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丝雀的同盟 下

慕烬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挑衅。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安静得恰到好处。

谢衍川是最后一个到的,带着江雨浓。

江雨浓是他近几个月的“新欢”——圈子里都这么叫。她挽着谢衍川的手臂走进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丝绒裙子,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荡,长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颈线。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完美得像个洋娃娃。但慕烬在她眼神扫过自己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

那种被关久了才能认出的气息,就像困兽认得出另一个同类的呼吸。

谢衍川跟上官赫打了招呼,扫了一圈餐桌,目光在慕烬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上官赫,挑起一边眉毛:“新面孔。”

“嗯。”

谢衍川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陆境白收敛得多,但含义没什么不同。他转头对江雨浓说:“坐那边。”江雨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慕烬旁边坐下,动作轻柔,裙摆铺好,然后对慕烬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慕烬太熟悉了,它的弧度正好可以拿去某种场合当面具。他在自己脸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他十四岁以后就学会的东西——对着不想看的人说客气的话,在想哭的时候弯起嘴角。

晚宴在觥筹交错中进行。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官赫跟谢衍川谈生意,顾寒声偶尔补几句法律上的建议,陆境白则主要负责插科打诨和劝酒。慕烬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他不主动说话,不接任何投过来的眼神,只希望这顿饭快些结束。

但陆境白没打算让他安静地吃。

“叫慕烬是吧?”陆境白隔着桌子叫他,手里转着酒杯,笑容随意,“你跟着老上官之前是做什么的?”

慕烬放下筷子,说:“修车。”

陆境白眉毛抬了一下,然后笑了。“修车?真的假的?你这样的去修车——那些车主还看什么车啊,全看你了吧。”

桌上有人跟着笑,慕烬没有笑,重新拿起筷子。

陆境白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他又喝了口酒,胳膊肘支在桌上往前倾了倾。“你这不爱说话的劲儿,是你本来就不爱说,还是跟哥几个端着?”

慕烬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在收紧,他正要开口,旁边的江雨浓忽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然后转向谢衍川,声音柔柔的:“衍川,这鱼很新鲜,你尝了没?”

谢衍川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话题跟着转了向。

陆境白讨了个没趣,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慕烬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下次再说。

慕烬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江雨浓没有看他,继续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鱼肉,好像刚才只是无心之举。但慕烬知道不是。这个女孩帮了他,而且帮他帮得不留痕迹,像做过无数次。

晚宴结束后,众人移步去客厅喝酒。

慕烬趁乱走出了主屋,几乎是逃一样的。再待下去他会疯。他在草坪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手摊开看。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是刚才攥了一整晚的,已经快掐破了。夜风很凉,吹得他微微发抖,但他不想进去。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把天际线染成橘红色。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江雨浓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披肩。她在慕烬旁边坐下,没有靠太近,刚好是既不疏远也不冒犯的距离。她把披肩搭在自己膝盖上,没说话,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你不该出来的。”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和饭桌上那个柔顺的语调截然不同——卸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疲惫,“陆境白在里头说你呢。”

“说什么?”

“说你耍大牌。一个玩物而已,摆什么脸色。”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煽动。只是在转述。

慕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半天才说:“他说的是实话。”

江雨浓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认真地看慕烬,不是用饭桌上那个精心的面具,而是用某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她看见他手上洗不掉的机油印,看见他袖口下露出的细瘦手腕,也看见他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整个人绷得太久了。

“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她说。

“他们怎么说我?”

“说你是上官赫新到手的小玩意儿。说你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慕烬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有点像笑,但不是。

“他们没说错。”

江雨浓没有反驳,她把披肩抽出来,一扬手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自然,不刻意。然后没等他说什么,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

“我跟了谢衍川一年半,”她说,语调忽然淡下去,“我知道这种日子是什么滋味。别人看你吃好穿好,觉得你占了大便宜。只有你自己知道,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又要演谁。”

她低头看着慕烬,说完最后一句。

“我准备走了。”

慕烬猛地抬头看她。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急促而锐利,“你走不掉的。他不知道吗?谢衍川怎么可能——”

“他不知道,”江雨浓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没有收拾东西,没有买票,没有联系任何人。我需要和你聊聊,你不用做什么,我只是需要——需要有个人知道。在这里,我能说上话的人只有你了。”

慕烬愣住了,风吹过草坪,把她的裙摆吹起来。远处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向慕烬倾过来,让他扫一个二维码。扫码的瞬间慕烬瞥见她手机上端弹出一条消息预览,没有看清全部文字,但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底:“查”、“发现”、“不会有问题”。她很快把屏幕按灭,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被逼的,我是自己选的,但这不重要。”她看着慕烬,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裂缝底下是和慕烬一样的东西——疲惫却不甘的,被磨了太久却还没断的。“重要的是,我们都不想烂在这里。”

远处脚步声渐近。

江雨浓的表情在三秒之内换了回来。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娇柔:“外面风大,早点回去吧,慕少爷。”

说完转身走向客厅,步伐不快,裙摆在石板路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随后,陆境白从客厅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慕烬。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明灭。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在这吹风呢。”他走下台阶,在慕烬旁边蹲下来,距离很近,近到慕烬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跟上官说了,下次聚会让他也带你出来。嫂子们的局太无聊了,还是你比较有意思。”

他伸手想捏慕烬的后颈。

慕烬偏头躲开,站起来。

“我进去了。”慕烬说。

陆境白蹲在原地,没拦他。只是笑着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成一条细线。

“有脾气,”他说,和饭桌上如出一辙的话,“我喜欢。”

慕烬走回宅邸的走廊时,脚步很快,他攥着披肩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把那方披肩叠好,放在自己房间的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想江雨浓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准备走了。不知道她是什么计划,不知道她为什么找自己,也不知道她手机里那些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神。那种被压在海底太久终于决定往上浮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

半梦半醒间总是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他有好几次错觉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醒后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才勉强阖上眼。

而走廊那一头,上官赫的书房灯亮到了凌晨。

莫言站在书桌前,垂手等着。上官赫戴着眼镜,翻着一份刚送来的资料,上面是慕烬的背景调查。

“他哥是慕怀安?”他抬起眼。

“是。”

上官赫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起来。

“有意思。”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透亮的天色。

“怪不得总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影帝的弟弟。”他顿了顿,把眼镜仔细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难怪他眼睛里有那种东西。”

“需要做什么吗?”莫言问。

“不用。”上官赫说,“让他在我这好好待着。”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被满足了好奇之后的愉悦。

“我倒要看看,”他说,“这块骨头,能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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