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身体上的变化他无从压抑,但表情上他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仿佛他睡着了、昏迷了,仿佛从始至终,这只是聂兆戎的独角戏。

不该是这样。

聂兆戎从无与伦比的兴奋中,感受到一丝针刺般的焦灼。

就算他用冷淡厌憎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被恶心得给自己几巴掌,都好过现下这样晾着自己。

哪怕面对口水滴答、桀骜狂吠的野狗,他或许都不会这样无视。

明明他也很舒服!

聂兆戎谷欠求不得,越发肆无忌惮地握紧沈沉蕖足踝。

似是要借这样凶猛的劣行,逼迫沈沉蕖给他一点信号,再微弱的也好。

直至聂兆戎彻底失控、身体精神的戒备都最为松懈的一瞬间。

沈沉蕖终于张开了眼。

药物的余威之下,他将所有的爆发力都倾注在手部。

一片雪刃陡然滑出,精准无误地扼住了聂兆戎喉管。

他给了聂兆戎想要的、冷若冰霜的眼神,语气亦然:“别动。”

聂兆戎披上了角落衣架上的厚衣服,遮住自己巨霸的异样,再被沈沉蕖挟持着走出。

聂董事长不中用了,聂太太从寿宴之后便深居简出,这家业完完全全落在了聂兆戎肩上。

但这位新晋话事人的安危却未获得足够的重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对面一群人却仍杵在原地举棋不定。

执刑的二人手中还握着那木杖。

两相缄默中,倒是聂宏烈先快意地笑出声来。

他挨了一顿板子,中气略有不足,但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两眼放光,道:“宝宝心疼老公就够了,这一顿打不死我,不用担心。”

这一声“宝宝”肉麻至极,偏偏聂宏烈说得自然而然。

余下的人见两人你侬我侬恩恩爱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跟信号灯一般。

僵持数息,沈沉蕖指掌渐渐收紧。

刀刃将聂兆戎颈部皮肤划出一点点血痕,却割破了沈沉蕖的掌心。

他用这双手读书写字,也用这双手创作一幅又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

而现下,他仿佛也浑不介意毁去这一双手。

聂宏烈勃然变色,嘶声道:“馡馡!不用管我了!”

聂兆戎亦是猛然一动身体。

但沈沉蕖立刻收紧手臂,给聂兆戎划了道小口子的同时,自己掌心的血流速度也更快。

几乎在血从沈沉蕖这一侧锋刃滴落的一瞬间,聂宏烨便立时道:“好!”

他并未回头面向自己的兄弟们,只是一味盯着沈沉蕖。

从齿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不打了,放、他、走。”

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迟了。

实施杖刑的其中一人,立在聂宏烨身后右手边。

正是聂宏烈的堂弟,聂宏钟。

他为沈沉蕖雕了洛神玉坠,暗中拍了无数张沈沉蕖靡丽艳情的照片,也在聂宏烈出门时悄然潜入沈沉蕖的卧室、对着沈沉蕖达斐济。

此刻,沈沉蕖一露面,他便一直定住了似的,盯着沈沉蕖。

又见面了……洛神,又见面了……

他的眼神已经远远超出见到美人的惊艳激赏,而是痴痴怔怔,透着令人心惊的狂热。

眼前人当然不是空有一副绰约多姿的皮囊。

宁为玉碎的决绝、万仞山巅的傲气、断情绝爱的冷冽、柔肠百转的悲悯……就那样集于一身。

聂宏钟被沈沉蕖的种种锐利所吸引,又被沈沉蕖温柔的底色狠狠攥住了心脏。

恍恍惚惚想到那枚洛神坠子。

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在他手中如同水波般荡漾、消融、重塑……变成了沈沉蕖的模样。

洛神……洛神……

这种癫狂畸形的情感,如烈火般急遽燎原。

能令他神魂颠倒、心甘情愿献祭一切,但同时,也会随之激发出饱浸了毒的嫉妒与怨恨。

他死死攥住了那坚硬的泡桐木杖,对聂宏烈这个“沈沉蕖的丈夫”萌生出冲天的恶意。

洛神……绝不该归某个人独有。

可为什么现在洛神就只看向这个男人,对别人视而不见!

