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沉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慵懒道:“那你滚。”

孟图霍特普摩挲了下他的皓腕,指腹摸了摸他那枚艳丽的骨钉,道:“今日之事必然不会轻易善了,明日我同你一道去赐福。”

沈沉蕖却随口道:“不必。”

孟图霍特普急火攻心,当即便要嗷嗷嗥叫。

沈沉蕖适时截住道:“因为明日我不打算去了。”

他眼瞳中掠过淡淡流光,唇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缕微笑,道:“不仅明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上金台。”

--

旦日,果然在拂晓时分,金台前便聚起乌泱泱的人群。

除了正式来接受赐福的,围观人中近八成都是青年男人。

眸中躁动与阴郁根本掩藏不住,甚至还有人用亚麻布将圣女神像裹住,随身捧着。

人人都揣了一大堆话想要问沈沉蕖。

可日上三竿时,沈沉蕖却犹未出现。

众人渐渐开始惶惑不安。

尤其那些个手捧神像的,双臂按捺不住地越环越紧,几乎是放肆僭越地将圣女搂在怀中。

直至一队守卫走上前来。

为首之人威武扬声道:“圣女身体抱恙,近日不再赐福,都各自离去吧。”

又补充道:“圣水也暂不赐予。”

众人哗然。

看面色和身形,便知沈沉蕖是盏单薄荏弱的美人灯。

这七年来,沈沉蕖几乎日日都病着。

坐在金台上会时不时偏过脸去轻轻咳喘,坐得稍微久一些便会头晕目眩。

皇宫中的侍女侍官外出采买时,也会透露沈沉蕖日日服药。

是以埃及子民并非单方面向沈沉蕖索取福泽,也会为沈沉蕖祈祷。

希望天佑圣女,使之安宁长生。

沈沉蕖缺席金台赐福已经十分罕见。

且过往就算缺席,并不会影响圣水的赐下。

发生了什么,连圣水都中断了?

是沈沉蕖突然病重到无力顾及圣水。

还是……圣水的效力出了问题?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埃及上下万万不愿看到的。

人群四散开来,人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其中一位少年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行走,他今日刚满十六岁。

底比斯作为百门之城,商业空前繁荣兴旺。

各国游商乘舟穿梭于尼罗河上,木材、金属、香料、动物皮毛、象牙、犀角、彩宝……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少年驻足在一个小摊位前,愣愣看着整齐排列的青金石饰品。

纯净美丽的蓝色。

类似沈沉蕖眉心痣的颜色,或是沈沉蕖着装上最常见的颜色。

他只杵在那里发呆,又不买。

摊主却也不恼,反倒笑了下。

少年抬起头,发现摊主也是个年轻人。

然而高鼻深目,头发鬈曲,并非埃及人。

摊主自我介绍道:“我乃亚述人,初次来到埃及。”

少年颔首,摊主瞟了眼他来时的方向,问道:“你们都聚集在那个金子做的台子前,还有重重把守,要看过手臂才许接近,即是为了那位圣女?”

少年说是的,强调道:“接受圣女赐福,是每个埃及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摊主似是被他语气中的笃定所惊。

语塞俄顷后,摊主问道:“那我一路走来,这些埃及商贩卖的莎草纸画像,连同神庙周围那些花园的壁画上,上头那个姿容绝世的美人,便是你们的圣女?”

少年听见“画像”二字,霎时间眼皮警觉地跳了下。

但他很快意识到大白天光明正大售卖的画像只是很常规的神像,供埃及子民置于家中参拜祈福。

而那一幅……淫艳又神圣的画像,都是秘密流通的。

少年“嗯”了声。

摊主表情渐渐有些难以言喻,道:“那他这样貌美,不知你们埃及哪位英雄有这个荣幸能得圣女青眼下嫁?”

少年拧起浓眉,艴然不悦道:“世间怎会有人堪与圣女相配?”

