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卧底沈渡

裴星眠第一次听到“上官赫”这三个字,是在半年前的一次案情分析会上。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贴着照片和关系图,线条密密麻麻,从地下赌坊延伸到娱乐场所,从灰色资金链追溯到几个有头有脸的商人。

主讲人用激光笔点着白板正中央那张照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长相阴柔,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客座教授。

“上官赫,核心目标。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开设赌场,非法拘禁,洗钱,以及多项暴力犯罪。”主讲人顿了一下,“这个人非常谨慎,所有脏活都有中间人经手,明面上是正经商人,名下有好几家娱乐公司和高端会所。我们盯了他三年,至今没有拿到能钉死他的直接证据,更没有能接近他核心圈子的突破口。”

裴星眠坐在会议室后排,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是缉毒支队的,本来是来旁听的,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队长前两天私下找过他,说有件事想让他考虑一下,于是他就来了。

讲到后半段,屏幕上放出了一组照片。

上官赫的社交圈主要成员:谢衍川,陆境白,顾寒声。每个人的背景和分工都被标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是一张不太清晰的长焦抓拍,几个主要目标在某会所门口下车,旁边站着几个随行人员,其中有一个年轻人。照片角落里那个人只被拍到侧脸,清瘦,低着头,站在上官赫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

“这个人身份待查,”主讲人敲了敲那张抓拍,“多次出现在上官赫身边,可能是随从,也可能跟上官赫有私人关系。如果能接触到这个人,或许能打开一个缺口。”

裴星眠转了半圈的笔停在指尖,“愿意去”这三个字在他嗓子眼里滚了十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有转成声音。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笔杆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了。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裴怀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裴怀说:“你想好了,这种事不是拍电影。进去了,你就是另一个人。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中间出了岔子,没人能救你。”

“我知道。”裴星眠说。

又一阵沉默。

然后老警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哑得像砂纸擦过木纹:“注意安全。”

裴星眠挂了电话,对着房间里那块蒙着布的方案板站了很久。他把布扯下来,上面贴着上官赫团伙的所有已知信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年轻人脸上。模糊的侧脸,低垂的眼,肩胛骨的轮廓在画面里几乎只有一个浅淡的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那个低着头的姿态,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三个月后,“沈渡”这个身份被塞进了上官赫圈子的一条边角缝隙里。

履历是精心编造的——外地来的,做过外围赌客,有输过几次不大不小的记录,家里做小生意,不缺钱也不至于太有钱,刚好够在上官赫的场子里混个脸熟而不被怀疑。裴星眠对着镜子练习这个人的表情和语气,练了整整两周,练到“沈渡”的笑比裴星眠自己的笑更自然。

他蓄了胡子,换了发型,把警察的板正气质拆碎,捏成一个带点江湖气的小商人——爱抽烟,爱开玩笑,但懂分寸,不多嘴,递烟倒酒都恰到好处。上官赫的圈子不轻易接纳陌生人,但“沈渡”有个远房亲戚是陆境白那边一个小管事,这层关系不算硬,但够用。被带着去了几次牌局之后,他算是勉强混了个脸熟。

陆境白对他印象不深,但也没什么恶感。

谢衍川见过他两次,点过头,没说过话。上官赫本人,他只在牌桌上远远见过。

他在等,卧底这种事,九成的时间在等,一成的机会稍纵即逝。他做好了等一年的准备。机会比预想中来得快。

那天晚上,陆境白组的局,地点是上官赫名下某家会所的私人包厢,外面是普通会员进不来的区域。

裴星眠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一桌人。牌桌,烟雾,酒。陆境白边上坐了一个年轻男孩——很年轻,穿得干净但不算精致,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像一件被摆在台灯下的瓷器。

裴星眠第一眼没看清楚,等他坐下来点烟的时候,借着打火机的火光才看清那张脸。

很清秀,是那种干净到让人多看两眼的好看。但这种地方长得好看的人多了,不值得陆境白专门带在边上。让裴星眠放慢动作的是那人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谄媚,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深的、压得很平的麻木。像水底躺了很多年的石头,不挣扎了,只是沉在那里。

烟头烫下去的时候,那人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手指,一声没吭。

裴星眠吸了口烟,烟雾吐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沈渡”该有的漫不经心。但他的心跳在加快,他把烟夹在指间,借着掸烟灰的姿势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锁骨下方,烫过的位置,衣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红痕。

陆境白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意是“还是这么能忍”,旁边有人跟着笑。

裴星眠也跟着笑,牌局继续。他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输了点钱,喝了两杯酒,在牌桌上应和着笑。但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那个年轻人在侍应生上酒的时候悄悄往旁边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他在给侍应生让路。

裴星眠出牌的右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牌丢出去。

后来他跟陆境白搭话,指着角落里的人问:“这哥们怎么不玩?”