是这个男人夺走了洛神。

杀了,洛神才会看到他、被他打动。

聂宏钟猛地举起木杖,朝向的甚至不是聂宏烈的脊梁,而是脑干。

耳畔传来破风声,聂宏烈眸光一利,迅速跃起。

但身上的伤势终究令他的反应速度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沈沉蕖也顾不得控制聂兆戎,薄刃立即脱手飞出,风驰电掣刺向对方的手臂。

那木杖够长,打击范围也广。

纵然行凶者中刀,纵然聂宏烈闪避,致使落点稍有偏离,亦不妨碍它痛击聂宏烈的要害。

聂宏钟用了十二分力气,聂宏烈后脑与木杖相撞,“嘭”一声重得震耳欲聋。

而后便是肉丨体坠地的闷响,或者说,是尸体更为贴切。

祠堂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沉蕖第一次做寡妇时没见到莫靖严的尸体,只去飞机失事之地给莫靖严立了衣冠冢。

第二次却没逃过,

面对聂宏烈闭合的双目,他只待在原地数秒,便快步上前。

先拨通120,迅速道:“您好,这里是x省x市x区x路1号,聂氏宅院祠堂,有人头部严重受伤……”

他拍打聂宏烈双肩,在聂宏烈耳畔叫了两声名字。

再对急救人员道:“意识丧失,呼吸停止。”

而后他打开免提。

双手从两侧抓紧聂宏烈双下颌,托起,使聂宏烈头后仰、下颌骨前移,从而开放气道。

再双手交叠,手臂伸直,对准聂宏烈胸骨中丨央下半部垂直下压,持续不断。

聂宏烨盯了他几秒,霍然转头对聂宏钟道:“没我的命令,你敢擅自杀人!”

杀人之后,聂宏钟面上无丝毫惊惶之色。

反倒理所当然道:“那又怎么样,只要在场的人都不说出去,警察怎么会知道!”

聂宏烨气极反笑道:“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

聂宏钟一时难以置信道:“你要出卖我!你可能就是将来的族长,聂家这几百年从没出过罪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明白吗!爷爷奶奶和大伯大伯母可是以身作则!”

他忽然扯到聂董事长、聂太太,甚至聂老爷子、聂老太太,聂宏烨心头无端地剧烈一震。

无缘无故地,聂宏烨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沉蕖。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线索牵扯到沈沉蕖。

他却像触及了某种掩埋已久的真相,敏锐到诡异的直觉顷刻间刺得他头皮发麻。

他转回来,看着面前脸红脖子粗的堂哥,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意思?”

聂宏钟观他表情,冷笑道:“原来你真不知道,也是,大伯和大伯母当然不会主动对你透露,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话毕,聂宏钟又走向沈沉蕖。

他和聂宏烨交谈时跟吃了火丨药似的。

可他将沈沉蕖视为自己炙热虔诚的信仰,一开口便放低音调。

充满信任与希冀,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的躁动:“你不能叫救护车,不然外人一来,我杀人的事不就暴露了吗?不能让他们进祠堂。”

他终于不假惺惺叫“嫂子”了,又道:“你也知道,聂家最重视脸面,就算你报了警,最后我被判坐牢或者枪毙,聂宏烈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聂宏烈死了,你孤零零一个,不如你跟我走,正好由我来照顾你,你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我肯定会对你好的,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事事都听你的……”

聂宏烨听他越说越离谱,看沈沉蕖的眼神更是万般不对劲,忍无可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滚开,等着牢底坐穿吧!”

“牢底坐穿?你真当自己大义灭亲呢!”聂宏钟嗤笑道,“你让我牢底坐穿,那你爸你妈,还有祖坟里的爷爷奶奶,你也让他们牢底坐穿?”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注]”

父母长辈有失,要直言上谏,这是聂宏烨自小接受的教育。

更何况,如果……如果刚才的预感是真的,如果父母恶行的受害者是沈沉蕖……

他攥紧了拳,缓缓道:“如果我父母真的像你一样害过人,那……”

“那当然是不徇私情。”

聂兆戎原本一直作壁上观,不知何时近前来,接过聂宏烨的话头道:“聂家高风亮节,如果出了败类,清理门户就是了,而不是自欺欺人。”

“我倒是忘了问,”聂宏烨双眼微眯,道,“九叔怎么会在后边那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又怎么会和沈沉蕖在一起。”

聂兆戎皱眉反问道:“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审问我?”

