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恍惚间,仿佛他掌心里指缝里,都是沈沉蕖的眼泪、津液,甚至学税。

再次提醒他,他是如此出格、如此鬼迷心窍,与他的先祖那古台家的男人们毫无差别。

聂兆戎心知肚明,却未幡然醒悟,而是死攥住手,仿佛也能死死攥住这杯美人水、这缕美人香。

手机蓦然有新消息进来,聂兆戎瞥了眼,是底下人告知他沈沉蕖进了医院急救,好在目前情况已经稳定。

聂兆戎眉心登时攒紧,迅速拨电话,吩咐道:“准备飞机,回东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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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沈沉蕖的体质,要完全痊愈是不可能的,治疗也只能缓一缓他的急症而已。

电话响起时,沈沉蕖正躺在病床上,聂宏烈则捧着碗,往他嘴里喂水蒸蛋。

聂宏烈自己比野人还粗糙,半生不熟的也能吃,甚至能茹毛饮血。

所有的细心耐心都是在沈沉蕖身上练出来的。

从青春期梦见沈沉蕖开始,他就开始钻研厨艺。

明明那时,沈沉蕖在他这里还只是一抹梦中的幻影。

他就能在烹饪的过程中揣摩沈沉蕖喜欢的口味。

且在遇到沈沉蕖之后,经过印证,居然猜得八丨九不离十。

但沈沉蕖的口腹之欲总是很低。

高兴的时候多吃一点点,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佳肴美馔他都不给面子。

这碗水蒸蛋滑嫩如镜,但沈沉蕖吃起来也没有很满意。

聂宏烈将勺子伸到他嘴边,哄半天,他才恹恹吃一口。

又因大病初愈身体无力,沈沉蕖进食没几口,却消磨了一个钟头。

额角还浸了层雾水似的汗,比旁人激烈运动过还虚软。

沈沉蕖瞥了眼来电人,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避开唇边的勺子,对聂宏烈道:“你先出去。”

聂宏烈登时恶狠狠道:“有什么是不能给老公听的?”

沈沉蕖默了默,又主动把那一小口水蒸蛋抿下,道:“五分钟。”

聂宏烈张开深渊巨口咬他的脸,道:“老婆,这不是五分钟还是六分钟的问题,而是你什么时候能认识到我是你老公、可以向我稍微敞开一点心扉的问题。”

两年来,沈沉蕖总有些不肯让他听的电话。

有时沈沉蕖会拿上手机去阳台接。

但有时也如当下这种情况,沈沉蕖行动不便,就会让聂宏烈回避。

且沈沉蕖谨慎,没让他瞧见手机上对方的名字,这一遭也一样。

沈沉蕖体力不济,话音也轻。

这种飘飘忽忽的气息几乎消弭了他言语里的冷感,让他看上去柔弱得可以任人揉捏。

任人揉捏的沈沉蕖道:“那我出去接。”

整个人孱弱得说这么五个字都像临终遗言一般。

倘若真放任他起身出去接,恐怕走不到门边就得出事。

他对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谁在意谁就输。

聂宏烈又一次当场缴械投降道:“别动别动,我出去,你好好躺着。”

但也没有完全老实,离开之前先俯身噙住沈沉蕖嘴唇。

单论体力的话,沈沉蕖才是真正柔弱可欺。

聂宏烈舌头不管不顾地捣进去。

沈沉蕖口中一丝水蒸蛋的残余味道都没有,唯有雪薄荷香融在冷泉一样甘甜的津液里。

聂宏烈怎么尝都尝不够。

沈沉蕖手指尖颤了颤。

单薄的病号服下,两枝纤细的锁骨无规律地起起伏伏,呼吸微弱急促。

只被亲了一小会儿就承受不住,却又无力逃脱。

聂宏烈却也不敢太折腾他,听他气息稍一变,便按捺着抬起身体。

就舌忝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还不够聂宏烈塞牙缝的。

非但没达到灭火的效果,反倒是饮鸩止渴。

最终聂宏烈凶残地啃了下沈沉蕖的嘴唇,把一件长风衣披在身上,遮掩住异状,出门回避去了。

聂宏烈磨蹭的时间不短,通话早已自动挂断。

只不过来电人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大有沈沉蕖不接便不罢休的架势。

沈沉蕖滑动接听。

对面人被沈沉蕖晾惯了,明知最大可能还是沈沉蕖在画画或有其他工作,一开口还是焦急道:“沈馡馡,你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沈沉蕖稍稍蹙额道:“莫靖恺,你小声一点,吵得我耳朵疼。”

其实他已经刻意稳住了声线,但莫靖恺还是一下子听出异常。

嗓音陡然严肃道:“是不是病了?严不严重?”

