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几丝微光
上官赫的宅邸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空间，不缺任何用物质堆砌出来的舒适。
慕烬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莫言就给他配齐了四季衣物、洗漱用品和一套他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牌子是英文的，他懒得查。每天的餐食有人送到房间门口，衣服有人收走洗好熨平再送回来。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
这种感觉像被养在一只精致的玻璃罐，。看得见外面的天光，摸不到外面的风。
上官赫不是每天都来，他一周大概出现两三次，总是晚上，有时会叫慕烬去书房陪着，有时直接来房间。他来的夜晚，慕烬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他不来的夜晚，慕烬反而睡得更差——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那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事情本身更磨人。
白天是唯一能喘息的时段，上官赫白天从不来找他，他谈生意、见人、处理那些慕烬不该知道的事。慕烬被允许出门，但每次出去都有车接送，莫言或者另一个沉默的男人会跟着。不是明着跟，是停在街角的那种跟——你看得见，就知道自己在笼子里。
被接进宅邸的第五天，慕烬对莫言说：“我要回去上班。”
莫言正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上官先生说了，您不需要工作。”
“我需要。”慕烬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咬过一遍才放出来的，“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回去上班。”
莫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莫言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上官先生说可以，但每天下班必须按时回来。”
慕烬点头，他转头看向窗外，把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点轻松压下去。不能高兴得太早。在这个地方，所有的恩赐都是赊账，迟早要还。
修车行还是老样子。
赵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慕烬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慕烬，又看了一眼那辆车远去的方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掐灭了说：“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跑了。”
“家里有点事。”慕烬说。他已经学会把这句话当万能答案。
赵师傅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丢给他。
“三号升降机上的那辆，变速箱有问题，你去看一眼。”
慕烬接住手套，嗯了一声。
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薄了，机油味浓得刺鼻。他把手套戴上的那一刻，手指被熟悉的粗糙感包裹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快步走向三号升降机，没让赵师傅看见他的表情。
那辆变速箱有问题的车是一台老款轿车，底盘锈得厉害，变速箱壳体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慕烬钻到车底下检查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齿轮、轴承和密封垫。这些东西不会骗人，坏了就是坏了，修好就是修好，每一颗螺丝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处故障都有迹可循。在这个一切都身不由己的世界里，修车是他仅剩的、可以由自己掌控的事。
“阿烬！”
一个女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慕烬从车底滑出来，看见洛因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穿着隔壁汽配店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截，剪了个利落的短发，衬得整个人更精神了。她看见慕烬的第一眼皱起了眉。
“你这一礼拜去哪了？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她把塑料袋往工具箱上一放，走过来蹲下，打量他的表情，“你没事吧？”
“没事。”慕烬用抹布擦了手，垂下眼睫避开她的审视，“家里有点事。”
“你上次‘家里有点事’是请半天假去修水管，这回‘家里有点事’是消失一礼拜。”洛因音抱起胳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语气不是八卦，是真的在紧张。
慕烬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但立刻缩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她任何事。不是不信任她，是不能。上官赫的世界是另一个次元，普通人碰都不要碰，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真没事。”他说，然后为了转移话题，指了指那个塑料袋，“带的什么？”
洛因音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打开塑料袋。
“我中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包多了，想着给你带点。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她把一个塑料饭盒塞进他手里，饭盒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塑料的，边缘有点变形，但洗得干干净净。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韭菜和鸡蛋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饺子包得很丑，大小不一，有的褶子捏得太厚，有的已经裂了口，馅料露出了一小截。
但那是热的。
慕烬看着那盒饺子，一时没有说话，他用手套的背面蹭了一下鼻子，低头咬了一个。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他嚼着嚼着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吃到的唯一有味道的东西——不是咸味，是某种更深的、叫“正常”的味道。
“好吃吗？”洛因音期待地看着他。
“嗯。”
