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但他自己书写时,若要他触碰粘手的泥巴,他九条洁白的尾巴会全部炸毛。

故而孟图霍特普很是自觉地找了些游商,从埃及定期运输大量莎草纸过来,供沈沉蕖书写。

沈沉蕖边写,边语焉不详道:“不急。”

孟图霍特普心中不断默念“我是维萨罗我是维萨罗我不能太急躁我不能太急躁”……

……深呼吸十数下,才压制住催促他的冲动。

可沈沉蕖这厢写了两行,芦苇笔尖却骤然一顿。

他五指缓缓蜷起撑在纸面上,另一手已经不知不觉按上了心口。

双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电光石火间面色便苍白如纸。

孟图霍特普立刻搂紧了他,忧心忡忡道:“心口疼吗?”

这些年来,沈沉蕖的心脏一直不好,动不动便会心跳过速,抑或如此刻一般绞痛难忍。

面对心绞痛,这个时代通常使用柳树皮煎水服用,类似后世阿司匹林的前身。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且沈沉蕖喝不惯,总是尝一口就想吐。

整个克夫提乌岛都悬心他的身体。

瓦纳克特更是重金悬赏,只为治好统帅家小少爷的心脏。

后来,有人进献了一只产自阿拉西亚[注1]的黑陶壶。

造型优美,且有拟物之感。

——倒置过来看,壶颈挺丨立,如一条长茎;壶腹呈球状,如花落后所结果实;壶底外撇,如果实的放射状柱头。

进献之人称,壶内之物与这壶形状相似,可以令人痛楚顿消,心旷神怡,如有神助。

可沈沉蕖看那陶壶形状便面色陡变。

再远远嗅了下壶中物的气味,更是立即告知瓦纳克特,务必立即通过挖池引水、盐水浸泡、石灰溶解[注2]的法子,销毁岛上所有自阿拉西亚流入的这种陶壶。

且严禁此物往后再进入克夫提乌岛,违者严惩不贷。

可如此一来,也就几乎没有法子可以明显缓解他心脏的痛楚。

细汗浸湿的鬓发贴在冷月色的脸颊上。

衬得沈沉蕖像一尊被微雨打湿的玉雕,显出一种惊人的脆弱与美丽。

他睫羽缓缓颤动着,百合花的影子映在他面容上,摇曳出一段疏疏落落的弧光。

他垂首,后颈处的线条流淌延伸出去,压着他低缓的嗓音:“……不是很疼。”

孟图霍特普抬手护住他心口,也覆住了他的手背,果不其然触及到满手冰凉。

孟图霍特普双眉拧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散落的长发,又抬手擦拭他面上的冷汗。

沈沉蕖缓过那阵强烈的心痛,抬眼望着孟图霍特普。

浅茶色瞳仁里流转着潋滟的冷光,犹如银河倾泻。

而后他伸手,给了孟图霍特普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有什么力气,孟图霍特普也不会痛。

只是实在无缘无故。

仿佛他忽然对孟图霍特普感到不满。

但孟图霍特普快活得很,莫说一下,便是一百下一千下,孟图霍特普也欢迎他打。

挨完之后给他揉了揉指腹,问道:“手疼吗?”

沈沉蕖神情郁悒,幽幽道:“阿兄。”

孟图霍特普问道:“什么?”

一面说着,孟图霍特普一面抚了抚他的脸,又低头缓缓地亲他。

无论心理性还是生理性,孟图霍特普都爱他爱到了极致,本能便是同他这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不能忍耐一时半刻的分离。

沈沉蕖目视他这张脸,道:“你真像一条狗。”

倘若孟图霍特普只是自己,那他必定跟大型犬一样将沈沉蕖按倒,狗脑袋凑上去啃沈沉蕖,热切地重复我本来就是你的狗。

可此时此刻他极力地调动理智,预测着维萨罗可能会有的反应。

故作沉着地笑了下,道:“那馡馡喜欢狗吗?”

沈沉蕖沉默片晌,在这无声的须臾,时间的流速宛若被放慢数倍。

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深知他的缄默会无限调动人的情绪,每个等待他回答的人心脏都会提到嗓子眼,胸膛砰砰乱撞,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左右,饱受煎熬。

仿佛只是几个瞬间,又仿佛几个世纪后,沈沉蕖四两拨千斤道:“狗那样多,阿兄指哪一条?”

