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日当天的诊断书

慕烬的二十四岁生日,是在一张冰冷的诊疗床上开始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是他的生日。

洛因音不知道,黎宴不知道,连赵师傅也不知道。上官赫更不可能知道——在上官赫眼里,他的出生日期不过是资料表上的一个字段,和血型、身高、身份证号排列在一起,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意义。

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牙疼。

赵师傅批了,临走时还说了句“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赶紧去看”。

慕烬应了一声,坐着公交车去了城东那家医院。他选这家的原因很简单:离修车行和宅邸都够远,不会碰到任何认识的人。

其实他半年前就开始疼了。

起初只是胃,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吃不下饭,吃了也消化不了。他以为是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毛病,从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胃药对付着吃。后来疼的地方多了,肋骨下面、后背、有时候连呼吸都扯着疼。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瘦,体重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出头,脸颊凹下去,手腕细得能一圈圈数骨头。

候诊区的电视里,娱乐频道正在循环播放电影节的预告。

画面切到红毯集锦,慕怀安的脸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穿着深色西装,对着镜头微笑。主持人用兴奋的语调宣布他入围年度最佳男主角。

慕烬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轮到他被叫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诊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医生翻报告单的哗啦声。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管理得很好,但慕烬这些年见过太多欲言又止的脸,能从一个人刻意放平的语气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话。

“家属来了吗?”

“没有家属。”慕烬说,“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单,沉默的时间比刚才多了一拍。然后他用一种很慢、很稳的语调,一个词一个词地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初步判断,情况不太乐观。”

慕烬听着,听完说了声“好”。语气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会给你开更详细的检查单,你尽快来做。这个病不能拖。”

“我知道了。”

他拿着诊断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医生叫住了他,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让他保重,让他复诊,让他不要一个人扛——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慕烬对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慕烬走了几步,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他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面上,把整面墙都染成金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日。他二十四岁了。

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黎宴发来的,“阿烬今天有没有空,晚上吃个饭”,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

另一条是洛因音发的,“今天你请假了?赵师傅说你牙疼,疼得厉害吗?”他没有点开看,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到相册,翻到那张不知存了多少年的截图,放大了举到眼前——

慕怀安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如雷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笑得疏离得体。

走廊里没有别人。

慕烬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真好啊……”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了我的杀青。”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医院大门走去。诊断书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和内衣,凉凉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的二十四岁就这样开始了。

傍晚时分,莫言通知他晚上有晚宴,上官先生让他准备。

慕烬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人。衬衫是上官赫让人送来的,袖扣是银色的,领带也是配好的,每一处都妥帖合身。镜子里的人很清瘦,眉目干净,微微垂眼时神情冷淡,像一帧被精心构图却没有标注姓名的相片。

他把那封诊断书从旧外套里拿出来,想了想,没有带。放在衣柜最深处,压在叠好的衣服下面。

晚上七点,车到了。

地点是城东某座私人会所,这一带是这座城市最昂贵也最安静的地段。

车子拐进被梧桐树掩映的入口,门僮拉开大门,金箔吊顶和水晶灯的光芒从脚下一直铺向深处。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和香槟的味道,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隐约飘来。衣香鬓影间,慕烬跟在莫言身后,穿过大厅、签到处和放着钢琴的玄关,沉默得像个影子。

今晚是晚宴和某部电影的庆功宴合并在同一个场地举行。

慕烬是从莫言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直到走进宴会厅,看见迎宾区立着的那幅海报——慕怀安的侧脸占据了整个海报的右下角,上方是大号烫金字体写着“《长夜无痕》庆功宴”。

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海报上的慕怀安,和他手机里存的是同一个模样,只是更近,更大,更真实。隔着半座城,隔着人群,隔着十年,隔着一张薄薄的诊断书。

“怎么了?”莫言回头看他。

“没什么。”慕烬收回目光,恢复了面无表情。

上官赫在主桌那边跟几个熟人寒暄,谢衍川也在,身边没有带江雨浓。

陆境白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见慕烬远远地招了下手,像在招呼一件有意思的摆件。

慕烬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主桌的方向飘——那张海报下面,真的坐着一个人。慕怀安来了。

慕怀安是作为庆功宴主角出现的,他没有跟上官赫那桌人混在一起,而是坐在靠窗的主桌上,旁边是导演、制片人、傅辞和林志。

周松砚也来了,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

林诗语坐在林志旁边靠近过道的位置,她是作为慕怀安的朋友应邀出席的,被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坐主桌中心,也没有被安排到角落。她端着半杯香槟,时不时偏头跟林志轻声说话,眼睛却偶尔往慕怀安那边带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慕怀安跟白天电视剧里看到的样子一样,西装深灰,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姿态松弛,笑容得体。他正偏头听导演讲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声,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演艺圈里摸爬滚打十年,他已经把这些场合的节奏吃透了。

慕烬看着他。隔着一张又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隔着觥筹交错的笑声和祝酒词,隔着在灯光下慢慢变凉的香槟酒香。

慕怀安坐在靠窗的主座,他在角落里看着。

电视剧里,哥哥在笑。他也在笑。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已经过了最密集的轮次。上官赫忽然在桌上叫了他一声:“阿烬。”