“真的假的？你‘嗯’得也太敷衍了吧。”
“咸了点。”慕烬说，然后夹了第二个。
洛因音假装踹了他一脚，但嘴角翘得压不住，她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看他吃。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赵师傅敲铁皮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老歌。
“阿烬。”她忽然说。
“嗯？”
“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慕烬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第三个饺子，低着头，“谢谢，但真的没事。”
洛因音没有坚持，她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行吧。饺子你慢慢吃。对了，你要是还不上班，饺子可就没你的份了。”
“明天还来。”
“你说的啊。”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慕烬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车间大门，消失在阳光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盒丑得不像话的饺子。每一个都吃完了。连破皮掉出来的馅料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那天中午，黎宴来了。
他是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了两杯奶茶。他提着奶茶走进修车行的时候，赵师傅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阿烬在里面”。黎宴来过太多次了，赵师傅已经懒得问他找谁。
黎宴在升降机底下找到慕烬，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拆一个刹车分泵，脸上蹭了一道机油印，旁边的工具箱上放着吃空了的饭盒。
“哟，活过来了？”他盘腿坐下，把奶茶往工具箱上一放。慕烬摘下一只手套，拿过奶茶扎开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他皱了一下眉。
“你点全糖？”
“日子太苦，喝甜的补补，”黎宴往身后的轮胎堆上一靠，“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慕烬又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放下杯子。
“就那样是怎么样？你上周忽然消失好几天，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差点以为你出事了。”黎宴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吊儿郎当的，但眼神很认真，他的目光从慕烬脸上的机油印扫到手腕，停了一拍。
慕烬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已经褪了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搬东西蹭的。”慕烬把手缩回去，拉了一下袖子。
黎宴没有追问，他信奉朋友之间不刨根问底的原则，但他不是瞎子。他换了个姿势坐好，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看着慕烬修理那个刹车分泵。他很早就发现慕烬长得好看，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清秀。但他也知道，慕烬这几年把自己当一块磨刀石在使，硬生生把那种好看磨成了一把沉默的刀。
“哎，”黎宴忽然说，“下周有一部你最喜欢的片子上映。”
“我哪有什么最喜欢的片子。”
“就那个——你替人家修了三个月车，最后只收了材料费，因为人家说自己是剧组的，你还帮人家调试了道具车的底盘——”黎宴故意绕了一大圈，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慕怀安的新片。”
慕烬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扳手在螺栓上滑了一丝，他重新握紧。
“不看。”他说。
“你的反应速度已经出卖你了，嘴角抽了一下，”黎宴凑过来，“看吧，我请客。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真的不看。”
“为什么？”
慕烬拧紧了螺栓，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扳手，他当然不能告诉黎宴真正的原因。不能说他不敢坐在电影院里看哥哥的脸，不能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保证自己不失态，更不能让上官赫知道他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还有感情，尤其是慕怀安。感情在上官赫的世界里不是软肋，是可以被拿捏的筹码。
“没钱。”他说。
“我请你！”
“没时间。”
“周末！”
“加班。”
黎宴被他气笑了，把空奶茶杯往他头盔上一敲。
“慕烬，全世界就你最难约。不看电影也行，你给我活着。别哪天真消失了，我连找谁都不知道。”
慕烬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宴脸上还挂着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神说不了谎。
他想起江雨浓——她说需要一个知道的人。
他不需要黎宴帮他做什么，他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至少有一个人在找他。
“……等我有空。”慕烬说。
“成交。”黎宴从轮胎堆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另一杯奶茶也留给了他，“这杯是红豆的，半糖，给你的，记得喝。我走了，下午还有节课要点名。”
他走到车间门口时回头喊了一嗓子：“阿烬！饺子下次也给我带点！”
洛因音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从汽配店飘过来：“想得美！”
慕烬坐在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是真的。旁边的工具箱上放着空饭盒和两杯奶茶，一杯全糖的喝完了，一杯半糖的还没动。
车间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赵师傅收音机里的老歌，阳光从气窗投进来，照在满地的螺丝和零件上，机油的味道浓得像某种粗粝的香水。
这是他仅剩的“外面”。仅剩的几个叫他“阿烬”的人。仅剩的，不需要戴面具的时刻。
他把半糖的奶茶也拿起来喝了一口。没那么甜，刚好。
傍晚时分，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修车行对面的街角。
慕烬脱下手套，跟赵师傅打了声招呼，走到车前。莫言从副驾驶降下车窗，微微点了下头。
车子驶出老街，穿过闹市，开往上官赫宅邸的那条路。
