沈沉蕖的声音。

“唔……”

“唔……”

挥之不去,在他耳畔浪丨荡至极地呢喃着,勾得他浑身血液吵闹地燃烧起来,心脏响如擂鼓,肌肉不受控制地绷成石头。

这一盏美人茶,沈沉蕖做得优雅从容,聂兆戎却不能问心无愧。

那间体验包厢里的茶客们,每一批加起来的所有人,都未必有他此刻这么多的邪念。

沈沉蕖没予他多少迷醉的时间。

聂兆戎呼吸才刚压抑不住地变沉,沈沉蕖便毫不眷恋地收回了手,将茶投入壶中。

聂兆戎眼神尚且云山雾罩,蜜兰香便在热水激荡下弥漫开来。

后续的品茗便全是依靠肌肉记忆。

聂兆戎死死盯着茶船,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沈沉蕖纤细的指尖吸引,哪里还能再抬头看他的脸。

此事之后,于沈沉蕖而言,聂兆戎待他的态度并未发生几多变化。

可在聂兆戎看来……

人前,他尚能克制自持。

人后,所有妄念却赤倮倮摊开来,无从压制,无所遁形。

他鬼使神差地留下那洛神玉坠,夜夜与之相对。

入睡后,梦境纷繁交织——

唇语时嫩红湿热的口腔。

隔着禅房门板隐隐约约的一声“唔”。

以及红唇衔茶时的冷艳、云水般悠然沏茶的柔白指尖,以及掌心幽软的体香……

最后是一盏蜜兰单丛,茶汤泛着微妙的淡粉色,如同美人肌肤。

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不能逾矩的关系,和聂家子弟从小接受的严格礼教之上。

然而掌中洛神的双眼,已经如同宿命般将他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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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宏烈从祖墓回来时,已然月朗星稀。

一进西苑不见沈沉蕖身影,他走进卧室,纱帘后隐隐透出清瘦窈窕的轮廓。

他上前轻轻撩开,眼中映出沈沉蕖背对他,蜷着身子侧睡的姿态。

聂宏烈禁不住俯身欲吻。

可越过沈沉蕖、看见对方正面时,沈沉蕖的眉心却正颦着。

额角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细汗,面颊及唇瓣染着冶艳的潮红。

身体不舒展也是因胃部不适,他握拳放在腹间,关节也浮着脆弱的薄红。

聂宏烈第一时间去探他前额,好在温度正常。

便轻轻拿开他的手将人抱起,一碰他的胃,触感果然僵冷。

聂宏烈忙不迭给他捂着,低声道:“馡馡,馡馡?”

沈沉蕖这样的状态也不可能深睡,须臾便有朦胧转醒的趋势。

他浓长的睫毛动了动,趴在聂宏烈肩头,道:“莫靖严……”

聂宏烈:“……”

他盯着怀中睡昏了脑袋的人。

这红扑扑的小脸和嘴唇,这本能般的熟练撒娇,是因为梦见了莫靖严?

聂宏烈咬着牙,阴森森道:“莫靖严在地底下呢,宝宝。”

沈沉蕖眼睛徐徐睁开,适应了一两分钟才清醒。

一抬眼便直面一片直冲云霄的绿光,他抬手挡了挡,不解道:“你怎么了?”

聂宏烈头顶除了绿光,还有黑气,滋啦滋啦冒着火星。

他满脸写着“老子现在不爽至极但只要你亲老子一下老子马上就舌忝你”。

沈沉蕖敲了下他的狗头,身上仍是无力,只得继续倚靠在聂宏烈肩头,道:“有水吗?”

聂宏烈给他倒了杯温水。

又摸了摸他额角,道:“去什么茶园,人那么多,这时候又到处是蚊虫,回来你就不舒服。”

沈沉蕖淡淡道:“出去转一转,找些灵感……不过你们聂家有项茶艺倒很稀奇。”

他将那包厢里女孩子们用嘴唇及手心弄茶的过程说了说。

聂宏烈听罢却不陌生,道:“这美人茶是聂家从北宋先人手中传下来的,说起来,我父亲年轻时的初恋情人就是这里头的一位茶女,他俩从一盏美人茶结缘。”

沈沉蕖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两人距离拉开些许,道:“那你父亲怎么没有和初恋结婚?”

