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沉蕖的视频里固然也清晰地拍下了他们的面孔,或许警察也会将他们一并带走。

但是……他们只不过是帮助聂宏烨打了聂宏烈而已。

万事有聂宏烨与聂宏钟在前头顶着。

聂宏钟见沈沉蕖铁了心要送自己进监狱,不由急切道:“你真想让我给聂宏烈赎罪?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说到激动处,他按捺不住地要来捉沈沉蕖肩膀,低吼道:“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你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普通男人上心呢!!!”

他一伸手,沈沉蕖便打算侧身避开,聂兆戎与聂宏烨更是一左一右挡在沈沉蕖身前。

聂宏钟心知不论堂弟还是九叔都六亲不认,父母能力平平也帮不上自己。

愠怒道:“行啊,你们要送我去坐牢,那我也要问问大伯母想不想坐牢!”

聂宏钟说着便拨电话给聂太太。

然而拨出后,却是“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又拨了微信通话,依旧如此。

聂兆戎与聂宏烨终于亦觉出不合理。

——似乎打从聂董事长寿宴出事开始,他们便再未见过聂太太。

只是一来聂宅占地辽阔,多日不见也是有的。

二来聂家事业与家庭都处在动荡中,少一个人也难以注意到。

但是今日,一个儿子集结了一帮族兄弟,要对另一个儿子动家法,聂太太居然未曾露面。

聂宏烨皱起眉头,打给聂太太最可心的帮佣阿姨。

开门见山道:“桦姨,我妈最近有什么事要忙吗?”

电话另一端,桦姨一头雾水道:“我家老人前些日子走了,我在家操办丧事,太太怎么了?”

询问无果,聂宏烨只得道:“没事,您忙。”

沈沉蕖幽幽提醒道:“不如问问聂兆辅。”

儿子向母亲的外遇打听母亲下落,这算什么事儿。

聂宏烨面色复杂地按下拨打键,好巧不巧,这位辅叔也“暂时无法接通”。

事已至此,只要不是傻子,就猜得到聂太太和奸夫私奔去了。

如果只是人跑了,那聂家仅仅丢了面子,时至今日也丢得差不多了,不差再多一回。

问题在于,聂太太不是只打理后宅的家庭主妇。

她还是聂氏的执行董事和CFO,掌握着一部分财政大权。

聂兆戎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管家聂兆阳。

他之所以才出现,是因他今日去了趟合作施工单位亨源建设的驻地。

他坐在救护车上,身边是聂宏烈,尚未梳理清楚自己才离开半日、聂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先苦着脸对聂兆戎汇报道:“九爷,亨源的负责人说,当年工厂还没动工的时候,太太拿着公章来和他们联系,说聂家要削减预算,把工程款生生砍了一半!”

一小时前,他对着负责人惊怒交加道:“就凭太太一面之词,你都不确认一下!”

对方很是无辜,反吼回来道:“当家主母都不能信任吗?”

聂兆阳心知不单如此,大概率是预算减少了,但聂太太许诺了这负责人更多的分成。

那砍下来的钱里,也有这位见钱眼开的负责人一份……以致于瞒天过海。

可现在知晓,为时已晚。

换用的建筑材料,原本也能撑些年头。

但偏偏刚刚建成,东琴市便罕见地发生地震。

哪怕震级很低,也足以让这粗制滥造的厂房毁于一旦。

聂太太如此明目张胆,不像头一回这么干。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聂太太已经在计划卷款跑路了。

聂兆戎听罢,即刻联系财务副总,但对方却先一步打来了电话。

“九爷!”财务副总语气也慌张无措,“账上出问题了!”

