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沈沉蕖抬手,按住了他的狗头,命令道:“停下。”

同样是身居高位。

孟图霍特普管理手下时严厉而酷烈,每句话、每个眼神,都似千斤重锤。

人们因他强悍的力量而屈从,且从骨子里对他深深畏惧。

而沈沉蕖从不会疾言厉色,他语调轻缓,眼神平静。

甚至他灵魂的底色是一种极致的温柔,如流水,如新雪,不含一丝强硬,却内蕴一种无声的引力。

让人如见云端神明,心悦诚服地想要屈膝服从,虔诚地珍视他所给予的、对众生一视同仁的爱。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孟图霍特普脸上,每个字都让人无法抗拒:“你不许乱动。”

他渐渐仰起脸,离孟图霍特普愈来愈近。

孟图霍特普连呼吸都抛之脑后,一瞬不瞬地注视他绯色的唇瓣。

两人嘴唇不过一线之隔时,沈沉蕖微妙地停滞了一下。

孟图霍特普急不可耐,没忍住凑近舌忝了舌忝他的唇珠。

沈沉蕖:“……”

他轻轻说了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阿兄。”

一个寻常的称呼,落在孟图霍特普耳中却是当头一棒般的提醒。

……维萨罗在婚前,都是暗舌忝,不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明舌忝。

孟图霍特普喉结上下一滚,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沈沉蕖的脸颊,哑声道:“就只亲一下吗?”

非但鼻梁灼热滚烫,沈沉蕖接触到的部位全部处于异样的高温状态。

仿佛孟图霍特普随时会自燃。

沈沉蕖看向他幽沉的双目,提出条件道:“你躺好,除了嘴,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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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一望无垠,百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全速前进。

每艘船都超越一百腕尺长。

船身由推罗进口雪松做成,轻便且耐用,方形亚麻帆鼓满地中海上湿润的风。

船首的阿蒙·拉神羊头闪耀着灿烂金光,甲板上的海军船员们身型笔挺、队列整齐、目光坚毅……

每一处都彰显着帝国的无上强盛与威严。

此行不为征伐,按照常理来说,船上众人不会如作战般紧绷。

然而此刻,法老所在的主船上,每个人却都瞳孔紧缩、栗栗危惧。

仿佛有敌军杀上船来、所有人大难临头。

……法老,又发病了。

尽管法老从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早些年他还不是法老、只是将领时,便时常拍桌子吼人、罚军棍。

可彼时至少他神志还是清醒的,只有手下行为恶劣时,才会按军纪处死对方。

然而十年前法老一觉醒来,骤然冲到尼罗河边。

对着河水,露出一条狗眼睁睁守了十年肉骨头、忽然某一刻能冲上去大吃特吃般的笑容。

当日全军上下都收到了法老的丰厚奖赏。

将士们对着从天而降的黄金与青金石,仿佛坠入黄粱美梦。

……事实也相差无几,翌日法老一醒,便第一次发病,砍杀十余人。

法老何以陡然染上恶疾,无人知晓。

但此后,将士与侍官们渐渐摸索出了法老发病的规律——通常在睡醒之后,其余时间段则少见。

故而近年来,众人都极力避免在法老起床的时间点上前打扰,以防自己命丧黄泉。

自从舰队从尼罗河支流启航,法老便对睡眠产生了浓厚兴趣。

时常午憩,且每每醒来时,脸色总是极其难看。

当下亦是如此。

法老在船舱内犹如困兽般嘶吼,桌椅翻倒、被砍成碎渣的响动频频传来。

船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贴着船体边缘,生怕成了法老的刀下亡魂。

直至那些混乱的声响停歇,他们才长长松了口气。

侍官手捧金盘,盛着面包、啤酒、蜂蜜烘烤的野生瞪羚、烤鸭,敲响船舱门。

恭敬道:“法老,埃及的守护者,愿阿蒙·拉的光辉永驻您眉间。”

室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尚且残余咆哮之后的血腥气:“进。”