官大一级压死人,辈分亦然。

但聂宏烨仍然语气发冲:“我只是好奇,九叔是不是也想挑衅族规、娶个不能娶的老婆?”

“救护车已经到了。”沈沉蕖忽然平静道。

心肺复苏耗费体力,沈沉蕖额角沁出几许濛濛的细汗。

他避开聂兆戎的手指,自己擦拭了下额角。

“呜——喔——”

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救护车已经近到人体可以捕捉其笛声。

高亢明亮的音波陡然闯入众人耳中。

果真来得极快,大抵周边的医院也都知晓聂家的鼎鼎大名,马不停蹄便赶了过来。

医护人员经验丰富,一见聂宏烈情状便知希望渺茫。

但还是七手八脚将人抬上车,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至于祠堂内怪异的种种——

刑具似的木杖、面色各异但袖手旁观的男人们、聂宏烈这致命伤从何而来……

他们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沈沉蕖并未跟着救护车走,由姗姗来迟的管家聂兆阳作为家属陪同聂宏烈去。

沈沉蕖目送急救车驶离,垂首地按出110。

聂宏钟立即伸手,一把盖住了沈沉蕖的手机。

一低头,沈沉蕖眸底的冷意如冰凌,清晰倒映在他眼底。

他视沈沉蕖如神明,沈沉蕖为了聂宏烈对他不假辞色,岂不是明珠暗投、月照沟渠。

他心中加倍痛苦至极,越发不想为聂宏烈赔命。

聂宏钟于是循循善诱道:“你没有证据,报警也没有用,对不对?”

不待沈沉蕖开口,他又道:“在场的人不会给你作证的,你身体不好,为了他劳心劳力奔走,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沈沉蕖乜了他一眼,并未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机。

只平静道:“难道我不是证人吗?聂宏烈的伤情、这根木杖上的指纹,不是证据吗?”

聂宏钟一愣,旋即便要找东西擦去指纹。

如此一来,他自然要松开手机。

望着他戴上手套、手拿纸巾大力擦拭的模样,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听得聂宏钟骨头都酥了,怔然地望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在对方黏腻的目光里,沈沉蕖将手机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屏幕朝向自己,刚刚好,摄像头超过了口袋上缘,露在外头。

聂宏钟,连同祠堂内所有的聂家人,才骤然反应过来。

沈沉蕖之前一直将手机这样放置,早已拍下了聂宏烈死去的全过程。

可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都说人美到极致时,哪怕佩戴再璀璨夺目、有价无市的珠宝,旁人都会看不见那绚丽的华彩,只看得见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沈沉蕖便是如此,珠宝尚且成为他的背景板,一小半手机自然更不起眼。

聂兆戎即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某个主流社交平台。

果不其然,热门榜第一俨然是“聂家”二字。

往下前几名都是诸如“聂氏茶”“聂家(空格)滥用私刑”“聂家(空格)封建陋习”之类的字眼。

那条不知何时发出去的视频,从沈沉蕖说完“停手”开始,到他拨打120终结。

播放量已达百万。

评论区的留言放眼望去,大部分表达恐怖……封建糟粕……老掉牙的规矩……都什么年代了……死得好倒霉……蟑螂出现一只时证明有一窝,聂家之前还打死过别人吗……

少部分揣测聂宏烈是个情种,凶手的表情包括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是痴汉,类似饿狗盯着神户牛肉,而他们视线的落点,就在镜头上方一段距离,那不就是……拍摄者的脸?

【啊???人丨妻哎,这种家族不应该重视家教、规矩森严吗,可能看上别人的老婆吗?】

【都说杀就杀人了,还家教?我看他们的道德还未必达到平均水平呢。】

【而且越是这种很封建的家庭,越容易在情情爱爱上越轨,物极必反嘛。】

【说不定是美女,先关注一下,@平安东琴,阿sir,来活了。】

……

电话接通,沈沉蕖说明了地点:“我亲眼目击有人故意杀人,并且已经拍下了视频证据。”

他挂断电话,除了聂兆戎、聂宏烨、聂宏钟之外,其余人纷纷表示不干他们的事,接二连三地窜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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