当年,聂家的对公账户虽然是用聂太太的身份证及手机号开的银行卡,但这卡与U盾等锁在保险柜里,需要聂董事长的指纹方能开启。

但今日要走账时,却发现状态异常——聂太太釜底抽薪,跑去银行把银行卡给挂失了。

一经挂失补办,银行卡号便发生改变,卡里的巨额款项尽数归聂太太占有支配。

相应的手机卡在聂董事长那里,聂兆戎无从得知聂太太是否已经转移了资金。

但毕竟数额过大,银行的客户经理必定慎之又慎,不会轻易同意。

隐隐地,似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聂兆阳和财务副总都没控制音量,其余三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沉蕖稍稍转眼,望及聂氏一枚枚祖宗牌位,轻飘飘笑了一下。

他的眼神云遮雾罩,明明落在前方几步之遥,却像是穿透了这些牌位、这间寝殿、这座祠堂……

游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徐徐道:“那等一下,就把这桩职务侵占案,一起跟警方报了吧。”

警方首先得铐走聂宏钟,聂宏烨亦有寻衅滋事之嫌。

沈沉蕖与聂兆戎则是证人,因此也得一并前往。

今日网络上的风波,前来的几位刑警亦略有耳闻,对于评论区那个“美人”的猜测,他们只是半信半疑。

可乍一见沈沉蕖,这摄人心魂的美貌,让他们半天没缓过神来。

什么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红颜祸水,都变成了可以想象到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看起来是位病西施……

一阵风掠过,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摇曳,拂过霁蓝色眉心痣又荡开。

衣裳也鼓飘轻摆,垂软地罩在他身上。

底下的身子简直是天鹅似的纤细,仿佛一只手便能推倒。

刑警同志语调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道:“同志,关于案件情况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方便的话跟我们去一趟局里?”

沈沉蕖将手机交给他,道:“我去不了了,密码720614,视频未经剪辑,可以交给技术人员鉴定。”

刑警犹疑着接过,正想问他为何不得空。

却见沈沉蕖身体晃了一晃,落叶一般朝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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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薏莘与凌崇德并非沈沉蕖的亲生父母,但给了他比许多亲生父母还要多的爱。

因此在他心里,他们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的遗物,沈沉蕖都精心照看着。

莫靖严刚离世那段时间,阴雨连绵,家里处处泛潮。

沈沉蕖安放父母遗物的小柜子也难幸免,干燥剂吸水袋通通无济于事。

终于放晴时,沈沉蕖便将父母遗物以及莫靖严的一些旧物挪出来,摊在院中晾晒。

其他材质的物品还好,但纸制品受潮后纸页容易粘连,沈薏莘的几本手记便是如此。

有些页面在收养沈沉蕖之前便已经相粘,或是完全严丝合缝,或是只留一两指宽的空隙。

晾干后,沈沉蕖将它们一一收拢。

拿起最后一本最旧的手记时,却有一枚小照片从不知道哪一块粘连的页间掉落。

落地后背面对着沈沉蕖,上有胶痕,多年过去,粘合力也几近于无,这才重见天日。

沈沉蕖小心地拾起它,是一张二人合照。

照片上,沈薏莘的面容十分年轻,大约连二十岁都不到。

她眉梢眼角洋溢着恋爱中的快乐。

身边的男人亲密地揽着她肩膀,相貌陌生,并非养父凌崇德。

感情经历是母亲的隐私,他并不愿过多探究。

可是……

沈沉蕖的视线落在二人身后的背景上。

主干明显、树姿直立的高大乔木。

叶色深绿,叶面微隆,叶缘波状,叶质厚而稍脆,芽叶淡绿,茸毛少……

这是一株凤凰单丛茶树。

幼时父母说给他当故事听的那些话在耳畔萦绕。

不幸的茶女,为利害命的女人,试图坐享齐人之福、被拒绝后便见死不救的男人,险些成为茶女葬身之所的河流……

一棵茶树无法定论,固然也可能是母亲参观茶园时的留念。

但沈薏莘身上的白衬衫、豆绿丝巾、黑色一步裙、黑色尖头浅口单鞋,实在太像工作场合的统一着装。

白日晴空万里,入夜却乌云翻卷,豆大的雨点滴滴答答自云端倾落,空气潮热窒闷。

沈沉蕖叩开明觉的禅房门。

发梢沾了雨水,黑夜里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如秋露般沁着凉意。

明觉面露诧异,立即拉他进去,一面开暖风一面道:“这么晚还下着雨,怎么过来了?”

沈沉蕖立在门边,嗓音幽冷:“明觉师父。”

两人亦师徒亦父子,这些年他对明觉都只称“师父”,对寺内其他僧人才加法号。

明觉登时愣住,心忽然揪了一下。

上前低下头,细细端详他,道:“馡馡,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和师父这么生分。”

沈沉蕖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审视的寒意,开门见山道:“二十年前,我妈妈之所以突然辞世,是因为完完全全的意外,还是因为见到了什么人?”