问完便立刻换成视频打来。

沈沉蕖迟疑片刻,还是按了接受。

莫靖恺一见他穿着病号服,便什么都明白了。

何况沈沉蕖刻意把手机横屏视频,横屏前置镜头最易把人脸加宽畸变,可他看上去还是瘦了。

他仍然美丽至极,脸更小了一点,越发模糊了年龄。

只是线条单薄脆弱,仿佛风一吹便要消散。

莫靖恺心头一揪,嚷道:“你什么都别管了,都交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我们回家!”

说着他还真站起身来,镜头一时晃动不休。

他嗓门大,沈沉蕖被他嚷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靖恺,你脸怎么又青又肿,像猪头一样?”

莫靖恺:“……”

莫靖恺高声道:“你先别管我,你都住院了,还要在聂家这破地方耗着?”

又焦急道:“你答应过的,我哥走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最亲最亲的人,你要是出什么事儿,老子杀了聂家全家再自杀!”

沈沉蕖不确定道:“……我说过吗?”

他和翠姨明明也很亲近。

“当然!”莫靖恺坚决道。

沈沉蕖放弃与他讨论这一话题,只道:“你不要冲动,老老实实在琉东待好,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莫靖恺挑眉道:“怎么又用这种跟弟弟说话的语气。”

他只比沈沉蕖小一岁而已。

好在镜头不乱晃了,沈沉蕖微微阖眼,道:“没什么事我先挂。”

莫靖恺一迭声道:“先等等先等等!”

他又将脸凑近镜头,道:“你把手机拿得近点儿,就跟我一样,我仔细看看你好不好,不然我不放心。”

沈沉蕖无言看着屏幕上满满当当一张脸:“……”

他委婉道:“……我不是很想这样。”

莫靖恺看着自己这块画面,会意道:“你别光看我这效果,你长得跟小猫似的,怼脸拍出来,小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他便给沈沉蕖发了几张图片,道:“你看。”

沈沉蕖看着那几张照片:“……”

无一例外都只有他一张脸,只在下缘露出一点点衣领。

有的是近几年他常穿的衬衫,有的甚至是校服,年代久远。

画质极为清晰,肌肤纹理、每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拍摄者显然并非放大拍摄,而是离得极近、镜头几乎贴在他脸上拍下的。

只不过照片上他都是闭眼睡觉的样子,因此拍摄当时他一无所觉。

沈沉蕖面色复杂道:“你怎么拍了这么多,看起来还都差不多。”

莫靖恺给这些照片全都标注了时间地点。

即便不标注,有关沈沉蕖的事情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道:“你睡觉的时候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有几次被我哥发现,他还教训我,让我征求你的同意再拍。”

目前来看,莫靖恺完全没有照做。

沈沉蕖只得将手机拿近,给莫靖恺一个面部特写,问道:“看完了吗?”

莫靖恺说他是小猫脸,实在一点没错。

任何角度都美貌惊人,五官分布精妙,一双眼睛明澈剔透,如水浸琉璃。

尤其是睫毛,纤长浓密,随着眨眼的动作在屏幕上划啊划,忽闪忽闪的。

恰似一对闪蝶舞动招摇,挠得人心尖酥痒。

沈沉蕖问完后,却未得到答复,不由得蹙眉又问了一遍。

莫靖恺猛地一震。

先连按几下截屏快捷键,才道:“沈馡馡,你这睫毛多长啊,不会有两厘米吧。”

沈沉蕖退回到正常距离,道:“没量过。”

莫靖恺立时自告奋勇道:“等回家我给你量量。”

沈沉蕖不置可否,莫靖恺又端详他少顷,道:“今天,我见聂兆戎了。”

沈沉蕖原本半阖眼帘,闻言抬眸蹙眉道:“你招惹他做什么。”

莫靖恺冷哼了声,道:“他们聂家不是标榜自己君子之风、清正传家吗,我看全是狗屁,那个聂兆戎,对你有不轨的想法。”

沈沉蕖淡然道:“他的想法和我没关系。”

转念一想,又踟蹰道:“你又胡说八道自己当过我男朋友了吗?”