他撂下话便不欲再留,这亚述人怎可能明白圣女的意义,只会白费口舌。

可他才一转身,摊主却语出惊人:“八年前,我与商队一同穿越沙漠。”

“同行之人有一对夫妇,并非商人,只是四处游玩。”

“妻子容貌极美,沙漠中的野兽见了他,都会自发收起爪牙,对他俯首帖耳。”

“然而他双腿不良于行,又体弱多病,丈夫便事事无微不至,两人看起来情深意笃。”

“不料沧海桑田,八年后,妻子却已是埃及的圣女,而那丈夫也不知去处。”

摊主看出少年脸色不佳,却犹自火上浇油道:“守卫说的‘圣水’,是指他的眼泪吧?当年在沙漠中,气候恶劣,我们商队也时常有人染病,发现他的眼泪有治愈之效后,商队里无论有病没病的都去找他要眼泪,要完一次又要第二次,一来二去他丈夫自然不乐意,所以……”

他面露歉意,道:“那时我年轻,也参与了一次,商队所有人兵分两路,一部分一齐拦住他丈夫,另一部分就……”

“一齐强取他的眼泪。”

“先取一些,给拦住的那些人留存,余下的,如果他流得够多,就直接在他身上饮用。”

“亚述、赫梯、库施、纳哈林……”孟图霍特普翻阅手中的莎草纸,面无表情地历数着,缓缓道,“短短数日,这么多头一回来埃及的邻国人,全都曾经见过圣女?”

麦德查卫队指挥官恭敬回禀道:“目下底比斯几乎传遍了,言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就已与人成婚。”

孟图霍特普冷哼了声:“怎么,还真奢望着圣女一生一世为埃及守贞?可能吗?”

指挥官:“……”

他不做评价,继续报告道:“非但如此,那张……对圣女不敬的画像,也迅速传播开来。”

“圣女缺席金台赐福之后,关于圣女怀孕以致圣水失灵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只是这些流言所指向的内容并不触及埃及子民的根本利益,压下去也容易。

指挥官最后道:“还有……泛滥季已至,尼罗河今年却毫无动静,河堤上原本安排了大量加固人手,近日他们也渐渐表现出怠工态势,有传言称,河水不泛滥也是出于圣女怀孕。”

“还预测说,尼罗河接下来三年……都不会再泛滥。”

尼罗河是埃及的生命之河。

每年有长达四个月的泛滥季,尼罗河水位会因埃塞俄比亚高原季风降水及融雪而上涨,淹没两岸农田并沉积肥沃淤泥,淤泥中矿物质丰富,令埃及天然享有富饶的土地用于发展农业。

除了指挥官说的修筑堤坝,埃及各城还挖掘大小水渠用于灌溉,犹如人体血管,引尼罗河的自然之力为己用。

如今的埃及在农业上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大量出口至库施等地,实现经济繁荣。

正因如此,一旦尼罗河泛滥不足,甚至不泛滥。

对于整个埃及,以及每个埃及人,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小则作物减产、饥荒蔓延、地方叛乱,大则社会动荡甚至战火连绵。

自然之力不可掌控,有远虑才无近忧,是以这些年来,沈沉蕖一直阻止孟图霍特普继续穷兵黩武,要他先安内,先富国强民。

一系列休养生息的举措中,对于尼罗河不泛滥的应对之策是重中之重。

分区分级划分蓄水池、用“沙杜夫”提水装置将河水引入田间……都大大扩充了耕种的面积、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

同时,皇室自然会开仓放粮来救济灾民。

并运用以工代赈之法,让青壮年劳力去修建神庙等工事,向其发放酬劳。

若尼罗河只是今年不泛滥,暂时不会有什么波澜。

可若是连续三年不泛滥的话……

孟图霍特普想起沈沉蕖说的,那孩子是索贝克神的转世。

索贝克神可是尼罗河的守护神,现在尼罗河却因他即将降生而不能泛滥?

他曾抱有期待,或许沈沉蕖为了脱身才假称怀孕。

但取到沈沉蕖的尿液后验孕,种子居然当真发芽。

想到那几粒发芽的大麦种子……孟图霍特普的脸色十分难看。

孟图霍特普筹谋着,冷声下令道:“安排人传出去,圣女怀孕是如同阿图姆神一般自孕,腹中乃是索贝克神的化身,过些日子的河祭节庆典,我与圣女都会出席,诚心祭祀尼罗河,诸神也必定护佑埃及。”

“再有议论圣女与尼罗河不泛滥有关的,以及无端预测三年内不泛滥的,都处理掉,做干净些。”

这命令一旦执行下去,又不知要杀多少人。

指挥官想到底下人汇报的内容,垂首道:“法老,我们早已试图阻挠消息传播,但每每有所行动时,总有身份不明的人同我们作对,身手还不容小觑,此事又不宜闹大,所以只能作罢。”

悄悄瞟了眼孟图霍特普的神情,他鼓足勇气一闭眼,道:“就如那日金台闹事那人,不知是否也是圣女他……”

孟图霍特普眼神缓缓移向他。

分明没有视线接触,一瞬间却如万仞高山压顶,指挥官登时喘不过气。

上首法老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森冷道:“你几条命,屡次妄议圣女。”

伴君如伴虎,指挥官心下叫苦不迭,头都快磕扁,道:“再不敢了!”