问出口后,明觉怔然又为难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沈沉蕖十指指尖掐进掌心,呼吸立即急促起来。

明觉大惊,马上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道:“你别……你先躺下!我全都告诉你!”

那日,明觉去沈薏莘的公司找人。

和前台说明来意后,却见她的同事一脸痛心惋惜,道:“薏莘姐出事了,警方来找我们,说她意外去世,问她除了一个收养的小孩之外有没有其他成年家属,这我们也不清楚啊,正好,师父跟我来吧!”

明觉并不了解沈薏莘年少时的经历。

在警方向他播放的监控录像中,沈薏莘在下班途中遇见了一个男人。

两人表情俱是十分愕然,继而言语发生争执,男人情绪激动,向沈薏莘越走越近。

变故便在此刻发生。

沈薏莘似乎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受到了极大刺激,当场捂住心口,倒地不起。

办案刑警遗憾道:“经审查,沈女士死于急性心力衰竭,聂先生和她是昔日恋人,两人多年不见,聂先生来出差才又碰面,他拒绝回答争吵的内容,现有证据证明力也不足,既不能证明聂先生有刑法上的伤害行为,也证明不了他主观上有故意或过失,且他在第一时间将人送医,所以我们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如果您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选择民事诉讼……”

可是这一切,要怎么和一个当年只有三岁的小孩解释呢?

一旦告诉沈沉蕖,沈沉蕖一定会追查到底。

就算报了仇,就算让姓聂的死无全尸,沈沉蕖也不会因此而快乐。

难道要让他背上仇恨的枷锁、承受长久的忧虑和痛苦吗?

所以明觉隐瞒了来龙去脉,将当日沈薏莘给沈沉蕖买的槐花和小兔子糖画埋在了寺内的古树下,告诉沈沉蕖,妈妈心脏突然不好、离开了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这样都太过残忍。

小沈沉蕖坐在蒲团上,望过来的眼神茫然无措。

他攥紧了手,很久都没能发出任何音节,看得人心都碎了。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已然过去二十年,沈沉蕖还是发现了隐情。

明觉叙述时,双眼一直注视沈沉蕖、留心他的神色。

沈沉蕖听罢,展开掌心里的照片,道:“是这个人吗?”

尽管相差十年,但录像里的那张脸仍能看出许多与照片上相似的特征,明觉颔首。

沈沉蕖闭了闭眼,忽然起身。

这一遭旧事重提,明觉发现他周身的冷意比莫靖严刚丧命那时更甚,原本明觉、莫靖恺、翠姨等人绞尽脑汁疗愈他的丧夫之痛、哄他开颜,已经有了点效果,此刻前功尽弃。

他整个人几乎被一层坚冰包裹起来。

任凭外界再多炽热的暖意,都穿不透那层厚厚的障壁,一切欢欣愉悦与他再无关联。

明觉心疼得紧,找出沈沉蕖以往落在这里的外套给他披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向山门,担忧道:“你要做什么?”

仿佛适才的情绪波动迅速平息,沈沉蕖语气冷静:“要和聂家这种老牌强企对抗,那就要马不停蹄,而且要出奇制胜。”

明觉却心惊肉跳,盯着他唇角,好似那处有什么极为可怖的魑魅魍魉,道:“馡馡,我先去东琴市看看情况,你万事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要拿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口腔里有股莫名的腥甜味,沈沉蕖漠然地揩了一把嘴唇,看也未看手背上刺目的猩红,道:“可是我等不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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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馡馡?馡馡!”

沈沉蕖睁开眼,只见一颗大脑袋面露焦急,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他缓缓道:“聂宏烈?……你没死?”

聂宏烈仿佛对这句话很是意外,道:“什么死不死的?还难受吗?”

沈沉蕖环顾一圈。

当下他并不在医院,也不在过去久居过的任何建筑,而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中。

但这间卧室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仿佛有人在此常住了许久,并不像临时的居所。

沈沉蕖收回视线,推了推聂宏烈,道:“你诈死?这又是哪里?”

“怎么了宝宝,”聂宏烈掌心贴住他额头,道,“怎么一直咒老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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