慕烬靠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双破旧的棉线手套。他不想带任何东西回宅邸——那里的东西都是上官赫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但这双手套是他自己的。是他用修了一个月车的工资在劳保用品店买的，掌心磨破了自己补过，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污渍。
他把手套卷好，揣进外套里侧的口袋。
回到宅邸时天色还亮着，上官赫今天在家，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一份什么文件。慕烬进门换鞋，经过客厅时不想打扰他。
“等一下。”上官赫头也没抬，“今天开心吗？”
慕烬停住脚步，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正确答案。
“正常上班。”他说。
“是吗。”上官赫终于抬起头，看着慕烬的表情。
慕烬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没有留下今天的痕迹——有没有不小心带回来笑意，有没有不小心把修车行的机油味和奶茶的甜味带回来。他在上官赫面前必须是一张白纸。
“我听莫言说，有个女孩给你送午饭。”上官赫慢条斯理地说，“她是你什么人？”
“……同事。”慕烬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蜷紧。上官赫知道洛因音，他知道，他在让人监视。
“同事。”上官赫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最好是。”
慕烬垂下眼睫，“是。”
上官赫看了他两秒，然后笑起来，很浅的笑，像被什么小事取悦到了。“去吧，休息一下。晚上来书房。”
慕烬转身走向走廊，耳朵里回响着那句“最好是”。不是威胁，是警告。如果上官赫觉得洛因音不只是同事，他有一千种方法让这个名字从世界上消失。甚至不需要脏自己的手。
慕烬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双手套从外套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窗外还亮着天际最后一丝光，草坪被染成淡金色。他看着那片草坪，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站起来，把手套放进柜子的抽屉里，和那个藏着枯花瓣的鞋盒并排放好。
晚上，上官赫的书房。慕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上官赫坐在书桌前处理事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危险，但很重。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修车行。”慕烬回答。
“见了谁？”
“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慕烬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平稳，“都有。”
上官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慕烬不知道他是满意了这个答案，还是已经有了别的判断。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慕烬看着自己在落地窗上映出的倒影——一个坐在舒适灯光下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精装书，看起来岁月静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窒息了。
慕烬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莫言就给他配齐了四季衣物、洗漱用品和一套他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牌子是英文的，他懒得查。每天的餐食有人送到房间门口，衣服有人收走洗好熨平再送回来。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
这种感觉像被养在一只精致的玻璃罐，。看得见外面的天光，摸不到外面的风。
上官赫不是每天都来，他一周大概出现两三次，总是晚上，有时会叫慕烬去书房陪着，有时直接来房间。他来的夜晚，慕烬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他不来的夜晚，慕烬反而睡得更差——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那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事情本身更磨人。
白天是唯一能喘息的时段，上官赫白天从不来找他，他谈生意、见人、处理那些慕烬不该知道的事。慕烬被允许出门，但每次出去都有车接送，莫言或者另一个沉默的男人会跟着。不是明着跟，是停在街角的那种跟——你看得见，就知道自己在笼子里。
被接进宅邸的第五天，慕烬对莫言说：“我要回去上班。”
莫言正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上官先生说了，您不需要工作。”
“我需要。”慕烬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咬过一遍才放出来的，“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回去上班。”
莫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莫言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上官先生说可以，但每天下班必须按时回来。”
慕烬点头，他转头看向窗外，把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点轻松压下去。不能高兴得太早。在这个地方，所有的恩赐都是赊账，迟早要还。
修车行还是老样子。
赵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慕烬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慕烬，又看了一眼那辆车远去的方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掐灭了说：“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跑了。”
“家里有点事。”慕烬说。他已经学会把这句话当万能答案。
赵师傅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丢给他。
“三号升降机上的那辆，变速箱有问题，你去看一眼。”
慕烬接住手套，嗯了一声。
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薄了，机油味浓得刺鼻。他把手套戴上的那一刻，手指被熟悉的粗糙感包裹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快步走向三号升降机，没让赵师傅看见他的表情。