孟图霍特普随即厚脸皮道:“那自然是我这一条。”

语罢,他摸一摸沈沉蕖颊边,低声道:“馡馡,我怎么瞧着,这些年你愈来愈不容易开怀?”

那种湿淋淋的幽寂之色,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沈沉蕖眼中,看得孟图霍特普心都揪起来。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扣在泥板边缘,道:“无事。”

然而他每每闭上眼,脑海中便是灾难降临的场景。

——距离克夫提乌岛那场天灾的时间越发近了。

孟图霍特普眉宇紧拧,拿他不知如何是好,道:“哪里无事,你明明……”

“小少爷,少爷!”

仆人面无人色地奔入,语气里难掩惊慌失措:“统帅说埃及法老率海军朝我们逼近,让二位速去议事,商讨应对之策!”

“什么?”孟图霍特普率先昂首出声,罕见地感受到荒唐。

此事突如其来,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无论这个埃及法老躯壳内是另一个他,还是旁人,想来对方并没有梦到沈沉蕖。

不然不会这样兵戎相见、来者不善。

这样正合他意。

只要别动沈沉蕖,打仗而已,他奉陪到底。

沈沉蕖亦问沈异形:【孟图霍特普在发什么疯?】

在沈沉蕖十六岁生辰当日,沈异形停止了称呼沈沉蕖“宝宝大人”,改称“母亲”。

并且兴致勃勃地大显身手,整只异形不断膨胀膨胀膨胀……为自己举办了一场波澜壮阔、氵花四溅的回归仪式,且因他出生之日越来越近,他栖息的位置也在逐步向下挪移,对沈沉蕖器官的挤压也越来越明显——两相叠加,将他可怜病弱的母亲逼得遍体酸胀,最终沈沉蕖只能颤抖吐舌,噙着泪问了句【你要在母亲十六岁生辰时这样欺负母亲吗】,才令他清醒过来,惶惶然滑跪道歉。

沈异形能够感应某个人的实时动向,却不能窥知其心理活动。

同时,沈异形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

只有沈沉蕖命令它去调取其他人动向时,它才会留意旁人。

沈沉蕖也没兴趣要沈异形二十四小时监控“孟图霍特普”。

于是沈异形与沈沉蕖对“孟图霍特普”这十年来的行为了解甚少。

沈异形回复道:【母亲,孟图霍特普的确正朝这个方向来,而且他的脾气和时光倒流之前一样,暴躁易怒,残忍嗜杀。】

沈沉蕖正沉吟不语,沈异形关心道:【母亲方才又心口疼了吗?】

沈沉蕖并没有指望他什么,随口问道:【你有法子治愈?】

沈异形忠诚道:【待我有身体之后,可将心脏奉与母亲。】

沈沉蕖不禁蹙眉道:【那你自己还如何生活?】

沈异形急忙解释道:【我不需要依靠心脏维持生命体征,至于情感……】

沈异形一紧张,整个黑不溜秋烧得通红,瓮声瓮气道:【对母亲的爱深植在我思想之中,失去心脏亦不会有任何减损。】

沈沉蕖:“……”

他双腿不能用,连并起来都做不到。

只能克制着失序的呼吸,冷静道:【维萨罗还在,你不要狂奔。】

沈异形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道:【那换心……】

沈沉蕖果断拒绝道:【我不要狗的心。】

沈异形:“……”

沈异形老实又憋屈地纠正道:【母亲,我是狼呢。】

“不必去议事了。”

仆人话音刚落,统帅便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攒着眉峰道:“适才,国王收到了埃及法老的亲笔书信,他并非来开战的。”

沈沉蕖见她这模样,不解道:“既然不是,姑姑做甚还愁眉不展?”

统帅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同自己这个美貌惊人的小侄子开口。

最终她还是如实道:“埃及法老说,这些随行海军仅仅是一部分聘礼。”

“他意欲与我们结亲……求娶你为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行!!!”

孟图霍特普登即怒不可遏道。

统帅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可孟图霍特普怒火中烧,压根忘记了自己这反应不像维萨罗,继续咆哮道:“他痴心妄想!!!”