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起身朝圣宫走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

询问宫中侍女,说是许久前杰德安普便来请圣女,并将人抱去了自己宫中。

孟图霍特普眼睑下压,登即透出极度危险的意味。

他挥退侍女,大步朝南走去。

--

杰德安普寝宫中,炽烈日光自高窗洒入,热度令室内的门德斯香越发馥郁。

桌案上浅口托盘中,葡萄、石榴、甜瓜反射晶莹光泽,甜面包散发着红枣、蛋奶、黄油、无花果与蜂蜜的温暖芬芳,虎果糖球、炸面球、蜂蜜红枣泥蛋糕等甜点更是浓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亚述文字从左至右书写,形状就如同一枚一枚钉子。譬如这一符号,指代亚述人信奉的神明,ASSUR……”

“同一个发音有许多同音字,而同一个字置于不同语境中亦有各异的读法,譬如‘KU’这一读音……”

沈沉蕖坐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讲完楔形文字的概述,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

讲久了耗费心神,他额角沁出一层雾蒙蒙的薄汗,头脑也有些昏沉。

杰德安普将亚麻布浸泡温水,轻轻擦拭他前额。

沈沉蕖拂开他手,拒绝道:“我无碍。”

杰德安普眼神描摹着他细腻湿润的肌肤,关切道:“圣女可要用些餐食?”

这个时代依赖天然酵母,即便是供给皇室的面包也不够暄软适口。

杰德安普自己嗓子粗,吃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晓得沈沉蕖不喜欢,因此只是看向几个甜品碟。

他叉起一块方形甜点,道:“工匠调制的新甜点,用锦葵汁、坚果和蜂蜜混合做成的,圣女尝一尝?”

埃及本无餐具,进餐普遍用手从容器里抓。

偶尔用小刀切割,或用面包舀取炖菜或汤汁,餐前餐后需要净手。

直至沈沉蕖到来。

尽管他双手如同艺术品般白皙洁净,但他还是对用手抓饭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他画出了图纸,表示没有餐具自己绝不吃饭。

法老忙不迭让工匠赶制,材质选用乌木或金银。

据沈沉蕖说,这些餐具分别叫做叉、勺、匙和箸,用于不同种类的餐食。

在沈沉蕖的带动之下,从皇宫众人至宫外民众渐渐都开始使用餐具。

沈沉蕖尝了口。

柔软粘稠的胶质口感,有些类似甜蜜的棉花。

他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沈沉蕖情绪淡薄,甚少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杰德安普仔细观察他眼神。

——柔和且微微发亮,才确认沈沉蕖很喜欢这个甜丝丝软乎乎的食物。

杰德安普盯着沈沉蕖进食的姿态,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可爱,让他几乎看迷了眼。

沈沉蕖讲完课,用了少许点心果汁。

刚要吩咐杰德安普送自己回圣宫,杰德安普便立时握住他手腕,挽留道:“圣女,此时日光刺眼,不若再停留一会儿,我陪圣女下棋如何?”

埃及本土的棋类名叫塞尼特棋,相较于围棋象棋等智策棋,塞尼特棋娱乐游戏属性更浓。

沈沉蕖颔首,杰德安普便迅速命人摆上棋盘棋具。

下棋本该相对而坐,可杰德安普却迟迟不挪窝,仍然坐在沈沉蕖身侧。

沈沉蕖乜他,他便道:“圣女既说自己将离开,那我与圣女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只想同圣女离得越近越好。”

沈沉蕖便随他去。

塞尼特棋掷具为四根长斫,类似骰子,根据投掷结果决定移动步数。

沈沉蕖刚掷出去,便见杰德安普又凑近。

他目光一落,杰德安普后槽牙一紧,再不能抱他的腰,退让地抱住他肩膀,只是双臂又忍耐不住地往下压了压,肘骨有意无意地埋入一片绵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