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莫靖恺怕了他那泛滥的道德感,见他这神情,心头猛一震动,登时焦灼起来。

刚要开口,果然沈沉蕖开玩笑似的道:“卖身还没有卖完呢。”

莫靖恺登即难以置信道:“卖什么卖,你不准卖!”

但沈沉蕖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没有一点被他说动的模样。

莫靖恺简直想冲进屏幕摇晃他肩膀,再将他关进猫包里,不许他小脑瓜子胡思乱想什么卖不卖的。

但病房门倏尔笃笃响起——早已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聂宏烈耐心告罄了,迈步赶回。

沈沉蕖匆匆与莫靖恺说了声再见,便直接切断了视频通话,压根没给莫靖恺再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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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兆戎自琉东回到东琴市。

心中明白莫靖恺手握王牌,在高端茶口味上,聂家不可能与那姓莫的抗衡。

但东方美人最大的弱势便在于受自然影响太大,产量有限且不稳定。

且无论是成本原因还是别的,莫靖恺都并未涉及其他茶种的生意,未将那仿制的雪薄荷香广泛应用开来。

故而聂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高端茶的生意遭受重创,但若将重心朝口粮茶上转移,平价茶客不可胜数,何况东琴市之外仍有庞大的互联网市场,可以稍稍稳住这艘风浪中的大船。

但聂兆戎一想到沈沉蕖无论如何都要整垮聂家,如今沈沉蕖才刚出了抢救室,便做不出任何英明的决策来挽救家族。

落地后,聂兆戎先去见沈沉蕖。

他如今在聂宏烈眼中是彻底摊牌的小三,一见他,聂宏烈当然面色难看,神情狠戾。

但沈沉蕖刚挂完水,正静静睡着,状态看着尚可,两人都不欲再吵醒沈沉蕖。

于是聂兆戎退出病房,找医生详细了解一番情况,再三确认沈沉蕖正在好转,才去见了聂董事长。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一顶绿帽子之后,聂董事长血压遽升,中风了。

哪怕他享有最顶级的医疗资源,还是没能挽回。

昔年执掌一族的大人物,如今半身不遂,难以正常行走。

连面部表情都无法控制,嘴歪眼斜、口角流涎。

偏偏他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却已经清醒过来。

对于自己的丑态无能为力,险些再中风一次。

身体康健时无知无觉,一朝重病,聂董事长从心态上开始老化,分外重视亲情。

何况兄弟两个相差二十岁,聂兆戎跟他儿子似的。

聂董事长老泪纵横,吐出一串混乱的音节。

无非是要问问那东方美人茶的来龙去脉,以及将家业托付给二弟。

他不晓得自己发病时,聂兆戎根本不在,反而跑去和沈沉蕖搞三搞四。

否则更要气得脑溢血。

此刻,聂兆戎也没接他的兄友弟恭话本,也未披露沈沉蕖不是女人不是哑巴甚至是寡妇。

反而眼底带着探究问道:“大哥,聂家有没有做过什么有悖于良心的事,在大约二十多年以前?”

聂兆戎可以确认自己没有目睹过。

但家大业大,亲兄弟也有各自的事要忙,除了用餐时间和一些家族仪式之外并不常见面。

他看不见的地方,兄嫂究竟做过什么,他不能保证。

聂董事长闻言,热泪盈眶的表情倏忽僵在脸上。

但他旋即摇头否认。

且聂兆戎不先关心反而质问他,且他否认之后,聂兆戎那模样也不像相信。

聂董事长渐渐显出几分怒色。

哪怕是私立医院,病房内的陈设装潢也大差不差。

聂兆戎立在此地,脑海中却难以自控地忆及沈沉蕖在病床上的模样。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的讥诮,看人如看道旁野狗。

而那野狗,无论起初怎样疯狂凶狠地向他吠叫,都会情难自已地朝他摇起尾巴。

又痛恨他已经养了别的狗,除此之外又对无数人柔情款款春风拂面,却不施舍丁点温柔给自己。

可当他真正病入膏肓,无知无觉地阖着眼、宛如随时会散在风中时,又心惊肉跳起来。

好似所有的恨意都顷刻消弭,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

“兆戎?……聂兆戎!”