统帅未听说过夺舍这种歪门邪道,只能理解为他与沈沉蕖情意甚笃,才会如此失态。

遂不再管他,转向沈沉蕖道:“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贪图埃及的海军或钱财,假如你不想,我们便婉言回绝埃及法老,再与他一些回礼,以示友好往来。”

又掺杂了个人情绪道:“孟图霍特普这小子还算知晓礼数,携礼亲自登门求娶,听国王说,书信中的言辞也很谦卑恳切,不像他那土匪疯狗作风……倘或他敢丢来一纸国书,下令娶走我们家小少爷,便让他滚回那破底比斯。”

沈沉蕖:“……”

他并未直接决定,只道:“左右从埃及过来也需要十几二十日,待他到达,先见一见再说。”

孟图霍特普一直盯紧他的神色举止,闻言面色陡变。

待统帅离去后,孟图霍特普迫不及待道:“心怀叵测的人,有什么好见?”

沈沉蕖眼尾上扬,反问道:“你如何断定他心怀叵测?”

孟图霍特普自认为有理有据,道:“他见都不曾见过你,却突然表示想求娶你?必定是图谋不轨。”

孟图霍特普心中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对方也像他一样,梦见了沈沉蕖。

而他虽极力扮演维萨罗,但本性难移,他对沈沉蕖只有求而不得又痛失所爱,时而会比维萨罗更为急迫。

或许就在这样的蝴蝶效应之下,埃及法老比上一世提前两年采取了行动。

孟图霍特普上完眼药,又悬着心等沈沉蕖回应。

可沈沉蕖心不在焉,迟迟未答复,孟图霍特普只好问道:“那你果真考虑过答应他的求亲吗?”

沈沉蕖在衡量自己的得失之前,先望着眼中美好的、尚未被灾难毁去的克夫提乌岛。

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眷恋,道:“倘使与埃及联姻结盟,可以令克夫提乌岛获益,那么我会允准。”

孟图霍特普脑中那根弦倏地绷到极致,道:“即便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也能忍受与他相伴一生吗?”

沈沉蕖浑不在意道:“联姻是我的责任,克夫提乌岛排在我的喜好之前。”

“而且,”沈沉蕖道,“从孟图霍特普的诚意来看,便纵我不喜欢他,他亦不会亏待我。”

孟图霍特普想反驳沈沉蕖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婚前婚后判若两人的比比皆是。

万一“孟图霍特普”虚伪、滥情、使用暴力怎么办?

可是望着沈沉蕖的眼睛,他便明白这话毫无说服力。

——怎么会有人对沈沉蕖不好?……无论是人,还是狗,皆会凑上来舌忝沈沉蕖。

又想问沈沉蕖,既然想让克夫提乌岛从与埃及的联姻获益,为什么当时在他身边,却要一直想着离开他?

然而他现在是维萨罗,无法发问。

但也不难得出答案。

一场灾殃毁灭了克夫提乌,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艰难,岛上的人全都不是原先的人,物是人非,那里便不是沈沉蕖的家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祸事,孟图霍特普都不会拿沈沉蕖在意的克夫提乌威胁沈沉蕖,即便沈沉蕖真的离开埃及,孟图霍特普也会继续善待克夫提乌。

所以如果维萨罗只是沈沉蕖的表兄,那孟图霍特普非但不会将他一刀毙命,反而会用百分之百的敬意对待他。

他硬要夺走沈沉蕖丈夫的身份,那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得不冤枉。

孟图霍特普脑海中反复上演时光回溯前的种种。

倘若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那和当年嫁给维萨罗有什么区别?

他紧紧扣着沈沉蕖,臂膀坚实如铁。

目光如鹰视狼顾,直欲将“孟图霍特普”撕成碎片。

沈沉蕖挣了挣,后颈却蓦地一痛。

他摆脱不得,轻斥道:“你做什么?”

孟图霍特普如同一座高大的堡垒,凭借着体型优势,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叼着他柔软的后颈,哑声道:“馡馡。”

在沈沉蕖的每一次抉择中,他总是被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大概马上、马上又要失去沈沉蕖了。

他焦躁地恨恨道:“别嫁给他……别离开我!”

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嘴唇磨蹭沈沉蕖雪白的颈侧,时而用齿尖啃磨。

情敌来者不善,沈沉蕖态度又模棱两可,都令孟图霍特普的发狂程度成倍增长。

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更像野兽,言语能力退化,攻击性攀升,蛮不讲理地霸占着伴侣。

沈沉蕖陷入一种熟悉的平静,推了下他的脸,与他面对面,道:“你先莫要妄动。”

孟图霍特普不解其意,对上沈沉蕖正脸又蠢蠢欲动,想低头亲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