侍官死死低着头,奉上餐食后便迅速行礼退出,只在关门时悄然回望一眼。

法老“孟图霍特普”身形高大巍峨如麦尔[注],立在窗前,手中攥着一枝芙蕖。

法老即位后,便将圣花改成了这种与睡莲有些相似的芙蕖。

并降下神谕,说数年后将有圣女携此花临世,为埃及增添无上荣光。

芙蕖自然清雅美丽,可他们出发已有数日,仅仅置于水瓶中,并不能保存这花多久。

此时花朵边缘已经开始呈现枯黄色。

“孟图霍特普”仍固执又珍视地守着这朵花。

他每次发病之后,只有接触到芙蕖,精神才能快速安定下来。

船只在汪洋大海上起伏不定,如同“孟图霍特普”的眼神。

他盯着手中的芙蕖,眼神中满是经年妄念得不到满足的不甘与渴望。

曾经,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在他前头,让他与沈沉蕖一直、一直都难以再进一步。

十年前,他在沈沉蕖出事后不久也一死了之,机会却不期然降临在他头上。

他终于翻越了那座高山,从杰德安普,变成了“孟图霍特普”,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能柳暗花明。

他并非不晓得那座高山前还有另一座高山。

可他不曾料到沈沉蕖与那个人感情如此之好,自小耳鬓厮磨,甚至还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更不曾料到,他们每一点每一滴的亲密,都会在他的梦境中复现。

杰德安普第一次看到沈沉蕖幼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人,眼睛比沙漠上的圆月还要明亮,猫耳朵会随着说话一动一动,还会在四下无人时自己追着九条尾巴玩。

顶着一张小羊羔似的脸,偏偏神情不带一点幼童的稚拙,眼神沉静如水,语气冷冷淡淡。

明明同年龄段的小孩子都在龇着大牙傻笑,可沈沉蕖不做一点孩子气的表情,却产生了成百上千倍的可爱效果。

杰德安普在梦中都立即死死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把这么小的沈沉蕖吹走。

同时眼睛一错也不敢错,不愿错过关乎沈沉蕖的任何一瞬间。

恨不能不受遗忘规律的影响,将每一刹那都深深镌刻在心尖。

然而还没激动多久,画面一转,一个看起来非常惹人嫌、非常卑劣粗鄙的男孩出现,紧随在沈沉蕖身侧,并且牢牢地抱住了沈沉蕖。

原来这就是沈沉蕖梦中的维萨罗,那个成为沈沉蕖第一任丈夫的维萨罗。

……杰德安普体质剽悍,一连数日不眠不休没有任何问题,不睡觉当然也就不会做梦。

可他偏偏自虐式地每日规律入睡,甚至最近还加了午睡,在梦中死死窥视着沈沉蕖。

也不得不看这个维萨罗,从男孩,到男人,是如何先霸占后犭畏亵沈沉蕖整整十年的。

圣女……圣女明明冰雪聪明,为什么看不穿那男人的诡诈,委身于一潭泥淖!

甚至,近日杰德安普发现,沈沉蕖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手抚小腹,眼神中流淌着淡淡的、春水般的温柔,或者蜷缩在卧榻之上,无意识地夹着腿,仍压不住肤肉的颤动。

圣女,又有孕了吗……是那个维萨罗的吗?

或者,以圣女的悲悯心,或许不是“又”,而是在他选择自戕之时,便确定当时那个孩子不会死去——它如此古怪执拗地缠着沈沉蕖,甚至对圣女为非作歹,惹得圣女满面潮红,实在不像是交欢后产生的正经胚胎,倒更像什么邪恶之物。

发现这一点之后,杰德安普一日比一日迫切,风卷残云般铲除了埃及内外的祸患,而后急不可耐地将亲手打下的盛世写在求婚国书中,捧到沈沉蕖面前。

很快,很快他就能抵达克夫提乌。

他眸色暗得如同幽冥地狱,两排锋利的牙齿紧紧挤压着,咯咯作响。

怀孕而已,不怪圣女,不怪圣女……

维萨罗蹦跶不了多久,当年死在孟图霍特普手中,如今也必须死……必须死……

他要把沈沉蕖抢过来,沈沉蕖心软,会明白他的苦衷,不会生他的气。

“圣女……馡馡。”他喃喃低唤着,吻了吻手中的芙蕖。

——哪怕一条狗老老实实不乱动,也是很危险的,沈沉蕖想。

他的小嘴闷住了“维萨罗”的口鼻,而“维萨罗”吐息如野牛一般粗重,没两下便令他润得彻彻底底,仿佛已被这滚烫的呵气融化。

他哆嗦着,淋了“维萨罗”满脸雪薄荷液,便撑着手臂想要逃离。

然而“维萨罗”双手牢牢钳制住他足踝,犹如钢筋铁骨、平地扎根,将他禁锢在原地,不容挪移半寸。

沈沉蕖曾听岛上的游商们讲过一些趣闻。

说在世界的另一端,男人或女人还要各自再分出三种性别。

有一种性别的男人,天生武德充沛且攻击性强。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躁动不已,对除伴侣之外的所有人喊打喊杀,完全失去理智。