他这样问,神情间却一派了然。

聂宏烈一眼便知他猜到了,忍不住“叭”一口亲在他脸上,道:“怎么这么聪明。”

沈沉蕖:“……”

他冷漠地擦了两把脸。

“就是你想的那样,”聂宏烈道,“茶女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亲戚背景,老太爷和老太太坚决不同意她嫁进门,急于给我父亲定门当户对的亲、断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就选了我外祖家。我外祖家也是富商,整体虽然不如聂家,当时还碰上点难关,但差距不大,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两家都等不及,优势互补一拍即合,聂家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好姻缘,我妈获得了更高的平台,也解了家族的危机。我不清楚中间我父亲有没有反抗过,不过结果是很显然的。”

又立刻道:“所以男人像我爸这样就不可取,怎么能有过初恋还娶别人当老婆呢,爱谁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而且老公得跟老婆你说清楚,虽然那个美人茶包厢没什么问题,但我从来不去。”

沈沉蕖对聂宏烈的攻德宣言不做评价。

只轻声道:“我倒觉得这样正好,你父母真是命定良缘,天生一对。”

聂宏烈听不出他这是反话就有鬼。

老实巴交地看着他,试探道:“你跟我父母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沈沉蕖不答他,继续问:“那位茶女呢?”

聂宏烈思路被打断,摇头说不知,道:“据说我妈给了她五百万,让她离开,反正两个老顽固是不可能留她在聂家做工了,我猜是辞了她,九十年代正在经济黄金期,东琴市又是发展最快的地区之一,她另谋生路倒也不难。”

“五百万?”沈沉蕖似觉荒谬,道,“既然你外祖家当时不顺,你母亲为此都急于嫁人,怎么还会送五百万给陌生人?”

聂宏烈一愣。

“这是你父亲的过往,”沈沉蕖缓缓闭眼,问,“那你母亲呢,聂太太除了你父亲之外,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吗?”

聂宏烈又被问住,道:“……或许有吧,我对别人的感情哪有什么兴趣,之所以知道我父亲这段往事,是因为家里议论得又多又频繁,填鸭似的,耳朵又关不上,只能被迫听。”

帘外不知何时雨声潺潺。

沈沉蕖望着来来去去的众多佣人,道:“你父亲也放任他们议论,不在意聂太太听见?”

聂董事长作为族长,即便不能完全堵住悠悠之口,也至少能约束一二。

但听聂宏烈的形容,他非但不加制止,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全然不顾聂太太时时听见这些会作何感想。

聂宏烈扯了扯嘴角,道:“世上的夫妻多的是貌合神离,何况我父母仓促结婚,或许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谁也不爱谁……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婚后也没有保持忠诚,又是给初恋供奉海灯,又是时不时往他们当年约会的后山跑,所以家里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做下的荒唐事中之一而已,就算没有,他的态度还是很明确。”

沈沉蕖垂了眼,唇瓣翕动两下,陡然咳嗽出声。

“铛——”

墙角的古董西洋钟转到整点,钟摆摇动,机括发出雄浑的撞击声。

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渐渐与沈沉蕖的咳嗽同频。

他耳膜都跟着咚咚作响,咳得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咽喉几乎尝到血腥气。

聂宏烈眉头紧锁。

手指拨开他湿透的额发,另一手拍着他冰凉的脊骨安抚,道:“呛风了?慢点,深呼吸……馡馡,深呼吸……”

他扯过毯子裹紧沈沉蕖,又敞开一指宽让沈沉蕖松气,道:“冷不冷?”

沈沉蕖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过呼吸带来濒死的错觉,他整个人冷得打战,像有人朝骨缝里撒了把雪。

聂宏烈咨询过医生。

过呼吸的成因多种多样——哮喘等身体疾病、剧烈运动、情绪心理因素……

那沈沉蕖呢,是身体不好,还是作为艺术家、心理容易负荷压力,还是……

还是,因为莫靖严?

“沈小姐,大少……”

窗下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厨房的学徒小姑娘道:“晚饭做好了。”

聂宏烈将人搂紧,回道:“知道了。”

聂太太在餐厅落座,瞧见聂宏烈进来,问道:“沉蕖呢?”

“不舒服,”聂宏烈道,“我给他拿回房间吃。”

聂太太皱眉头道:“他身体这么差,你得精心照料着才行。”

“您教训的是。”聂宏烈选了几道合沈沉蕖胃口的,正要赶回去,聂太太又云里雾里道:“你怎么亲自过来,让厨房送过去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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