那辆变速箱有问题的车是一台老款轿车，底盘锈得厉害，变速箱壳体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慕烬钻到车底下检查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齿轮、轴承和密封垫。这些东西不会骗人，坏了就是坏了，修好就是修好，每一颗螺丝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处故障都有迹可循。在这个一切都身不由己的世界里，修车是他仅剩的、可以由自己掌控的事。
“阿烬！”
一个女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慕烬从车底滑出来，看见洛因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穿着隔壁汽配店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截，剪了个利落的短发，衬得整个人更精神了。她看见慕烬的第一眼皱起了眉。
“你这一礼拜去哪了？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她把塑料袋往工具箱上一放，走过来蹲下，打量他的表情，“你没事吧？”
“没事。”慕烬用抹布擦了手，垂下眼睫避开她的审视，“家里有点事。”
“你上次‘家里有点事’是请半天假去修水管，这回‘家里有点事’是消失一礼拜。”洛因音抱起胳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语气不是八卦，是真的在紧张。
慕烬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但立刻缩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她任何事。不是不信任她，是不能。上官赫的世界是另一个次元，普通人碰都不要碰，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真没事。”他说，然后为了转移话题，指了指那个塑料袋，“带的什么？”
洛因音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打开塑料袋。
“我中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包多了，想着给你带点。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她把一个塑料饭盒塞进他手里，饭盒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塑料的，边缘有点变形，但洗得干干净净。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韭菜和鸡蛋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饺子包得很丑，大小不一，有的褶子捏得太厚，有的已经裂了口，馅料露出了一小截。
但那是热的。
慕烬看着那盒饺子，一时没有说话，他用手套的背面蹭了一下鼻子，低头咬了一个。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他嚼着嚼着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吃到的唯一有味道的东西——不是咸味，是某种更深的、叫“正常”的味道。
“好吃吗？”洛因音期待地看着他。
“嗯。”
“真的假的？你‘嗯’得也太敷衍了吧。”
“咸了点。”慕烬说，然后夹了第二个。
洛因音假装踹了他一脚，但嘴角翘得压不住，她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看他吃。车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赵师傅敲铁皮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老歌。
“阿烬。”她忽然说。
“嗯？”
“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慕烬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第三个饺子，低着头，“谢谢，但真的没事。”
洛因音没有坚持，她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行吧。饺子你慢慢吃。对了，你要是还不上班，饺子可就没你的份了。”
“明天还来。”
“你说的啊。”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慕烬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车间大门，消失在阳光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盒丑得不像话的饺子。每一个都吃完了。连破皮掉出来的馅料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那天中午，黎宴来了。
他是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了两杯奶茶。他提着奶茶走进修车行的时候，赵师傅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阿烬在里面”。黎宴来过太多次了，赵师傅已经懒得问他找谁。
黎宴在升降机底下找到慕烬，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拆一个刹车分泵，脸上蹭了一道机油印，旁边的工具箱上放着吃空了的饭盒。
“哟，活过来了？”他盘腿坐下，把奶茶往工具箱上一放。慕烬摘下一只手套，拿过奶茶扎开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他皱了一下眉。
“你点全糖？”
“日子太苦，喝甜的补补，”黎宴往身后的轮胎堆上一靠，“你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慕烬又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放下杯子。
“就那样是怎么样？你上周忽然消失好几天，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差点以为你出事了。”黎宴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吊儿郎当的，但眼神很认真，他的目光从慕烬脸上的机油印扫到手腕，停了一拍。
慕烬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已经褪了色，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搬东西蹭的。”慕烬把手缩回去，拉了一下袖子。
黎宴没有追问，他信奉朋友之间不刨根问底的原则，但他不是瞎子。他换了个姿势坐好，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看着慕烬修理那个刹车分泵。他很早就发现慕烬长得好看，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清秀。但他也知道，慕烬这几年把自己当一块磨刀石在使，硬生生把那种好看磨成了一把沉默的刀。