慕烬抬头。

“跟我去敬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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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赫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斟的红酒,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但慕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他站起来,跟在上官赫身后,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方向是那张靠窗的主桌,慕怀安的桌子。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不是怕见到慕怀安。是怕慕怀安见到他——以这种方式,以这个身份,站在上官赫身边。

走到桌前时,上官赫先向导演举了举杯,“祝贺票房大卖。”语气随意而有分寸,聊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慕怀安身上。

“影帝,好久不见,”上官赫微笑,“上次合作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慕怀安站起来,礼貌地回应,他的目光从上官赫脸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很年轻,清瘦,穿着黑色正装,安静地垂着眼。一开始只是一道漫不经心的扫视,属于社交场合那种不过脑的过场。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

他瘦了太多,和记忆中那个蹲在海棠树下捡花瓣的小孩完全重叠不到一起。那张脸还留着幼年的轮廓,但肉没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下颌线凌厉得不正常。身上穿着考究的深色衣服,但手腕上隐约露出的骨节和领口下太过明显的锁骨,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些年他吃了很多苦。

他为什么会站在上官赫身后?

“这位是?”慕怀安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和平时接受采访没有区别。十年影帝,控制表情和声调是本能。

上官赫侧身介绍:“慕烬。我的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温和里裹着某种宣示,像是在说“这是我收藏的一幅画”。慕怀安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慕烬?”坐在旁边的林志听见这个名字,觉得耳熟,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姓慕,叫慕烬。慕怀安那个传闻中“为钱抛弃家庭”的弟弟。他下意识看向慕怀安,后者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慕烬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板,没有说话。

“阿烬,跟影帝打招呼。”上官赫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催促。

慕烬抬起眼。

四目相对,隔着圆桌的白色桌布,隔着十年没说过一句话的距离。

慕怀安看着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一样干净,却多了太多他不愿意去读懂的东西。疲惫、隐忍、某种被打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倔强。但他当时只掠过了这些,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十年的愤怒——

你当初选了钱。现在又站在这里,站在上官赫身边。

“好久不见,哥。”慕烬说。

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的确是个笑。

慕怀安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勉强翘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那种眼神他在片场见过——演一个濒死之人,被揭穿之前最后的平静。

“你们认识?”上官赫挑眉,明知故问的意味多过惊讶。

“我弟弟。”慕怀安说。

竟然是笑着说的——那种在记者会上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笑容。“十年没见了。”

“是吗?”上官赫笑着把酒杯往上抬了抬,“那真是巧了。阿烬,你哥哥可是大明星,怎么不早说?来,一起喝一杯。”

慕烬端起酒杯,手很稳,酒液在杯壁上一丝不晃,他在上官赫身边待了四年,学会了沉稳也学会了安静,更学会了在恐惧面前不动声色。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慕怀安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当年选了钱。”他说,“现在又把自己卖了?”

慕烬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平静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选过钱,我选的从来都不是钱。

但他说不出口。

说出真相就是把他用十年血肉筑起的堤坝亲手凿开一个洞。这些年父亲用哥哥的前程当刀子一刀一刀剐他,现在父亲死了,债还在,上官赫还在。真相一旦揭开,第一个冲到上官赫面前的会是慕怀安——他不知道哥哥会做出什么事,但他知道上官赫会做出什么事。

他不能赌。

“是。”慕烬听见自己说,“我选了钱,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然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辣得呛嗓子,他忍住咳嗽,把空杯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退后的动作很小,但在上官赫眼里是归位的信号,在慕怀安眼里是毫无悔意的退场。

慕怀安看着他的背影,那套西装很合身,但骨架撑不起来,肩胛骨在布料下顶出太过锐利的轮廓。瘦了这么多,他为什么这么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慕烬没有回头,他走回上官赫那桌的座位,坐下,背对着靠窗的方向。他再也没有往那边看过,但他知道哥哥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热辣辣的,烫得他后背发麻。

宴会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祝贺声此起彼伏。

慕怀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林志凑过来低声问:“刚才那个真是你弟?”他点了下头。

林志又看了一眼慕烬的方向,那个年轻人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看起来过得不差。”林志说。

慕怀安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又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他怎么那么瘦。”

林志没接话。

林诗语也远远地往慕烬那边看了一眼,她没有问慕怀安任何问题,只是悄悄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慕怀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仍停在那个背对他而坐的身影上。

宴会在晚上十点前后散了。

慕烬跟着上官赫走出宴会厅,门僮拉开大门时夜风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然后低下头,默默跟在后面。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慕烬坐进后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慢慢摸到胸口的位置。诊断书没带,但隔着衬衫,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块冰凉的、融化不掉的重量。

与此同时,另一个出口的私车里,杜兰特翻着行程表说下周有三个通告要确认,然后发现后座的人根本没在听。慕怀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开口。

“老杜。”

“嗯?”

“帮我查个人。”

杜兰特从平板后面抬起头。“谁?”

慕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蹙着,嘴唇紧抿,和十年前那个在火车上对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十八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慕烬。”

杜兰特愣了一下。“你……你那个弟弟?”

“查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跟什么人在一起,还有那个——”他停了一拍,声音沉下去,“上官赫,查查他和慕烬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城市的灯光像河流一样淌过去。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埋了十年的刺,今晚忽然被碰了一下,隐隐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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