从小到大,沈沉蕖接收到的爱慕、表白、追求多如天上星。

高中时正是最躁动的年纪,同班的、同级的、同校的……

男生们一个个跟猎犬似的,一逮着机会便追在沈沉蕖屁股后头。

有事没事都往沈沉蕖身上扑。

甚至还有一些相隔或远或近的外校乃至中专的小混混。

也不晓得如何听说附中校花漂亮得男女莫辨,旷课逃学跑来,翻丨墙进附中。

比本校学生更无所顾忌地调戏沈沉蕖,小美女小美女地叫他。

那三年,附中的围墙加高了一次又一次。

莫靖恺更是严防死守。

扬言自己是沈沉蕖的男朋友,别的男的谁敢对沈沉蕖乱摸乱碰乱说话,先问问他的拳头。

总之,只要一见有人对沈沉蕖越轨,他就鲁莽地冲上去。

一天打几次架,每日都鼻青脸肿。

回家被莫靖严瞧见,以为他惹事生非,没少揍他。

沈沉蕖解释说莫靖恺是因为自己才打架。

莫靖恺梗着脖子道:“不关馡馡的事,你有种就打死我啊。”

莫靖严听罢揍得更狠了,继而发展成二人互殴。

拦也拦不住,最后还是沈沉蕖情绪波动导致过呼吸发作,才终结了这场混乱的鏖战。

但莫靖严其实知晓沈沉蕖在学校的一切风吹草动。

这些年轻的小子们,固然浮躁、肤浅、腹内草莽。

但他们又拥有正好的青春、无限的活力、长久的余生。

就像莫靖恺一样。

就像从前的莫靖严一样。

而莫靖严作为成熟的、坐在金字塔顶的男人,手中权势可以让他们的父母长辈俯首帖耳、退避三舍。

却奈何不了这些围绕在沈沉蕖身边的年轻小子。

因为他们满腔热血,为了喜欢的人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豁出去。

当然,莫靖严可以让他们全家永远离开北都。

但沈沉蕖不喜欢。

莫靖严提出让沈沉蕖带八个保镖上学。

沈沉蕖无比坚决地拒绝了。

……养猫就是这样,必须顺毛捋。

尤其这猫身体与恒温房里的玫瑰花一样娇贵。

哪怕顺心称意时,他都时不时进抢救室给你看,更不必说反过来。

到头来,莫靖严在解决骚扰问题上的用处还不如直接挥拳头的莫靖恺大。

一时更反衬出老男人的鸡肋。

沈沉蕖对外不曾否认过莫靖恺是自己男朋友。

他也不堪其扰,恰好需要一个挡箭牌。

两人都没那个意思,属于是共同躺一个被窝都不会摸摸小手亲亲小嘴擦枪走火的关系。

至少沈沉蕖不会。

而莫靖恺每每趁夜摸进沈沉蕖房间,还没等研究一下他为什么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样、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和自己不一样之前,就会被莫靖严及时发现,并且拳脚相加地赶走。

后来,得知沈沉蕖和莫靖严要结婚时,莫靖恺很是大闹了一场。

指着亲哥鼻子骂他人面兽心、对自己养大的小孩下手。

但现在莫靖严走了,他又心平气和了许多。

“我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就亲你了,聂兆戎一听这话,脸色比锅底还黑。”

莫靖恺轻蔑笑道:“他还说什么,你的点在一寸半的地方,很浅,很每攵感?我刚听见的时候一时冲动,忘了分辨真假,过后想想,是这老东西瞎编,蒙我呢吧?”

沈沉蕖:“……”

他移开目光道:“你怎么确定聂兆戎不是因为未成年高中生接吻有伤风化才黑脸?”

如此刻意,傻子都得看出来他在转移话题,莫靖恺:“……”

莫靖恺登时怒道:“老东西都好意思对比自己小十岁的人下手,区区高中生接吻算什么!”

又道:“你也别勾他。”

然而他又知道沈沉蕖呼吸都是勾人,更不用说平时的一言一行,这只小渣猫根本就是故意的,却又从不走心。

“我只是觉得好玩,”沈沉蕖看了眼通话时长,道,“挂了,聂宏烈大概快回来了。”

莫靖恺立即道:“我正想问你,一切结束之后,你就和聂宏烈离婚吧?”

沈沉蕖蓦然沉默。

月光银银一束,斜穿入室,在他面容上投下牛乳般的釉白。

眼底更是碎光熠熠,宛若银河流转。

他的沉默中并无什么举棋不定的意味,反倒是一种平静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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