陆境白顺着视线看过去,嗤笑一声:“他?老上官的人,宝贝着呢,不跟我们玩。”

上官赫的人。

裴星眠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漫不经心,目光没多停。

牌桌上的人继续推牌洗牌,包厢里烟雾缭绕。而那个被烫了烟头都没吭声的人,他不知道的是,刚才在一片嘈杂里,有人注意到了他给侍应生让路的那一下。

两周后,赌坊二楼。

烟雾浓得呛嗓子,裴星眠在角落里抽烟,面前堆着一小摞筹码,手气不坏,但没赢太多。做人不能太招摇,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装作专心看牌,余光始终挂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今天是跟上官赫一起来的。

上官赫在隔壁桌,跟几个熟面孔谈事情,偶尔往这边扫一眼。

谢衍川也在,旁边坐了个画着淡妆的女孩,裴星眠后来知道那女孩叫江雨浓,是谢衍川身边的人,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上官赫带在身边的那个,陆境白口中“老上官的宝贝”。

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但裴星眠仍然记得他名字的来历。那是讲案情的时候顺带提到的,资料上写得简单——“慕烬,男,二十岁,父慕强,已故。林,因父债关系被上官赫控制。”

控制,不是雇佣,不是跟随。二十岁,资料上的数字和此刻坐在不远处的人重叠在一起,裴星眠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

他第一次见到慕烬本人,是在会所的私人包厢里。陆境白的烟头烫下去,慕烬手指缩了一下,没有出声,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他。

此刻慕烬坐在上官赫身后靠墙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上官赫偶尔跟他说句话,他点头或摇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安静得像家具的一部分。

裴星眠出身警察家庭,父亲干了一辈子刑侦,他从小在裴怀的案卷堆里长大。他见过太多被卷进深渊的人——有人变节,有人自毁,有人反过来咬曾经的同类。但慕烬不一样,他的沉默里有某种极沉的东西,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弯到了极限,却始终没断。

牌桌上有人喊他:“沈渡,到你了。”

裴星眠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筹码丢出去,“跟。”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站在会所门口等车,夜风很大。

裴星眠拢着打火机点烟,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争执声。声音不大,但很尖锐,是女人的声音。他认出那个声音——谢衍川带来的女孩,江雨浓。她在跟人争什么,听不太清。然后一个男声插进来,更沉,更冷。

“别在这吵。”那个声音说,裴星眠认出来了,是慕烬。

他灭了烟,往巷口走了两步,角度刚好能看见巷子里的情形——谷清音正揪着江雨浓的包带,指甲涂得鲜红,脸上的笑又冷又俏:“我说怎么谢少最近不带你了,原来你跑来找别人诉苦。”江雨浓没有反驳,只是站着,肩膀微微发抖。然后慕烬往前迈了一步,从谷清音手里把包带抽出来,动作不大,力道刚好。

“走吧。”他对江雨浓,没有看谷清音。

谷清音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笑了:“你们倒是感情好。”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远去。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雨浓低着头说了句什么,裴星眠没听清。他看见慕烬摇了摇头,然后从外套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牛皮纸信封,比巴掌大一点。江雨浓接过去,塞进包里。

裴星眠退回去把烟头踩灭,他没有再跟,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看到的事。但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印象。

这两个人,在交换什么——是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慕烬递出信封的动作很自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枝节。而慕烬这个人也不仅仅是“被控制的受害者”那么简单。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凌晨。

裴星眠冲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晚跟慕烬有关的所有信息记下来,写的都是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暗语。写完之后,他对着屏幕揉眉心,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张抓拍,角落里模糊的侧脸,现在他有名字了。

慕烬。

同一个夜晚,慕烬回到上官赫的宅邸,没开灯就躺在床上。

谷清音今晚找江雨浓的麻烦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个信封里是江雨浓托他保管的一部分账目照片,她在谢衍川身边待得越久,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多,但风险也在成倍增长。他必须再三小心,因为他输不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想起今晚牌桌上有一个陌生面孔。留胡子的,看起来有点江湖气,坐在陆境白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打牌。他记性好,上官赫的牌局上出现过的人他大多有印象,这个人没见过。那个人看了一眼他被烫的锁骨,不是好奇,不是幸灾乐祸,是某种更沉的注视——只停留了一瞬间,但他注意到了,慕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别留意这个人。

也许是那双眼睛,在满屋子浑浊的目光里,只有那双眼睛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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