受到烦扰,沈沉蕖的身影猝然溶成水波,荡漾消失。

聂兆戎拧眉望向聒噪的源头。

聂董事长更是不满,颤巍巍斥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他还未看清目下的形势。

未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只是个毫无用处、徒然拖累家人的糟老头子而已。

心知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聂兆戎不再多言,转头离开病房。

聂董事长瞠目结舌,愤怒的诘问尚未出口。

便听聂兆戎对一众佣人保镖道:“照顾好董事长,未经我的允许,闲杂人等不用来打扰。”

这明晃晃是要将人关起来待宰的意思。

众人暗自心惊,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不假思索便齐齐称是。

聂董事长撕心裂肺的咒骂声响起。

然而不待人来处理,他自己就已经血压激增,上气不接下气。

导致床头心电监护仪尖锐爆鸣,再次引发了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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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聂兆阳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满头雾水。

照理说,董事长本人目下正在医院,这大晚上的,董秘是为谁传话呢?

见到办公桌后的人,再一观对方神色,聂兆阳心中顿感不妙。

聂兆戎开门见山,问道:“聂兆阳。”

他虽比聂兆阳年轻几十岁,可两人同辈,是以一直直呼其名。

“你和我大哥一同长大,是我兄嫂最信任的心腹,早些年,我兄嫂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背聂家祖训的事情。”

“譬如害人钱财、性命。”

聂兆阳闻言,久远的记忆陡然袭上心头,神色轻微一变。

忆及沈沉蕖那妖里妖气的耳朵和尾巴,聂兆戎又补充道:“或者虐杀动物,狐狸、猫之类的。”

聂兆阳:“……?”

聂兆阳向来很怕这个聂九爷。

但在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之下,他仍坚称道:“九爷,我不过是个管家而已,怎么称得上董事长和太太的心腹呢。”

聂兆戎面无表情,数秒后蓦地起身,绕过办公桌朝聂兆阳走来。

他高大精悍,将聂兆阳比得又矮又胖,面对面居高临下,威慑感登时如山般压下来。

“你不说实话,我也查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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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兆戎抬手,沙包大的拳头攥起来,拎起聂兆阳衣领,跟拎一只肥鸡没差别。

“但那时,你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聂兆阳双脚离地,立时吓破了胆,汗如雨下、战战兢兢道:“是有一件,是有一件!!!”

聂兆戎并未放下他,断喝道:“快说!”

聂兆阳俩眼一闭,视死如归道:“三十五年前,那个和董事长生情的茶女……”

“聂总!!!”

坦白登时中断,聂兆戎怒视来人。

对方门都没敲,冒冒失失闯进来,沉声道:“聂总,茶具工厂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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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大多数工人都下班归家去了,仅剩一人值班。

高端茶这条线生意不顺,聂家便分外看重这新推出的茶具线,这段时日没少加班,值班者来自聂家较远的旁系,从未去过主宅,在聂氏勤勤恳恳工作十年,终于混到了个经理职位。

聂经理例行检查一圈后,回到宿舍。

一进门便被人捂住了嘴。

那手心的触感……软玉般的,萦绕着清幽的香气。

聂经理心神恍惚,只听来人道:“别动。”

聂经理注视这个制住自己的人。

长身玉立,雪发及腰,戴着帽子口罩,跟明星似的只露出一双浅茶色瞳仁,眼形内勾外翘,盈盈若水,身上还是白衬衫白裤子,完全没有在夜色中隐藏身形的意思。

聂经理比他高,他现在需要仰视聂经理,而且聂经理壮实,他身材却清瘦,但他目光却很睥睨冷艳,仿佛在俯视,且完全不担心聂经理能轻而易举反制他。

聂经理心跳降不下来,极力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谁?怎么会找上我。”

他一说话,嘴唇免不得张张合合,一下一下触碰沈沉蕖掌心,烫得像狗舔。

沈沉蕖忍耐几秒,见他不会喊叫妄动,便立刻收手,道:“你只需要知道,几分钟后这里会发生地震,震级很轻,但这个工厂会像泡沫保利龙一样碎成屑,所以你现在不跑的话,会变成这场地震里唯一的死者。”

聂经理手机设置了地震速报提醒,并未收到通知,他半信半疑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口吃的毛病,今晚却频频结巴,仿佛看一眼沈沉蕖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沈沉蕖表情自若,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多惊世骇俗:“因为我是妖精,感官比人敏锐得多。”

换别人这样说,聂经理必定嗤之以鼻,可是现下却想:果然如此,人不会像他这样神出鬼没,也不会这样说话轻飘飘的,尾音带着小钩子,妖妖调调。

但聂经理还是装模作样道:“你怎么……怎么证明。”

话音刚落,他眼前忽然一晃。

九条柔软的尾巴轮流拍了拍他的头,保持着不疾不徐的优雅韵律。

沈沉蕖看着聂经理发直的眼睛,道:“还不快跑?”