此时便需要伴侣善加安抚,牺牲自己的后脖颈,由对方啃咬一番,才能平息对方的热血。

此后还有个阶段,这种人会将衣物等饱含伴侣气味的物体大量搜罗。

自己则整个埋在里头,仿佛在一座临时的巢穴中画地为牢。

克夫提乌可没有这样的性别划分。

然而“维萨罗”却仿佛与这趣闻中的人完全一致,此时受本能驱策、将大脑扔在一边。

尤其他还是被沈沉蕖很有可能嫁给别人刺激成这样的,症状比正常的生理反应更强烈。

沈沉蕖掰他的手,艰难道:“我的述职书尚未完成……”

孟图霍特普已经听不懂“述职书”是什么,只晓得这是沈沉蕖要呈给国王瓦纳克特的。

于是连国王的醋也吃上了,愤愤不平道:“让瓦纳克特自己写。”

从红日高悬到夜幕降临,统帅今晚做东,举办一场夜宴,乐声从府邸主厅遥遥传来,而沈沉蕖在这一方幽暗角落,饱满濡湿的小嘴被吃得红肿熟烂。

直至后半夜才结束,两人跟连体婴一般贴在一处,孟图霍特普身旁还高高垒着沈沉蕖的衣服。

雪薄荷香紧紧环绕着他,宛若临时给自己筑了个狼窝。

沈沉蕖正思考法子让“维萨罗”放过自己,却听男人道:“你要为了克夫提乌岛嫁与他,那容易,我去将埃及攻打下来,你再不必委身于他了。”

沈沉蕖眉心霎时间一蹙,但孟图霍特普又立即补充道:“你又不喜战争伤亡,那我便去杀了孟图霍特普,擒贼擒王。”

沈沉蕖听见这熟悉的、简单粗暴的作风,双眼轻轻地眯起。

心头那台天平又朝某个方向倾斜了一分。

沈沉蕖掰正“维萨罗”的脸,目如冰河,冷光盈盈,道:“你欲杀死孟图霍特普,那你是何人?”

孟图霍特普与他澄净的双眼对视,笃定道:“我是维萨罗。”

沈沉蕖追问道:“维萨罗最喜欢何种颜色?”

孟图霍特普不必过脑便得出正确答案:“蓝色及白色,因是同你有关的颜色。”

沈沉蕖再问:“维萨罗最……”

“馡馡,”孟图霍特普截断他的审讯,道,“我向来都是维萨罗,如何会是别人?”

沈沉蕖没有测谎仪,只能用眼睛观察判断。

他直视着面前的男人,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寻找破绽。

可眼前人用维萨罗式的目光注视他,温和、沉着。

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人又成了完全不同的风格。

孟图霍特普与维萨罗的交集,不过就是阿比多斯城那几天。

真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吗?

他稍一迟疑,“维萨罗”便试探着将他再次扣进自己怀里,结束了四目相对的场面。

孟图霍特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维萨罗那小子能装二十多年正人君子,不过是因为极少面临过真正失去沈沉蕖的威胁。

从小就得天独厚,能和沈沉蕖一起长大。

周围情敌没有一个能打的,醋意上涌时也能快速掩饰过去。

一旦被人触碰到逆鳞,维萨罗又能比他斯文多少?

譬如杀掉维萨罗的那天,明明自己也受了伤。

明明维萨罗下手也一样狠,恨不能将他杀之而后快……

沈沉蕖却只看到他的维萨罗阿兄。

孟图霍特普按照维萨罗的语气、揣摩着维萨罗的心理,不容抗拒道:“馡馡,世间无任何人或物值得你牺牲婚姻幸福去换取,你想要的,阿兄去帮你拿到。”

沈沉蕖手腕被他捉住,只得放出尾巴来推他的脸和手,道:“那我想要你松开我。”

孟图霍特普一噎,道:“……除了这个。”

说完张口就去咬他的尾巴,沈沉蕖赶紧收了回来。

孟图霍特普贴着他后颈,深深嗅着此处分外浓郁的雪薄荷香。

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我这种情况应该会持续几天,陪陪我吧,馡馡。”

又龇出獠牙,语气险恶:“别想逃,你逃不掉的。”

沈沉蕖并未回答他,却也未再试图拒绝,安静趴在他怀中,甚至还抬高手臂、近乎默许地环住他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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