“哎，”黎宴忽然说，“下周有一部你最喜欢的片子上映。”
“我哪有什么最喜欢的片子。”
“就那个——你替人家修了三个月车，最后只收了材料费，因为人家说自己是剧组的，你还帮人家调试了道具车的底盘——”黎宴故意绕了一大圈，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慕怀安的新片。”
慕烬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扳手在螺栓上滑了一丝，他重新握紧。
“不看。”他说。
“你的反应速度已经出卖你了，嘴角抽了一下，”黎宴凑过来，“看吧，我请客。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真的不看。”
“为什么？”
慕烬拧紧了螺栓，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扳手，他当然不能告诉黎宴真正的原因。不能说他不敢坐在电影院里看哥哥的脸，不能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保证自己不失态，更不能让上官赫知道他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还有感情，尤其是慕怀安。感情在上官赫的世界里不是软肋，是可以被拿捏的筹码。
“没钱。”他说。
“我请你！”
“没时间。”
“周末！”
“加班。”
黎宴被他气笑了，把空奶茶杯往他头盔上一敲。
“慕烬，全世界就你最难约。不看电影也行，你给我活着。别哪天真消失了，我连找谁都不知道。”
慕烬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宴脸上还挂着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神说不了谎。
他想起江雨浓——她说需要一个知道的人。
他不需要黎宴帮他做什么，他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至少有一个人在找他。
“……等我有空。”慕烬说。
“成交。”黎宴从轮胎堆上蹦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另一杯奶茶也留给了他，“这杯是红豆的，半糖，给你的，记得喝。我走了，下午还有节课要点名。”
他走到车间门口时回头喊了一嗓子：“阿烬！饺子下次也给我带点！”
洛因音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从汽配店飘过来：“想得美！”
慕烬坐在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是真的。旁边的工具箱上放着空饭盒和两杯奶茶，一杯全糖的喝完了，一杯半糖的还没动。
车间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赵师傅收音机里的老歌，阳光从气窗投进来，照在满地的螺丝和零件上，机油的味道浓得像某种粗粝的香水。
这是他仅剩的“外面”。仅剩的几个叫他“阿烬”的人。仅剩的，不需要戴面具的时刻。
他把半糖的奶茶也拿起来喝了一口。没那么甜，刚好。
傍晚时分，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修车行对面的街角。
慕烬脱下手套，跟赵师傅打了声招呼，走到车前。莫言从副驾驶降下车窗，微微点了下头。
车子驶出老街，穿过闹市，开往上官赫宅邸的那条路。
慕烬靠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双破旧的棉线手套。他不想带任何东西回宅邸——那里的东西都是上官赫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但这双手套是他自己的。是他用修了一个月车的工资在劳保用品店买的，掌心磨破了自己补过，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污渍。
他把手套卷好，揣进外套里侧的口袋。
回到宅邸时天色还亮着，上官赫今天在家，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一份什么文件。慕烬进门换鞋，经过客厅时不想打扰他。
“等一下。”上官赫头也没抬，“今天开心吗？”
慕烬停住脚步，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正确答案。
“正常上班。”他说。
“是吗。”上官赫终于抬起头，看着慕烬的表情。
慕烬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没有留下今天的痕迹——有没有不小心带回来笑意，有没有不小心把修车行的机油味和奶茶的甜味带回来。他在上官赫面前必须是一张白纸。
“我听莫言说，有个女孩给你送午饭。”上官赫慢条斯理地说，“她是你什么人？”
“……同事。”慕烬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蜷紧。上官赫知道洛因音，他知道，他在让人监视。
“同事。”上官赫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最好是。”
慕烬垂下眼睫，“是。”
上官赫看了他两秒，然后笑起来，很浅的笑，像被什么小事取悦到了。“去吧，休息一下。晚上来书房。”
慕烬转身走向走廊，耳朵里回响着那句“最好是”。不是威胁，是警告。如果上官赫觉得洛因音不只是同事，他有一千种方法让这个名字从世界上消失。甚至不需要脏自己的手。
慕烬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双手套从外套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窗外还亮着天际最后一丝光，草坪被染成淡金色。他看着那片草坪，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站起来，把手套放进柜子的抽屉里，和那个藏着枯花瓣的鞋盒并排放好。
晚上，上官赫的书房。慕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上官赫坐在书桌前处理事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危险，但很重。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修车行。”慕烬回答。
“见了谁？”
“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慕烬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平稳，“都有。”
上官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慕烬不知道他是满意了这个答案，还是已经有了别的判断。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慕烬看着自己在落地窗上映出的倒影——一个坐在舒适灯光下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精装书，看起来岁月静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