聂经理几乎不敢抬眼,只要一对上沈沉蕖的瞳仁,他便觉得头晕心悸,还真像被妖精蛊惑一般。

“那除了这个,”聂经理悄然嗅着沈沉蕖的气味,道,“你怎么知道这工厂建筑质量不合格?”

他并非专业人士,肉眼看去,工厂墙壁厚实,状态坚固得很。

沈沉蕖却收起尾巴,兀自朝外走去,道:“那就要问盖工厂的人了。”

又回身吩咐道:“还不跟上?”

聂经理手机震动起来,地震提醒终于姗姗来迟。

他像脖子套上了狗绳,在沈沉蕖的牵引之下,跟在沈沉蕖屁股后头走出了工厂。

几乎才出了工厂范围,脚下大地就突然震动。

程度确然很轻,三到四级的样子,且不过十几秒,天地便恢复平稳。

然而,就在地震平息的瞬间,两人身后却猝然涌起更猛烈骇人的响动。

他们回头,视野中的画面触目惊心。

占地数万平米的厂房。

只经了几下摇晃,便如同豆腐渣一般,从上到下,蔓延开蛛网般密集的裂隙。

愈来愈多,愈来愈深——

继而,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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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但好在事发时两位同事都在户外,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聂兆戎立在那片断壁残垣之前,听着身边总助汇报。

这片厂房从规划到完工耗时三年,毁灭却只在旦夕之间。

总助适才询问工厂负责人具体情况,得知有个值班目击者,还恰好在地震之前离开工厂,便道:“那他人呢?”

负责人面露难色道:“在寺庙禅修。”

聂经理经历地震之后便跑去了寺庙,求方丈大师答疑解惑,问的却不是自己是否碰上妖神鬼魅需要驱邪,而是无缘无故的艳遇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姻缘已到,自己要做什么努力才能抓住这一段机缘。

负责人纠结半天,又道:“但他走之前跟我说,那天他之所以神乎其神地幸存下来,是因为他被一位通体雪白的菩萨所搭救。”

总助:“……”

本来可以查看监控录像,即便摄像头被钢筋水泥砸碎了也有云端记录。

但云端却从出事当日中午便不再有新记录上传,无法一睹来龙去脉。

“通体雪白?”聂兆戎陡然问。

同事一愣,点头道:“对。”

聂兆戎双眼眯了眯,吩咐彻查,随即驱车朝聂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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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沈沉蕖体质愈发薄弱。

在画架前稍坐片刻便眼前发暗,额角沁汗,唇瓣抿起,压得微微发白。

一幅画要花的时间比以前多得多。

偏偏他又沉浸其中,一画起来便不肯休息。

必得等到实在坐不住,腰腹都轻轻发颤,才肯放弃。

聂宏烈看得着急上火,想方设法给他温补。

这一日聂宏烈便去厨房,给沈沉蕖炖雪菜黄鱼汤。

东海海捕大黄鱼,取鱼身最肥美的部分腌制,下油锅,清水炖煮。

少许调味,倒入雪菜茭白,便能得到最原汤原食的咸鲜甜。

乳白色鱼汤咕嘟咕嘟冒泡,聂宏烈一边候着汤,一边看向手机屏幕。

他虽不在西苑,却也不放心将沈沉蕖完全交由帮佣阿姨照顾,遂一直开着视频通话。

沈沉蕖每每想挂断,聂宏烈便汪汪汪地抗议起来。

但沈沉蕖还是冷漠无情地切断了通话。

聂宏烈遂启用了PLAN B,打开了卧室内的监控页面。

他像个养小猫的变态野人似的,时时刻刻盯着沈沉蕖。

数次忍不住想开口和沈沉蕖说话。

但又明白一旦这么做,沈沉蕖转头便会找到摄像头的位置,并直接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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